正文結局
南漪做夢也冇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身著褘衣站在金階丹墀前接受文武百官的叩拜,這一切都有些不夠真實。
可當一個王朝的新帝新後開始在各自的位置上身體力行地踐行自己的意識,那之前的一切,都會慢慢褪去氤氳虛幻,露出最真實的一麵來。
湛衝與大行皇帝不同,這位新帝承位後,動作不可謂不大,他先從吏部開刀,開革了一批屍位素餐、每年隻知炭敬冰敬的要員,這些社稷僵蟲在各處關節上吸血供血多年,一朝連根拔起,又換上一批新人,但這樣大的動作,卻冇有一絲一毫影響到各處的運轉,可見那些僵蟲早就失了存在的意義,隻是如今還在位上的官員,一個個也都日夜提心吊膽,總疑心下一個或許就會輪到自己,便一改先帝時期的懶散懈怠,人人都彷彿找回初入官門時的自己,找回了年少時讀書撰文,祈盼學以治國的清澈初心。
而人們對新朝這位年輕的皇後,則充滿了無限好奇,說人說她曾是西且彌的聖女,有人說她是神醫溫融的嫡傳弟子,也有人說她有撒豆成兵和起死回生的神功,而這纔是她能被新帝捧在手心裡的原因。
南漪無意中聽到諸多揣測的流言,她總是一笑而過,轉頭便又去忙彆的。
南漪在看過太醫院的藥典和新舊醫檔後,開始興起重新編纂歸集的念頭,一時間,太醫院那些塵封了不知多少年,早已落滿沉灰的古籍醫書,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而太醫院裡的那些太醫,在得知這位新後竟也同為醫家出身時,有些上了年歲的太醫,初時還存著幾分輕蔑之心,可在幾回看似簡單的往來問詢後,卻都不得不對這位年輕的皇後刮目相看。自此,太醫院自早沿襲下來的某些不可為外人細說的隱匿規矩,便再無處遁形,一點一滴,就如冬日晨間裡的霧氣,漸漸消失在時間的光影裡。
後來,皇後為普濟百姓開設義診藥堂,又到起禍瘟疾的幾處郡縣親臨坐鎮,指揮著醫者們施藥鎮疫,於是漸漸的,上涼百姓的口中,這位神仙下凡般的皇後孃娘便成了人們口中傳頌的現世菩薩,人人都在說著她的慈悲憫人,甚至有人將她的事蹟編成了順口的歌謠,就連垂髫小兒都能張嘴就唱上幾句。
可是這位忙碌的“現世菩薩”在把無限的愛心廣撒人間時,卻無意中冷落了同樣忙碌的皇帝陛下。
湛衝枯坐在帝後寢宮裡,已是月上柳梢,卻仍不見比他還忙碌的皇後孃孃的人影。
一直等到快人定,才見到風塵仆仆的南漪從外麵匆匆回來。她剛邁進殿門,便看見麵沉似水的皇帝陛下僵挺著腰背坐在那裡,眼睛直勾勾盯著她,見她回來,卻也不說話。
南漪多少知道他的心思,但因為此時還有宮人內侍在側,也不便說什麼,先讓宮女為自己換了輕便的裝束,纔出來走到他身邊,拉過他的手坐在了旁邊,揮退了宮人內侍們,見殿內隻剩下他二人時,才溫柔笑道,“等多久了?我回來晚了,可用過膳?”P.O文企鵝hao碼、㈡㈨⒈/⒉xxx㈥/㈧㈡/㈥㈦㈢
自他承位後,他就和她說好,私底下二人還像原來一樣的相處,他並不希望將外麵朝堂上的君臣之道照搬到自己的寢宮裡,他看夠了表麵恩愛恭敬,背地裡卻彼此算計的帝王夫妻,而且他們與彆的夫妻不同,他一直覺得如果不是因為他,南漪或者可以擁有比現在更自由、更廣闊的人生,他後來也與她表達過這種歉疚,可她卻豁然一笑,隻說了句“子非魚”,便又轉頭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他並不是想將她囚困在深宮之中,可她這樣忙碌,又幾番遠赴那些瘟疾之地,身為天子,他不再像原先那樣自由,不能隨時隨地的陪著她,所以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日夜折磨著他,一旦他看不見她,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那些不受控的思緒簡直是一種精神淩遲。他雖然心繫社稷,輕徭薄賦,可他關心更多的,是治水修漕,修明政治,建立更強大的軍防武備以禦外敵,而南漪與他不同,她似乎更願意將關心放在某些具體的人身上,比如病重卻無財資醫治的孩童,比如無所養的病困老者。
雖然他的心裡急得彷彿開了鍋的沸水,可在她麵前,他並不願意將這種焦灼壓力釋放給她,所以長歎了口氣,猶笑道,“無妨,我還冇進膳,想等你一起吃。”
南漪打開他收起來的手掌,與他十指交握,她並非不知道他的想法,隻是如今她終於體會到當年父親與她說的那些話的真正含義,醫者施善,當布天下而非一射之地。
她鑽進他的懷中,“抱抱我。”
他又怎麼會拒絕這種要求,很自然就展開了手臂環住心愛的人兒,“事情總冇有做完的時候,我隻是不想你太辛苦。”
她貼緊他的脖頸蹭了蹭,像撒嬌的狸奴,甕聲甕氣地道,“你說得對。”
他太瞭解她了,她現在與自己虛與委蛇的本事見長,嘴上說的好聽,轉頭該如何還如何,因此他想了個對策。
皇帝的手段不單單厲害在朝堂上,在皇後孃孃的身上施為時,也是神擋弑神,佛阻殺佛的利刃殺器,不過一會兒功夫,皇後孃娘就已經癱軟在他身下嬌喘咻咻,他身體力行地踐行自己的計劃,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時間,直到最後一刻來臨之前,南漪終於抓住最後一絲神識的尾巴,一把將手臂抵在他汗濕淋漓的胸膛上,聲音略有些變調,“還是彆在裡麵——”
這臨陣一擊,彷彿乘勝追擊時勁敵給他來了個回馬槍,一下將他挑落馬下。
他慌忙回撤,兩人一陣手忙腳亂,雖然大部分撒在外頭,卻還是有些落在她的身子裡,一時兩人都有些怔忡。
可他們想的卻各有不同,這事還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三個月前,台城禁衛回稟,太後崩殂。這在他看來已經算是意料之中,他甚至在台城禁衛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並非他神機妙算,而是他的身體騙不了人,體內滯存多年的蠱毒,此時早已化作黑血自口中噴流而出。
南漪嚇壞了,她實在缺乏應付蠱毒的經驗,對於這種東西,她僅僅停留在昔日翻閱典藏時的粗糙一瞥,她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記錯了,因此一切就隻能又交給時間。直到過去很久,他都冇有再發作過,這才讓她徹底卸去了心病,於是又開始擔心他這些年因夙夕被蠱毒折磨而弄虧了身子,於是乎搗鼓出一個調理的養生方,日日逼著他服用。
藥方雖好,隻怕也需要個長期調養的過程,可南漪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極為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今她已經停了避子的手段,可若是萬一真懷上了,就怕於孩子不利,都說父精母血,她見過不少因為母體有恙而折損子嗣的例子,而男子一方亦是同樣的道理。
於是她與他約法三章,在她為他調理好之前,他不可以弄進來,要等到她覺得差不多了才行。
他簡直哭笑不得,“你現在纔想起這些會不會晚了點?”
南漪這一次卻極其認真,格外嚴肅的堅持著,“不行,原先是我疏忽了,從現在開始,至少三個月內,要按我說的來,你若不依,那就繼續按我之前的法子來。”
於是他連忙應下,他雖然不知道她的法子是什麼,可總疑心是什麼虎狼手段,那樣的話,還不如自己動手踏實些。
於是這一段時間,兩人又恢複到之前的狀態。
其實他的如意算盤,打的無非就是若南漪有了孕,依照她的細緻勁頭,應當就會安生的休養,那樣他就不必每日擔驚受怕。
南漪蕙質蘭心,自然明白他的顧慮和擔憂,於是投入他懷裡,抱住猶在愣神的他,“那日我讓太史令合了盤,今年立春是和合日,宜求子。”
這話彷彿嚴冬儘退的第一縷春風,拂開了他心底的一切隱憂。
當帝國的一切又都開始向好的方向運行,文臣將州牧重建、大修水利、還耕於民等諸多能改革的地方都提了個遍,於是便開始有人將眼神放在了新帝的後宮上。豪門之間,唯一的默契,就是後宮政治,他們源源不絕的為每一任皇帝的後宮輸送鮮煥美麗的女子,不過是為了鞏固壯大自己氏族的根基。
於是提議新帝擴充後宮的奏章紛至遝來,眾人都以為這位新帝也將與他的父輩一樣,卻冇想到,那些提議選妃的奏章最後都如石沉大海,再無迴音。P.O文企鵝hao碼、㈡㈨⒈/⒉㈥/㈧㈡/㈥㈦㈢
可總有些人的嗅覺不夠敏感,在一次朝堂晤對上公開又提及讓皇帝擴容後宮,以納良妃,新帝當下並未直言說什麼,隻是話頭一轉,就聊起了旁的,可那個文官並不打算放過新帝,不久則又將話題轉到後宮上麵,還搬出列祖列宗,江山萬代那些大道理來。
新帝不再岔開話題,而是很有耐心的聽他說完,大家便以為這是聽進心裡去了,於是眾臣心甚慰之。可是冇過多久,就聽說那個一再議題擴充後宮的官員,竟然被貶謫至嶺南邊陲的一個微末小郡。從此,便再也冇人再敢把手伸到新帝的後宮中去,也是從此,眾人才慢慢開始意識到,這位做皇子時就以鐵腕著稱的年輕帝王,並不是那些會受臣子隨意擺佈柔性帝王,他的意識強大且堅定,並非眾臣請命就能輕易撼動,他要的是絕對臣服,而不是建議。
南漪並不知道這些事,她正忙著和禪奴一起,在寢宮後花園辟出一小角地方,像之前的每一個春天,種下一些香附子。忽然聽見嘰嘰喳喳的叫聲,抬起頭,發現春燕正在簷廊間翻飛,它們從溫暖的南方迴歸,回到這裡,開啟又一年的輪迴。
她摸了摸被日光曬得發燙的額頭,抬手在眉間搭涼棚,看燕子拐了個彎兒,又直直衝向蔚藍的天空。
此時日光晴好,春風閒度。
微風吹散落英,也拂起細軟的長髮,偶有頑皮的,有幾絲鑽進她的脖頸間逗的她發癢,可她來不及去管,因為看見不遠處朝自己走來的人,正言笑晏晏。
連載Q號1/876/241/683////春及拂雲長(古言)番外一 舊春瘦
番外一 舊春瘦
他第一次殺人,是用一根削尖了的竹筷。
竹筷是他幾天前偷偷藏下的,然後用儘身邊所有可以利用的工具,才終於將它變成一個不起眼、卻可以輕易取人性命的東西。
他在上涼曾經學到的那些格鬥廝殺的技巧,全是紙上談兵的東西,對於陪皇子練武這件事,那些禁軍有他們一貫的伎倆,彆說用儘全力,有時還未捱到他們就已撲倒。所以他心裡很清楚,清楚知道自己的在麵對真正的危機時,或許根本無力招架。
所以當那個黑影朝他撲過來時,他知道自己的機會隻有一次,死死攥著竹筷的手藏在寬大的袖口裡,當他看清了那人撲來的角度,冇有猶豫,瞬間抬手狠狠將竹筷插進那人的左眼。
一時間,淒厲暴戾的嘶吼響起。
可他並不打算給對方還手的機會,因為心裡很清楚,一個從未經曆過生死肉搏的十幾歲的少年與一個混跡行伍的成年男子之間的差距,於是他抽出竹筷,冇有半分猶豫,用儘全力直直朝那人的頸子紮去——
那個人根本冇有想到,這個看上去並未完全甩脫單薄青稚的少年居然會下手這樣狠辣,在被爆目的劇痛之下來不及反應,本能捂住眼睛,極度的疼痛點燃了滔天的怒火,卻還是慢了半拍,一手剛摸到腰間貼身的匕首,忽覺喉間倏地一緊,緊接著就又是幾下。
他用另一隻眼睛呆呆看著那個身形單薄的白衣少年一步步後退開,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他看不清楚,卻能看見他月白袖斕上大片大片的猩紅,他顫抖著移開捂住左眼的手,下意識摸上頸側,隻覺溫熱滑膩的一片,倉惶往前邁出兩步,卻踉蹌跪倒,頭顱發沉,一低頭才見到地上噴濺的鮮血染紅了少年的衣襬。
他從武十幾年,自然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再顧不得反擊,甩開已經出鞘的短刀,躬身牽起自己的衣襬試圖捂住自己的脖子,可是手上抖得越發厲害,漸漸的再支撐不住,歪身躺倒了。
他在人世間最後看到的景象,是那個霜雪般的少年,彎身拾起自己的短刀,然後慢步向他走來,又緩緩蹲在他麵前,少年捏著那柄短刀,刀刃緩緩衝他而來,不過好在他在前一刻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所有被送來殷陳的質子都被送到晏州麓山,山下有禁軍日夜把守,雖然這些人中大多已是棄子,可至少還掛著皇室子弟的頭銜,日常的用度總是不敢短了他們,隻是這麓山彷彿一個養蠱的瓦甕,溫良軟弱的結果就是被鯨吞蠶食。
第二天清晨,有人看見剛被送來不久的上涼皇子,渾身是血地行走在日光斑駁的廊下,眾人都呆愣地看著他麵無表情地走到一處精舍門前,門前湊熱鬨的眾人窸窸窣窣低語著,屋內的人察覺了,這才推開門出來探看。
這精舍住著的是來自西且彌的皇子,小名喚作阿柟,他來這裡最早,大概差不多快三年了,與負責看守他們的禁軍總有幾份交情,所以也是他們這群人中吃穿用度最好的一個。
阿柟推開門出來,看見自己門前聚集了一群人,站在門前正當中的,是那個來自上涼的皇子。阿柟冇有說話,不動聲色打量著對麵的人,隻見他神色清冷,月白的罩衣上凝著大片乾涸的血汙,或許是時間久了,有些地方已不再鮮紅,而是已變成了暗紅色,空氣中也隱隱浮動著一絲血腥之氣,這些反而襯得他臉色愈發冷白,那雙眼睛細看之下,竟冇有任何溫度。
阿柟心裡清楚,手心無法自控地沁出汗來,可麵上還要裝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剛要佯作不解發問,卻被對麵之人的舉動截住了話——
眾人隻聽“咚”的一聲,見湛衝廣袖輕甩,然後似乎有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那東西渾圓一個,又往前滾了幾分,剛好停在阿柟的腳下,阿柟下意識低頭看去,隻見地上竟赫然是顆人頭!
人群中發出幾聲尖叫,眾人紛紛四散退去,還有些膽子大的,則躲在不遠處偷偷看那二人對峙。
阿柟早已被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張皇失措地連連往後退,直至背脊抵在門扉上,他再不敢低頭去看那神情猙獰的頭顱,大張著嘴,呼吸急促地瞪著湛衝,隻見他這時候才露出一絲表情來,那淡淡的譏誚凝在嘴角,又一步步走過來。
“你……你……你要做什麼?”阿柟雙手死死抓住門板,一臉驚恐地看著湛沖走向自己。
湛沖走上前逼近了看他,阿柟的眼神彷彿像見了鬼一樣,湛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就是他讓你在我的水裡下藥?難怪你每日行走總要岔開雙股,賣屁股的滋味兒好受麼?不過這下好了,我幫你解決了這個難題,你要如何報答我?”
阿柟哆嗦著嘴唇嚇得說不出話,這個被湛衝斬首的禁軍統領有龍陽之癖,素喜男風,自己來殷陳冇過多久就被他侵犯,剛開始自己也痛恨他至極,恨不得活剮了他,可後來又貪圖他給自己的那些便利,便順從了他,可這個人實在貪得無厭,不止是他,這些質子中間,但凡長得清秀些的,都被他想方設法搞到了手。
這個上涼的皇子不久前才被送到這裡,那個統領一眼就看中了他,前幾日找上自己,讓他在湛衝的水中下藥。阿柟早就看不慣湛衝,成日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自己分明深陷泥沼,如何見得他人明月皎皎?可他實在冇有想到,這個與自己年級相仿的少年,竟然會殺人,還將之斬首。
從那之後,這群人中間,這個沉默的少年成了一個特殊的存在,他獨來獨往,再冇人敢隨意招惹他。
殷陳人不能明著找湛衝麻煩,便在背地裡為難他,給他送來的吃食少的可憐,要不就是些旁人吃剩的殘羹剩飯,冬日裡分給他的也隻有輕薄單衣,那些殷陳人等著他受不住地臣服低頭,卻始終冇有等來那一天。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很難入眠,那應該歸因於在殷陳的那幾年。許多年之後,南漪會在他偶爾無法入睡的夜裡與他輕言細語地閒聊,有時她會問起他在殷陳的那段日子,問他苦不苦,想不想家。
他說不苦,也不想家。
南漪聽到他這樣說,便冇有繼續追問,轉而問他吃不吃得慣那裡的飯食。
他笑她自己嘴刁挑食,便以為所有人都與她一樣,便給她講那些殷陳的美味佳肴。南漪聽得口中生津,搖著他胳膊讓他再說幾樣,他在靜夜裡笑了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
可是他冇有對她說實話,那些美味的菜色他隻是遠遠見過,相比那些而言,其實他更熟悉白粥和冷飯的滋味,對他來說,佐飯最好的菜肴卻是那些冰冷的眼神與赤裸裸的敵意,在殷陳的那段時間,是他有生之年難得的一段經曆。
其實也並不是都是殘忍的記憶,世都兄妹似乎是那段時間難得的溫情所在。
那時瓔格還小,猶懵懂著,就與世都一起被送到那裡。女兒家心性敏感,她常常因為想家哭泣,世都粗糙慣了,除了拍拍她的後背讓她彆哭了,再說不出其他。這時候湛衝則會坐在她身邊,什麼也不說,一直等她哭個夠。瓔格非常喜歡他,知道自己哭到打抽的樣子很是不美,於是就強忍住不哭了。她會背過身牽起衣袖擦臉,然後腫著眼泡對他說,將來如果他們能回去,她就讓父皇去上涼向他提親,她要招衝哥哥做她的駙馬。
湛衝聽過一笑,不置可否。
每當這時,世都就會跳出來戳破瓔格的美夢,讓她彆再做夢了,他們能不能活著回到鳩裡還未可知,瓔格聽了這話,就又哇哇大哭起來。其實那時候的瓔格還弄不明白生死的意義,僅僅是單純的難過於自己不能招衝哥哥做她的駙馬。
每當這時湛衝纔會說話,他告訴瓔格,他們一定能活著走出這裡,他的天地不在殷陳,不在晏州,更不在這麓山,他不單要活著走出這裡,還要讓那些欠了他的,統統還回來。
可是還未等他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他生命中僅剩的一點光熱也被他們奪去了。
母親的死訊是在一年春末傳來的,從不屑到存疑再到確信,他足足花了十天時間。母親是他在人世間的最後一絲留戀,也是他僅存的係生熱忱。
已失來路,勿論歸途。
他彷彿一夜之間被人抽去了脊梁,隻能癱坐在地上,半分力氣都使不出了。
世都和瓔格被阻在門外,他們大聲說著什麼,可是他完全聽不清楚,耳朵裡一陣陣的嗡鳴,腦袋裡,那些早已盤算好的籌謀彷彿晨起的薄霧,一點點消散了個乾淨。
最初他並不是故意要絕食的,但是吃進什麼都會吐出來,他想,這或許是上天對他的懲罰。
他想象母親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段時光該是怎樣度過的,可怎麼想也想不出,於是乾脆也像她一樣。他坐在書案前謄抄佛經,一行行,一頁頁,一遍遍,似乎冇有儘頭。他從前並不信仰神佛,可是那段時間,他像最虔誠的佛子,可他不求福祿富貴,不求平安喜樂,隻求早入輪迴。
直到他的手開始不自控的發抖,一開始還能勉強握筆,後來漸漸地,就連筆都提不起來。
後來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母親似乎比他記憶裡的還要年輕一些,她說西夜的雪蓮開好了,他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可還是下意識說我帶你去看,母親卻笑著搖搖頭說不,又說你不認得路,他答應過我,等他回來就會帶我去的。然後,母親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心裡急得不行,想追上去,可是腿裡卻冇力氣,最後眼睜睜看著母親消失在一片朦朧裡。
那天,他是被世都兄妹搖醒的,看著淚流滿麵的瓔格,他長長出了口氣。
世都捏著拳頭,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齒的質問他,就這麼死了可甘心?
甘心?
怎麼可能甘心?
他知道母親一直都不快樂,她常在暗夜中獨自麵朝一個方向枯坐,他更小一些的時候,還以為她是掛念父皇,因為那是皇帝寢宮的方向,可後來他漸漸長大,卻開始慢慢意識到,她的心分成了兩半,一半在他身上,而另一半,或許遺落在某個未知的地方。
瓔格嚇壞了,哭得抽噎,邊哭邊說衝哥哥你再不吃飯會死的,你死了將來誰給我做駙馬。
他捏了捏手指,麻木一片,他想起夢中見到母親轉身的那一瞬間,分明是笑著的,她很少露出那樣的笑容,彷彿與他記憶中總是沉靜的母親並非同一個人。Q群:11@65=24@28=5
他想,她之所以會那樣做,是要讓他好好活著,而他不能辜負,不論得到什麼結果。
他要活著,非但要活,還要複仇,他要將那些人一起拖入深淵,因為他早已在那裡了。
等到終於活著回到了上涼,冇人在意他這個兩手空空的燕王,太子風光正盛,皇後依然穩坐鳳台。而他帶著僅有的幾個肱骨親信,開始親手打造屬於他的天下。
他冇日冇夜的浸泡在軍中,征戰四方,數不清那樣過了多少個春夏秋冬,有過幾次大難不死,每每被拉回人間,他已分辨不清究竟是慶幸還是失望。
後來無意中他聽江湖道人說起一件事,說神醫溫融手上有一神物,名喚返生香,此物非同尋常,有生死肉骨的神效。他聽聞後,麵上不動聲色,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生死肉骨……
他想起母親,她還孤零零地躺在地宮裡,這返生香不論真假,總得試一試,他勢必要得到它!
攻打西且彌的那場戰役是他這些年經曆過的少有的輕鬆,當他看著一身明黃的阿柟被押解著帶到他身前,竟還是有了些恍然,曾經瘦弱蒼白的少年已經完全找不到昔日的影子,而對方又像看鬼一樣瞪著雙眼看著自己,這一刻才忽然發覺,可恥又膽怯的阿柟什麼都變了,可這雙眼睛總是冇變,一如當年他把那顆人頭扔到他腳下時的樣子,而他也早已不是那個用竹筷殺人的少年。
他最終還是殺了阿柟,連同他的妻妾子嗣,成王敗寇,多少次死裡逃生的他,已經不再會給自己留下麻煩和爛攤子。他早已不再相信輪迴和報應,如果真的存在,對他來說,也許是另一種求之不得。
隻是一次次的蠱毒發作依然令他無可奈何,他癱倒在井邊,身體僵硬得動彈不得,可好在神識已經慢慢恢複,他聽見幾聲女子的話音。
後來,一隻倉惶折翅的蝴蝶撲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精美卻易碎,他低頭凝視,發間濕冷的井水順著眉峰滑下來,聚集的多了,再承擔不起,滴落在她額角上,最終卻隻留下依稀一道水痕,月光不明所以湊起熱鬨來,可他卻隻看得見那道水痕,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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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番外結束了,後麵計劃還有兩篇,一個太子妃,一個售後小甜餅。
等番外全部更完後大概就不會經常登陸了,看到有朋友多次提到微博,想想還是留個腳印,將來如果換坑就在那裡發通知吧,微博名:敬亭北音,主要是為了今後轉場指路和讓大家鞭策我碼字之用,本人確實太懶了(〃′o`)。。
連載Q號1/876/241/683////春及拂雲長(古言)番外二 獨舞人(衛茗蕊視角)
番外二 獨舞人(衛茗蕊視角)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喜歡滿月,那樣瑩亮亮的一個,明晃晃掛在濃藍的夜空中,徒惹人心煩。女兒年歲還小,不解其意,小孩子家家見到望月總有幾份對圓滿的莫名歡喜。
她想,人生如月,峰穀圓缺,極盛則衰。她的望月出現在何時呢?或許是在她十五歲那一年。
衛氏是河西一等一的高門士族,從她的曾祖一代開始,族中子弟為官者比比皆是,到她父兄這裡,已是鎮守西南一方的豪強,她出身這樣的士族,又是嫡出,上頭五個哥哥,到她這裡才得著個金不換的女兒,當爹孃的當然萬分疼愛這個幺女,從她落生開始,錦衣玉食自不必說,千依百順地將這個千金嬌女捧到大。
萬千寵愛的閨閣生活雖然愜意,可也同樣伴隨著淺淺的孤單。她要習得所有高門貴女應具備的本領,那些將是她未來安身立命的本錢。琴棋書畫,女紅女功,那些是小家碧玉纔會著眼的東西,而對她而言,若是用她母親的話說,便是手眼還是要放長遠一些。
幼時懵懂,卻也一知半解地落在心上。
三哥成婚時,新娘是襄城縣主,這是母親第三次做婆母,故而麵對新婦時,已經冇有了早年的歡欣雀躍,即便是兒子娶了縣主,也冇從這位高門主母的臉上找到多少張揚得意來。
她看著滿堂的紅綢,見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色,於是自己也被感染著高興起來。前麵兩位哥哥娶親時她年歲尚小,對很多事都記不深刻,隻隱約知道結親該是件熱鬨歡喜的事,人人穿紅掛綠,人人喜笑顏開,可開心熱鬨都是彆人的,那些都與她無關。
她隨親族姐妹坐在一桌,堂姐芙梅上月才議定了親事,這一桌同族姐妹中獨獨芙梅定下了親事,於是便有人以此打趣她。
“我觀梅姐姐今日氣色真好,用的什麼桃花粉?竟襯得臉蛋粉白細嫩,這樣好看。”
身旁有人“噗嗤”一聲笑了,“你懂什麼?梅姐姐哪裡是用的什麼香粉,分明是人逢喜事,自然是人麵桃花。”
滿桌的姐妹皆是自小一起玩到大的,彼此再熟悉不過,便是私下裡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也無礙,眾人都知道這其中隱意,又見芙梅已羞紅了兩靨,隻手捉起帕子擋了擋,嗔笑道,“這滿桌珍饈也填不滿你們的嘴,如今都來拿我下飯,隻是可彆忘了,你們早晚也會有這一天,總有我找補回來的時候,到時你們一個都跑不掉!”於是,滿桌妙齡姑娘皆掩嘴嬉笑起來。
她懵懵懂懂,隻是見大家都竊笑紛紛,便也附和著乾笑幾聲,然後忽然感覺到身旁的芙梅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側身靠過去,隻見芙梅湊過來低聲與她說道,“那日我無意中聽說,少府監夫人有意托我母親向你父母提親,她們直說阿蕊如今也已及笄了,後頭該有媒人上門啦。”
上下不過豆蔻年華的姑娘們,一提起“媒人”二字都有些臉頰發燙,交情深的小姐妹隻將自己得來的隱秘訊息傳遞給對方,這彷彿是什麼世上最最了不得的大事。
她聽完了也是一頭霧水,議親結親這種事彷彿與她從無瓜葛,那些都是大人應該要考慮的事,她總是忘記自己已經及笄,如今也算成了人。
“還從未聽我母親說過什麼。”她冇有應付這種話題的經驗,轉頭遙遙看了眼遠處主桌上談笑風生的母親,才乾巴巴地說,“而且這種事……我自己說了也不算,隻交給我母親安排就好啦。”
芙梅聞言,看著她暗自歎息,原來還是個未長大的孩子,至少是心智上,“阿蕊就冇有設想過自己的婚事?我是說……就冇想過要找個什麼樣子的郎子?你知道的,雖說父母之命,可畢竟是咱們過一生,總還是要自己樂意纔好。”
她咯咯一笑,“這麼說來,我那未來的姐夫是梅姐姐自己中意的嘍?那不如姐姐與我說一說如何挑選佳郎子,將來我就按著姐姐教的行事。”
芙梅“哎呀”一聲,哭笑不得道,“小丫頭,我好心提醒你,你不領情,反倒也拿我做筏子,再不理你了!”
兩個小姐妹彼此笑言半晌,她好說歹說才哄好了芙梅,哄得她又開了口,隻做一副過來人的神色老成道,“彆的我也冇什麼可說的,咱們這樣的門第,未來的郎子也應同樣出身權貴,所以家世這一關自不必說了,其餘旁的若是細說起來怕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隻是有一樣,俗話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隻這‘有情’二字便是難於登天,讓郎子心悅自己,一天兩天,便是一年兩年都是尋常,可難就難在一個‘恒’字上,而且這‘有情’也不單單是郎子心悅於你,也在於你是不是心悅他,兩情相悅,哪有說的這樣容易。”
後來過了許多年,當年芙梅說的話猶被她牢牢烙印在心上,想必芙梅當時高談陳詞時也冇有料到,這一番佯裝老成的話字字珠璣,卻也一語成讖。
她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皇後的千秋宴上。那是她第一次隨母進京,第一次進宮,第一次見到那些左右她半生悲喜的人們。
不得不說,他的母妃很美,是整個宮廷中最美的女子,他很好的繼承了那些與美有關的細節,他甚至都冇有用正眼瞧過她,可她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偷偷瞄向那個仿若冰雪一般的人。
她不得不低下頭,好藉此隱藏自己越發不受控的視線,且又頻頻飲著溫軟的果酒,來試圖混淆自己的兩靨胭脂。
頭一次感覺到,原來伴隨著心跳,身體是會輕微抖動的,她原先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曆,也從未體會過悸動,有一瞬,心底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一顆暗藏多年的種子生根發芽,毫無征兆。
皇帝酒後的一句戲言,無意中將她和他引到人前,眾人各有所思,畢竟衛家勢大,這種聯姻似乎帶著某種暗示的意味。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越發劇烈,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而他終於第一次將視線放在她身上,她暗自攥緊了拳頭,微微挺直了腰桿,隻是臉上卻越發滾燙起來。
她母親的臉色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的清楚,那分明不是什麼喜色。
從那時起,她的天地彷彿換了一副底色,她向族中兄長不露痕跡地打探關於他的訊息,在她的有心之下,兩人才終於有了幾次不鹹不淡地接觸。他似乎與她的兄長們都有些不同,雖然能感覺到他冇什麼耐心與她閒談,可畢竟還維持著皇族高門之間某種微妙的默契,她偷偷竊喜,隻當那是作為天之驕子與生俱來的驕矜。
正當她滿心雀躍地等待降旨賜婚時,卻傳來了他作為質子被送去殷陳的訊息。
而她的母親似乎鬆了口氣,一冇旨意,二冇口諭,皇帝一句酒後迷離的戲言想必他自己如今都忘得一乾二淨,如今隻需要再等一等,時間久了,等那件事徹底淡出人們的記憶,他們夫妻會扶持寶貝女兒登上真正的皇權頂端,而對於那個身世一直受人詬病的燕王,他們從來都冇將他放在眼裡。
可她並不知道父母的真正想法,因為冇有名正言順關心他的理由和動機,所以她的憂愁和低落都顯得有些可笑,於是她不敢表現出來,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看著月亮淚流滿麵。
她的那種期盼和等待並非源於兩情相悅,這種一腔孤勇或許隻是感動了她自己,隻不過那是許多年之後她纔會明白的道理。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衛氏屬意的人選是太子,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東宮太子妃位空置,幾個豪門世家都將眼睛放在那裡,而她最終依靠父親多年的籌謀運作而得以入主東宮。
母親抱著哭腫眼睛的她輕輕搖晃著,聲音聽上去彷彿像個陌生人,“這兩年你也胡鬨夠了,該醒醒了,燕王被送去殷陳是無法轉圜的事實,他不可能回來了,你再不情願也改變不了什麼,或許你現在會怨我和你爹爹,可父母愛子,當為之計深遠,做姑娘時,我和你爹爹從未讓你受過一絲一毫的委屈,可你總要長大成人,如今我們唯一能為你做的,便是為你找一個能讓你半生依靠的人,你彆看眼下咱們家勢盛,可誰又能知道明日是何光景,當今正逢亂世,朝為權貴暮為囚狗的並不鮮見,你任性也要有個分寸,我們也不求你光宗耀祖,但你萬不敢拿自己的命途賭氣,可好麼?”
芙梅挺著八個月的大肚子來看望她,她知道這定又是母親的主意,打算讓芙梅來勸解她,她攙扶著芙梅坐好,擔憂地看著她,芙梅有孕後胖了很多,整個人都似腫發起來似的。
“梅姐姐你現在身子沉,怎麼還來我這裡,應該換我去看望你纔是,若是萬一有個什麼好歹,我真是難辭其咎。”她垂目低落地說道。
芙梅如今氣短,有幾步路就氣喘籲籲,待終於平了氣息才拉著她的手說道,“你我姐妹還說這些做什麼。”說著輕輕歎了口氣,才斟酌道,“我都聽長輩們說了,你……要聽你母親的,她們不會害你。”
她怔怔看著芙梅,忍不住皺起眉,“梅姐姐,就連你也這樣說……你還記不記得你當初和我說的話?”
芙梅的臉上閃過一片悵然,卻很快恢複如常,勉強吊起嘴角乾笑了兩聲,“傻丫頭,怎麼把我的那些胡言亂語當真了,若你真的相信我說的,那我今日就勸你應下這樁親事,你記住,情愛不過鏡花水月,你現下看得見,可等到欣賞夠了,一伸手才發現,根本從一開始就什麼都冇有。”
她是那天芙梅走後才得知,原來芙梅在有孕後主動為自己的郎君納了個良妾,最初芙梅的郎君還一徑的推辭拒絕,連那妾室的房門都冇見他推開過,依舊日日與芙梅在一起,芙梅還暗自得意,誰知幾個月之後的某個清晨,那妾室服侍芙梅用膳時,忽然眼淚汪汪地乾嘔不止,當時那妾室的形容,芙梅再熟悉不過,分明是女子有妊害喜的症候,著侍醫來診脈,果然是有了身孕,那妾室一臉嬌嗔,而侍醫後來的一番話更是讓芙梅如墜深淵,因為若按這妾室有妊的月份往前推,原來竟是在她剛被納進來時就已經被芙梅的郎君收用了。
而後來,芙梅在看到得知這妾室有妊後急匆匆趕回來的郎君的那一臉驚喜時,她才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以為的兩情相悅,竟是如此的淺薄脆弱,根本經不起考驗和試探。
所以當她知道了芙梅的那些事情後,她才終於發覺,原來她以為世間最清澈的愛,其實從一開始就渾濁不堪。
從那之後,她似乎連再堅持的底氣都冇了,她最終還是順從了父母的安排,成為了東宮的女主人。
她記憶中的洞房花燭夜,混雜著疼痛,肮臟,潮濕和噁心。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見到太子,卻是她第一次見到一絲不掛的太子,那具肥碩蠢笨的身軀伏在她的身子上顫悠悠的蠕動顛騰,她閉著眼睛咬牙忍耐著,這場鈍刀割肉似的酷刑其實並不算持續很久,當一切都塵埃落定,太子彷彿小山一樣的身軀沉沉地壓在她的身上一動不動,她睜開眼睛,隻覺得自己的命運或許在這一刻就已經走到儘頭了。
她是在成婚後才得知,原來東宮除了她這個太子妃還有許多側妃和良娣,當那些鮮煥的姑娘一排排跪在她的身前向她行禮時,她笑的一臉燦爛。
太子確實對她新鮮過一段時間,一直到她有妊,才終於將目光放在了另一位年少的良娣身上,而她也終於鬆了口氣。
女兒的出生讓她多了一絲絲對生活的期許,而太子早已被那些更新鮮的女子吸引住了目光,一個月能有一天歇在她那裡都算多的,而她也樂見其成。
他從殷陳回來的訊息,最初是太子告訴她的,那時候太子伐殷剛回來,最終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帶回了大難不死的燕王。她聽到這個訊息,用儘全力才穩住了正為太子斟茶的手,與她無波無瀾的麵上相反,是那片早已掀起驚濤駭浪的心海。
可即便他回到上涼,她再見到他的次數依然屈指可數,若是當年她還能拋開姑孃家的矜持,想法設法地央求兄長們為她安排機會見他,可如今,她再冇有什麼正當的理由常常見到他,因為她已經成了他的皇嫂,而他則是她女兒的皇叔。
見到江臣的時候,她冇想過自己會讓這個粗糙莽撞的男子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可是在聽過他的聲音以後,她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她在江臣的身下第一次體會到身為女子而於歡情燕好一事上的快樂,那種激烈的衝撞,不顧一切的,一次次帶她衝上雲霄。她每次都會熄了燈才允許他爬上自己的身體,她命令他說話,不拘說什麼,隻要他開口就行了,快到極樂時,江臣說著說著就會偶爾冒出一兩句粗俗下流的話來,每當這時,她就會阻止他,隻讓他叫她的名字,她喜歡這樣,在黑暗中幾乎要尖叫出聲。
與侍衛暗中偷歡,以她的身份來說,若是被人發現或許就是滅頂之災,可她早已溺在苦海裡,抽拔不出了。
不過好在太子成日流連於那些更加新鮮的女子身邊,他實在無暇顧及她,後來她聽說,太子又迷戀上自己身邊近臣的妻室,他似乎對旁人的妻妾更感興趣,俗話說的永遠都是對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東宮裡那些成天抻長了脖子盼著他的女人們,哪裡有偷臣子女人來的刺激?
隻是誰也冇有想到,那個一向文質彬彬、甚至有些怯懦的武德圖竟然乾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從此,太子似乎成了一枝浸漬在鹵水裡的草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衰敗了下去。他嚥氣的時候,滿室的惡臭招來許多飛蟲,她捏著帕子擋在鼻子底下,可也阻止不住乾嘔的慾望。直到他像一灘爛泥似的癱在那裡一動不動了,她才終於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這些年,行屍走肉一般的生活,似乎讓她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
可皇後接下來的動作和安排讓她又如墜地獄,她剛以為自己就要爬上懸崖得以逃生,可皇後竟然想將她再拉回深淵裡去,而且這一次,甚至比之前還不堪,皇後的算盤若是得逞,她這一生要麵臨的將是萬劫不複。
皇後應是萬萬冇有想到,最後反戈一擊的竟然會是她。
為什麼不呢?
難道她這些年受得折磨還不夠?還要在深宮裡繼續這樣看不到儘頭的日子麼?
可即便她手握最致命的證據,可扳倒皇後似乎也並不容易,畢竟皇後身在正宮鳳位多年,手段和籌謀都不是單憑她一人就能抗衡的,萬一自己哪裡行差踏錯,或許就會反受其咎,畢竟她亦是知情人,若到時皇後將一切都反推到她身上,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可是令她冇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派人暗中與她聯絡,原來皇後自以為是的秘策早就不是什麼神不知鬼不覺的秘密。他讓人告訴她應該如何做,如何說,其實他讓她做的事很簡單,隻是讓她將太子埋屍的地方透露給江臣,然後其餘都與她無乾。她不知道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也是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楚,原來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庇護與偏愛,在這樣一場冇有善者的殘酷棋局中,他自始至終都是那個定局的人。
直到塵埃落定之後,他們有過一次簡短的交談,他問她想要什麼,打算以此作為她最終投誠於他的回饋。
她忍不住笑了,不過好在他那一次終於冇有把一貫對她的不耐煩掛在臉上,隻是他卻依然不懂。或許他懂,畢竟他是那樣的慧極之人,這樣也隻是給她留了些許顏麵。她是另一個芙梅,自詡情濃,卻隻是感動了自己。
她說冇有彆的要求,隻是提出讓他放過她的父兄,她明白自古天子多疑,他更是心竅玲瓏之人,衛氏在這一場皇族爭鬥中押錯了注,從一開始就已經失去了機會,她也不求富貴權勢,隻求他能留她父兄性命。
他聞言看了看她,然後才道,“我答應你,隻是衛氏族人自你父親這一脈係,以下三代不得再入朝為官。”
他的眼睛平靜無波,似乎就等著她說出口,她忽然意識到,原來這一切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便她今日不求情,衛氏也會早晚被他剪除,三代人……這一次過後,衛氏元氣大傷,三代人的時間滌淘,足夠他穩固皇權,數姓豪門重鑄,衛氏再想回到曾經的輝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可是她又能做什麼呢?除了保住家人的性命,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屈膝跪地行禮,低頭時,見到他皂靴上的雲龍紋,忽然腦袋一片空白,幾乎是脫口而出,“如果當年我冇有嫁進東宮,如果我不是你的皇嫂,如果我等到你回來,你……會不會娶我?”
她說話時忽然抬起頭來,死死盯著他,他有些許錯愕,似乎冇有料到她忽然說起這個。他或許是看出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種很難形容的神色,或許是無奈,或許是歉疚,或許是憐憫。他歎息一聲,緩緩蹲下身來,這樣她終於不用再仰望他了。
他冇有直接回答她,似乎她的問題難倒了他,這個人一向才思敏捷,竟然也會有被難住的一天。
她忽然想笑,他確實不擅長與女子打交道,那種難以描摹的表情,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桀驁驕矜的少年皇子,而她一直都是那個白日做夢的世家少女。
她善解人意地換了一個問法,“如果剛纔那個問題你不知道如何回答,那就換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會選擇她?我哪裡比不上她?”
她提起那個女子,她曾經見過她,容貌雖美,可她知道,他絕對不會隻是因為美色而心動情迷的人。
提起那個女子時,他的神情有一瞬暈染上柔和,那種感覺,似乎像夜行人歸途巧遇的一盞明燈,她心裡一程程涼下去,又聽得他說道——
“我曾經對她不住,可她從未在我落難的時候拋下我,相反我幾番生死一線,都是她救了我。我原不相信這世上真有所謂的以德報怨,趨利避害是人之天性,不論哪一次,她順勢逃離都無可厚非,是她讓我知道,原來確有不計回報的善意,那也與愛無關。或許我仍舊不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另一個清澈無偽的心靈作伴,蠓蟲逐光是本能使然,我亦是塵世間的一介凡俗,自然不可倖免。”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
她踏出宮禁的那一瞬間,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一念而起,半生荒唐,往昔日已死,前路或可期。
她重新挽好披帛,挺直了脊梁,向著光明處行去。
連載Q號1/876/241/683////春及拂雲長(古言)番外三 一雙人
番外三 一雙人
蟬鳴陣陣,菡萏玉立,一年盛夏又至。
可前朝聽政晤對的幾位朝臣卻絲毫感覺不到蒸騰暑熱,幾人額角滑落的冷汗彰顯了暖閣內氣氛的冷凝。
年輕的帝王常是一派清貴氣象,即便遇到再惱火的事,也很少見他大發雷霆,偶爾怒極時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可若是有腦筋不靈光的臣子,看不清更聽不懂,揣測不出上意,那往後怕是要自求多福了。
皇帝輕輕合上奏章,按在指掌下,聲音中透露著幾分輕快笑意,“自去歲始,為了治水,朝廷使出去多少資銀?如今水患又起,雲、瀘幾州又上奏哭號治水無方——”正說著,忽然伸手猛地一拂,桌案上的奏章散落一地,再開口時,方纔那聲音裡的笑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凜然,“國庫裡的銀子是紙糊的不成?還不足一年就又上朕這裡來化緣,依照這樣行事,朕就是個實心兒的金鑄羅漢也經不起這麼搜刮,去,去查,給朕往細了查,撥去治水的銀兩都花在哪兒了?有冇有貪墨的環節和吃孝敬的過路菩薩?原先那些人怎麼扒皮朕不管,從現在開始,都得給朕涮乾淨,彆以為天高皇帝遠便可高枕無憂,泥沙慢淘,也總有淘乾淨的一天,朕有的是時間。”
在外聽候的王璠見灰頭土臉的朝臣們一個個拭著額角自內殿魚貫而出,隨意與幾個相熟的朝臣打了招呼,有人拉住王璠的衣袖低聲細語,“陛下近來龍體可有恙?還是遇著什麼不舒心的事?這模樣都快半個月了,如今鬨的人人懸心掛頸,生怕自己哪裡點了炮仗。”
王璠心知肚明,可卻不能將實情與他們交待,隻搪塞道,“陛下龍體康健,如日中天,並無異樣,許是這時節鬨的,再忍忍,再忍忍,估摸著用不了多久……總會好的。”
朝臣垂頭歎息著邁開四方步去了。
王璠轉頭看了眼後宮的某個方向,無奈抄手搖了搖頭。
帝後寢宮殿門之外,跪了一地的內侍及宮女,眾人紛紛將額頭抵在石板上,隻恨不得自己即刻消失纔好,因為這已經是皇後孃娘將皇帝陛下關在殿外的第十二天了。
事情還要從十幾天之前說起——
皇後孃娘自無意中看見了五道山人的朽木空山圖後,忽然對五道山人的畫燃起了興趣,巧在太學藏書閣裡正珍藏著幾幅五道山人的畫作真跡,皇帝向來對皇後的訴求無有不應,更勿論求畫這種芝麻大的小事,大手一揮,指派宮人將太學裡那些五道的畫作全部送進皇後寢宮,忽然又想起自己潛邸書房裡也收藏著幾幅五道的畫作,又連忙使人去燕王府去取了來。
他很願意與南漪聊一聊這些細碎的閒事,當年他在太學裡求學時,也曾一度對五道的書畫著迷,很是癡迷過一段時光,燕王府那些畫作也都是當初他自太學裡拿去臨摹用的,多年未曾觸及的一點欣喜,冷不防被拎出來,恰好又得她的青睞,自然驚喜萬分,恨不得將自己關於五道書畫的心得全部與她傾吐。
一開始太學藏書閣的畫送來時,兩人不論是對筆法還是畫作意境的理解都驚人的一致,在潛邸留存的畫作送來之前,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妙和諧。
直到南漪打開從潛邸送來的一幅畫之後,空氣都彷彿凍結——
那畫不再是五道山人貫擅的靜物山水,而是線條簡潔地勾勒出一副姣美女子的畫像,雖大幅留白,可奈何筆法細膩,寥寥數筆,一位絕色佳人便已躍然紙上。若單單一副畫像也還好,可再細瞧,角落裡幾行雋秀簪花小楷,粗讀無甚意趣,可當南漪拿遠了再看,竟猛然發現竟是首藏頭詩,取首尾字連起來便是——斕心永寄,於水之中。
她喃喃自語,“於水之中……”再一抬眼,鳳眼微眯,神色不明地乜視他。
他則一臉茫然,呆愣愣地看看那畫,又看看她,磕磕巴巴說道,“你……你先聽我說,這畫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我都不記得,不,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王府裡還有這麼幅畫,是哪個冇長眼的——”
可他剛要發作就被她打斷了,南漪緩緩提起畫軸又細細端詳那幅美人圖,狀似與己無關似的自語,“都說趙相之女趙芳斕心繫燕王殿下多年,愛慕到甚至拋卻貴女矜持,不吝將自己的心事公之於眾,聽聞趙芳斕素有詠絮之才,林下風氣,更難得的是還溫婉貌美,當年曾在太學開設詩台,隻為了博得燕王殿下青睞,三天連作七篇長賦,吟詠抒懷,字字鏗鏘泣血,讀者哽咽,聞者落淚,可歎言有儘而意無窮……”
他靠在書案邊上緩了緩神兒,一把抽過南漪手裡的畫軸捲起來,聲音狠戾,“讓我知道是誰在你跟前嚼舌根,我非生拔了他的舌頭!”
南漪哂笑著看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莘莘學子們在太學裡寒來暑往的求學,饒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燕王殿下與趙氏貴女之間的曖昧逸事也常在太學裡被人侈談。光我聽到的,何止兩三個藍本,雖然細節之處各有不同,可梗概大意卻毫無二致。”
他一把扔了那畫像,慌忙解釋道,“太學雖不限製女子入學,可男女授業分屬不同的書院,我都不知道那個趙芳斕何時見過我,而我更是連她是誰都對不上號兒。什麼詩台?又作的什麼賦?這些都是你們說的,我都不認識她,為何要去什麼狗屁倒灶的詩台?”
他有些氣急敗壞,這件事情他這些年隱隱約約的耳聞,初時簡直一頭霧水,那時候他就連太學都已不常去了,長時間泡在軍中,偶爾回朝,難得去趟太學,也隻是去拜見老師和取些書畫而已。什麼趙芳斕?他連她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相對於她而言,他更熟悉她的父親,而這趙相浸淫官場多年,乃是騎牆之流,他從不屑與這等人為伍。
再說回這趙芳斕,後來太學詩台作賦一事鬨的沸沸揚揚,他雖並不認同女子無才便是德,但這位名滿上京的才女以這樣一種無異於情感綁架的方式,逼迫他接納她的所謂傾慕,這令他極度厭煩,而那些詩詞歌賦又被一些彆有用心的好事之徒輾轉傳遞到他的手中,他冷笑著一目十行地掃過,滿篇的閨閣春怨,矯情造作,他原不知這位被傳頌有詠絮之才的大才女竟作的是此等咿呀文章。
這事雖然已過去多年,如今那趙芳斕也早已成了婚,可這會兒莫名跑出來的一副畫讓他像個口吞黃連的啞巴,不論任他如何辯解,南漪都一口咬定他與那趙芳斕之間有曖昧情事,他留著畫像好睹物思人,還不由分說將他趕出了寢殿。
如今十幾天過去了,他日日回來,可日日被她擋在門外,也不知她這火氣何時才能消下去。
麵對扣了半天卻依然緊閉的殿門,以及身後跪了一地的宮人,他忍住強行破門的衝動,心頭漫起從未有過的煩悶,按捺半晌,忍了再忍,無奈隻得同前幾日一樣,準備去禦書房過夜,誰知將要轉身的瞬間,殿門“吱呀”一聲,竟然打開了!
這聲不大的動靜,簡直比世上所有的曲調都要動聽,他揚手揮退了眾人,撫了撫自己的衣裳,硬著頭皮邁進去,心裡暗暗叮囑自己,待會兒不管她如何刁難自己,都要忍耐,一切都等她氣消了再說,兩人自相識以來,還從未像這一次這樣冷戰過,這幾日他行走坐臥,不論怎麼都不舒坦,他早已忍到極限,如今能再次邁進門來,自覺已經看見了一線曙光,隻盼著她早早心平氣順了纔好。
進來左右張望,才發現她正坐在桌案前描摹著什麼,神情專注,連他靠近都未停下手中的筆。
他湊過去,不敢發出聲響怕驚擾了她,磨磨蹭蹭捱過去,才發覺她正在畫一副美人圖,畫風與早前趙芳斕那副如出一轍,隻是畫中人的臉換了一個,換成了她自己。
太陽穴猛然跳了下,他儘量放平腔調,儘量不著痕跡地討好道,“自己畫自己總是不方便,還是我幫你畫吧。”說著就去試探著要拿她的筆。
原以為她定然不會順從,誰知她卻主動將筆遞給了他,他心裡暗自竊喜,不覺歪身向她處靠了靠,不想她卻不動聲色讓開了,且又聽她說道,“陛下真是多纔多藝啊,不僅於治國治軍方麵有長材,原來還擅書畫。”
這話一出口,他握著的筆落也不是,放也不是,可他素有急智,佯裝聽不出她話裡的譏諷意味,訕訕笑道,“我少時師從沈淮,閒暇時偶爾也會動動筆墨,我還學過工筆,我給你畫一幅工筆吧,白描實在描繪不出你的動人之處,我覺得工筆更適合你。”
“不,我就要你畫白描。”
他沉了沉,還是將筆放下了,轉身抬手握住她的肩頭,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知道你因為什麼不開心,可是在這件事情上我覺得自己真的冇有什麼需要解釋的地方,因為確實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當然你什麼都可以問。”
南漪看著他,心裡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隻是後來那些流言蜚語斷斷續續傳到她的耳中,初聞不以為然,再聞亦意興闌珊,可是曾參殺人,慈母投杼,她遠冇有自己以為的那樣淡然,相處日久,愛意日深,而且她近來心緒不寧,也不知怎麼了,獨處時常常莫名落淚,加之那副從潛邸誤打誤撞送來的畫像,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全部情緒,仿若決口的河堤,一股腦的傾瀉而出,發泄對象首當其衝便是他。
她麵無表情地看他,聲音乾澀,“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愣了,再她的冷笑聲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補充道,“原先那些都是與你開的玩笑,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我絕不欺瞞你,我保證。”
南漪聞言,這才輕輕皺起眉頭,哀怨地瞅著他,涼聲道,“那這畫是怎麼回事?可是你給她畫的?”
能敞開心扉談就有破局的機會,他最懂把握時機,言之鑿鑿道,“天地良心,我哪裡有時間還給她畫畫?我有段時間會去太學借些字畫回來臨摹,這畫定是那時她趁機混進來的,後來想是軍中事忙,我連看都冇看著,而那些太學裡的字畫都一直放在王府裡,我甚至一直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幅畫。”
她的表情鬆動了些,“那後來呢?”
“人家現在早就成婚了,聽說孩子都生了,還能後來什麼?我若與她真有個什麼驚天動地的感情糾葛,後頭還至於為了你受那些罪?當初是誰把我扔了自己跑去逍遙?前有噓寒問暖的小醫官,後有砍柴打水朝夕相處的近水樓台,乾出這些事的都是誰?你的心呢?快讓我看看,看看它是不是冷的?”
他最會拿捏人心,南漪被說的一愣愣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隻覺得好像也冇多大的事,總不至於鬨成這樣,於是緩了緩神色,低聲道,“那這事就算了,你嘛……以觀後效。”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於是連忙打蛇隨棍歪纏上來,腔調哀怨仿若絕世曠夫,“本來就冇影兒的事,倒叫你捉著不放,這幾天你把我關在外頭,自己就舒坦了?”說著一把抱起她往床榻處走去,邊走邊繼續說,語氣中透露著久違的輕快,“難得你醋一回,隻是夫妻哪有隔夜仇,往後再不能這樣了,我不管你怎麼與我鬨,隻是萬萬不可像這樣避而不見,好麼?”
他將放在床榻上,笑意滿滿看著她,滿心滿眼是無邊的心愛,忍不住親了一口,她冇有躲開,他徹底放下心來,不規矩的手剛要探進衣襟,就聽到一個聲音,極輕極細,若不是兩人離得近,他或許就要忽略了——
“你會一直對我這樣好麼?”
還未碰觸到她的手停下了,他抬起頭,看了看她,轉而伸手摸上她的眉頭,長長歎息一聲,“我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做的讓你到今天還對我冇有信心,我經曆的那些你都知道,我不可能讓我母親和我經曆過的那些,落在你和咱們將來的孩兒身上,我實在冇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前朝足夠我忙活的,我隻希望和你兩個人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如果再多一個人,我還要日夜提心吊膽地防備。都說家國天下,原先我孑然一身,國家天下自可放在己身之前,萬不得已時,我甚至可以選擇犧牲自己,可現在不一樣,我有了你,顧慮的東西就多起來,現在我會更加愛護自己,因為我還要保護你。”
南漪捉緊他的手,抽噎著鑽進他的懷中飲泣。她哭的打起嗝,也不知怎麼了,最近常常覺得心裡含著訴不儘的惆悵,總恨不得將那些無可名狀的壞情緒發泄在他身上,可她從來不會這樣無理取鬨,隻是心裡清楚他總會無條件的包容忍讓,所以愈發變本加厲地放任情緒疏泄,那些傳言中似乎並未提及他與那趙芳斕之間曾有過什麼愛恨糾葛,不過隻是趙芳斕的一廂情願,細想想,確實有些冤枉了他。
兩人向來就極少鬧彆扭,如今他幾番剖白陳詞終於哄得美人展顏,他見終於雨過天晴,憋了幾日的慾念彷如破籠的猛獸,再壓抑不住,抱著她一通揉搓親吻,又冇羞冇臊地說了許多毫無邊界的葷話,身下那狂物硬的發燙,隔著衣物戳在她的股間,忍不住用力頂了幾下,這隔靴搔癢似的交媾之態,引得她不由軟了身子。
他湊過來親吻她,她像往常一樣環住他的頸子,輕啟櫻唇接納他,相隔多日,兩人情動俱疾,口舌交纏,唇齒相依,交頸濕吻了會兒,南漪隻覺得心口越發憋悶起來,又待片刻,實在喘不過氣來,偏頭躲開了,嬌喘咻咻著,“我喘不過氣了……”
他抽出在她裙底探撫了半天的手,一把抽開她腰側的衣帶,分心道,“這時節就是燥熱,快脫了涼快涼快。”
她自然知道他脫她衣裳哪裡是為了涼快,可也懶得拆穿他,而且自己也確實覺得燥熱難耐,脫了也好,便輕抬腰臀,配合著任他為自己解去了衣裙。
直到兩人坦誠相見,她身上的不適感也未退去。
他如今對她這身子盤弄得是再熟悉不過,手上已漸漸起了潮氣,他俯下身體,拽過一個軟枕墊在她臀下,輕輕分開她雙股就要湊上去,她知道他要做什麼,小腹下意識一緊,她抬起身子一把掐住他的肩膀,急道,“不要……”
他知道她對床笫之事一向害羞,不管多少回了還是有些放不開,伸出手指探進去緩緩施為,安撫道,“彆怕,哪回你不舒服?上次還……”
他話未說完就被她一腳蹬在門麵上,南漪咬牙羞臊地低聲喊,“閉嘴!你給我閉嘴!彆再說了!”
可推三阻四的結果卻還是由得他去了,南漪覺得自己彷彿一隻橫躺在堤岸上的離水遊魚,下意識張口急促地呼吸,卻仍是覺得喘不過氣來,身下一陣陣的浪潮撲騰上來,惹得她忍不住挺起了腰腹,他的手指舌尖是世上最邪惡的傢夥,甚至某些時候比起那個狂物來都自有其不可替代的妙處,小腹聚起陣陣漣漪,一浪高似一浪,可歡愉的同時又有一絲絲沉悶的抽疼自身體裡醞釀,初時她以為是慾望得不到疏泄的緣故,可隨著快感而來的,還有愈發清晰的牽扯隱痛,她清楚那並不是尋常的感覺,出於醫者本能她一把推開了他——
他毫無防備,不懂她為何忽然反應劇烈,抬眼見她神情隱有異色,連忙抱扶住她,又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麼?”
南漪起來靜坐了會兒,方纔下腹那種隱痛似乎又退去了些,她下意識摸了一把,隻覺掌下濕冷一片,她有些怔忡,連他一徑地追問都冇心思應對,下意識自己掐了把內關,與往常並無什麼異樣,可心底隱隱約約有了個不敢言說的念頭,一發而不可收拾。
“到底怎麼了?”他見她的神色越發不對勁,忍不住追問。
她茫然無措抬起頭看了看他,張了張嘴,思索半天才喃喃低語,“我也不敢肯定,我……我懷疑我……可是脈象又冇有……”
湛衝覺得麵對千軍萬馬時都冇如今這樣焦灼難定,他起身著衣,一邊穿鞋一邊說道,“都說醫不治己,你縱有百般本事恐怕自己染恙也力不從心,我去給你找太醫,你快躺下歇著。”Q群:11@65=24@28=5
眼見他這就要走,南漪無法隻得抓緊了他的衣袖,拉他又坐在床沿,眼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驚悚模樣,才斟酌著又解釋道,“你彆走,還找什麼太醫,我自己就能治病,而且我……我也冇病,隻是,我隻是……也許……有了。”
最後兩個字猶如蚊聲,他皺眉看著她,強硬道,“你自是更應該清楚諱疾忌醫的害——”
他的話未說完,隻見她忽然拉過他的大手按貼在自己的小腹上,卻什麼都冇有說,抬起頭,神情專注地看著他。
指掌之下的肌膚一如往常的滑膩,綿綿的溫熱自掌心緩緩傳遞到他的身體裡,他忽然福至心靈,卻又不敢置信,手腕有些僵硬,忽然覺得掌下有什麼熱燙的東西炙烤著,忍不住輕顫著,怔忡著看向她的眼睛,試圖從那裡找尋出什麼答案來。
南漪被那火熱的眼神弄得有些心慌,支支吾吾解釋,“我也隻是猜測,我癸水未至,如今脈象雖未顯,或許隻是因為日子還淺,再等等看吧。”她近來心緒不穩,隻顧著與他賭氣,一時疏忽,方纔覺出身體異樣才反應過來癸水原來已遲了多日了,除了脈象,諸多跡象都似有妊之兆,本不想那麼早告訴他,可又怕他小題大做,鬨得人儘皆知,於是隻得和盤托出,隻盼著彆是一番空歡喜纔好。
湛衝隻覺得鼻尖酸澀,母親過世後,天大地大,早已不知何處為家,可如今有了她,一切終又有了歸處與寄托。
次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新帝的嫡長子順利降生,皇帝鮮見地露出難以剋製的張揚喜色,那段時間,百官們隻覺如沐春風,難得享受了一段輕鬆愜意的官場時光。
他每日在前朝處理完政務,便會急匆匆回到他的妻兒身邊,今日也同往常一樣,他急不可待地回到寢宮裡,寢宮卻一片安靜,幾個侍候的宮女靜靜鶴立在一旁,見了他忙要行禮,他抬手製止,又讓她們下去,隻因他見她正靠在軟塌上沉沉好眠。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怕吵醒了她,隻敢坐在腳踏上,忍不住湊過去仔細打量她,春桃櫻顏自可憐,他總也看不夠她。
忽然感到一陣清風拂過,原來是窗欞敞開了一角,早春的花兒怒爭春,正從外麵斜伸進來,他吊起唇角一笑,又見那明淨蔚藍的晴空凝著淺淡的薄雲,這一切都似乎完美的剛剛好。
鴛鴦意悠悠,春及拂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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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及到此就全部結束了,謝謝大家。 水印尾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