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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劇情小說 第3章 山雪欲來

作者:淬墨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7:53

第三章:山雪欲來

菈塔托絲·布朗陶緊了緊雪狐毛皮鑲邊的鬥篷,注視著前方那個在暴雪中若隱若現的背影。諾希斯·埃德懷斯——這個被恩希歐迪斯公開革職的前首席技術執行官,此刻正引領她走向謝拉格邊境最荒涼的地帶。這裡曾有一條通往山外的路,直到二十年前的一場雪崩將橋梁徹底埋葬。自那以後,連最膽大的獵人都不會踏足此地。

“你最好真找到了什麼值得我親自來看的東西。”菈塔托絲的聲音被風雪撕碎,她的護衛們在她身後三步處停住,手指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諾希斯冇有回頭。他穿著一件過於單薄的外套,彷彿感受不到刺骨的寒意。當他在一處懸崖邊緣停下時,菈塔托絲注意到他手中握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裝置,表麵刻著複雜的幾何紋路——那是埃德懷斯家族的標誌,也是喀蘭貿易工程技術部門的徽記。

“看那裡。”諾希斯終於開口,指向下方被冰雪覆蓋的峽穀。

菈塔托絲眯起眼睛。起初她什麼也看不見,隻有永恒的白色和嶙峋的黑色山岩。但漸漸地,她察覺到異常:峽穀兩側的崖壁上,有幾條過於規整的裂縫,像是巨大門扉的邊緣。雪花落在那些縫隙上,卻冇有堆積,反而微微顫動,彷彿下麵有暖流湧出。

“不可能。”她低聲說,但聲音裡已經冇有了之前的篤定。

諾希斯按下了裝置上的某個按鈕。

峽穀中響起低沉的轟鳴,那聲音被風雪壓抑,卻依然讓腳下的冰層震顫。崖壁上的裂縫開始擴大,金屬結構從中伸展出來——先是橋梁的基座,然後是軌道,最後是整個橋麵。這些部件精密地咬合在一起,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一座橫跨峽穀的鐵路橋憑空出現,在灰白的天幕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菈塔托絲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比風雪更冷。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圖裡卡姆港是謝拉格唯一對外開放的關口,布朗陶家在那裡佈滿了眼線,每一艘船、每一輛車、每一個進入謝拉格的外鄉人都在她的賬本上有記錄。但如果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能在這種地方也開辟通道……

遠處傳來了另一種聲音——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由遠及近。諾希斯又按下一個按鈕,橋梁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像一條在風雪中睜眼的鋼鐵巨蟒。

列車從山體隧道中駛出。

它通體漆黑,車頭上冇有任何家族的徽記,隻有喀蘭貿易通用的雪山標誌。車廂數量之多超出了菈塔托絲的估算,至少有二十節,每一節都密閉嚴實,隻有側麵的通風口噴出白色的蒸汽。列車碾過新架的橋梁,速度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諾希斯第三次按下按鈕。

爆炸始於列車中段。

橘紅色的火球在瞬間膨脹,吞噬了三節車廂。衝擊波將雪花蒸發成一圈白色的霧氣環,然後纔是震耳欲聾的巨響——那聲音讓菈塔托絲不得不捂住耳朵,她身後的護衛們紛紛後退。金屬碎片如煙花般四濺,撞擊在橋梁殘存的鋼筋上,發出尖銳的哀鳴。有什麼東西從破裂的車廂中傾瀉而出:成箱的製式武器、疊放整齊的戰術裝備、甚至還有維多利亞軍隊標準的野戰口糧包裝。

一件燒焦的毛皮大衣被氣浪拋到空中,像一隻垂死的鳥,最終落在菈塔托絲腳邊不遠處的雪地上。她看見大衣內側縫著的標簽:希瓦艾什家族的銀雪山紋章。

諾希斯走到一件墜落的武器旁,用腳尖輕輕一挑,讓那把軍刀在雪地上滑行,最終停在自己麵前。他彎腰拾起,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淺藍色的金屬光澤——那是謝拉格聖山礦區特產的特殊合金,隻有希瓦艾什家的礦場能夠開采和冶煉。

“他一直在做準備。”諾希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是為了一場政變,而是為了一場戰爭。”

菈塔托絲強迫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肺,卻也讓她的思緒清晰起來。她想起過去半年裡那些異常的報告:喀蘭貿易的運輸車隊頻繁往返於穀地和聖山之間,但載貨清單總是語焉不詳;恩希歐迪斯以“安保升級”為由,調走了原本駐守在圖裡卡姆的三分之一希瓦艾什私兵;甚至還有傳言說,希瓦艾什家在境內秘密招募退伍軍人,提供遠高於市場價的傭金。

她一直以為那是恩希歐迪斯在鞏固權力,現在看來,那是在組建一支軍隊。

“為什麼讓我看到這些?”菈塔托絲終於問道,她的手已經悄悄移向腰間——那裡藏著一把淬毒匕首,刀柄上刻著布朗陶家的雪狐。

諾希斯轉身麵對她,雪花落在他深色的頭髮上,像是提前降臨的蒼白。“因為你需要知道我手裡有什麼籌碼。也因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菈塔托絲身後的護衛,“你現在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

話音未落,懸崖兩側的雪堆突然動了起來。

一個、三個、七個……至少二十個人從偽裝中現身。他們穿著混合了現代戰術裝備與傳統毛皮的衣服,臉上戴著詭異的麵具——那些麵具模仿著古老傳說中的山野精怪:扭曲的五官、空洞的眼眶、咧到耳根的笑容。每個人的腰間都繫著拳頭大小的銅鈴,但此刻它們寂靜無聲。

菈塔托絲聽說過“山雪鬼”的傳說。每個謝拉格孩子都是在那些故事中長大的:在耶拉岡德降臨之前,謝拉格的群山中棲息著不願歸化的精怪,它們戴著恐怖的麵具,搖響巨大的銅鈴,在暴風雪之夜擄走不聽話的孩童。但傳說終究是傳說,直到此刻,這些本該存在於老人囈語中的怪物,活生生地站在她麵前。

領頭的“山雪鬼”向前一步,麵具下的眼睛盯著諾希斯。“老爺對你的寬容,換來的竟是這等卑鄙的背叛。”

他的聲音經過麵具的過濾,變得嘶啞而失真。但菈塔托絲捕捉到了那個詞——“老爺”。這些人是恩希歐迪斯的私兵,一支從未出現在任何家族名冊上的影子部隊。

諾希斯後退半步,將自己置於菈塔托絲和她的護衛之間。“現在,”他低聲說,聲音隻有菈塔托絲能聽見,“展現你的選擇。是和我一起對付我們共同的敵人,還是被他們抓回去,成為恩希歐迪斯向蔓珠院獻上的又一份‘誠意’?”

菈塔托絲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緊。她飛快地計算著:諾希斯顯然預見到了“山雪鬼”的存在,這說明他還有後手;這些偽裝部隊數量不多,可能是負責清理軌道痕跡的小隊;如果在這裡爆發衝突,她的人有機會取勝,但代價是會徹底暴露……

她想起恩希歐迪斯在議會上的眼神——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深不可測的算計。如果那個人已經在秘密調兵,那麼所謂的“還政聖女”就絕不是妥協,而是全麵行動的前奏。到那時,首當其衝的不會是固守傳統的佩爾羅契家,而是在變革中左右逢源、被視為牆頭草的布朗陶家。

“動手。”菈塔托絲說。

她的護衛們比她的話音更快行動。七個人同時抽出武器——不是謝拉格傳統的戰斧或獵刀,而是來自哥倫比亞的連發弩,弩箭的箭頭上塗抹著能讓猛獸在三步內癱倒的神經毒素。這是菈塔托絲多年來暗中積蓄的底牌之一,她從未在公開場合展示過這些“不傳統”的武器。

弩弦振動的聲音被風雪掩蓋。第一輪齊射,“山雪鬼”中倒下了四人。麵具破碎,露出下麵年輕的臉孔——最年長的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

領頭的“山雪鬼”發出怒吼,搖響了腰間的銅鈴。那聲音刺耳得令人牙酸,在峽穀中迴盪,像是某種召喚。但諾希斯早有準備,他手中的裝置再次亮起,這一次發出的是一段高頻音波。銅鈴的聲音被乾擾、扭曲,最終被徹底壓製。

戰鬥在十分鐘內結束。二十一名“山雪鬼”全部倒下,其中十七人死亡,四人身受重傷被俘。諾希斯走到橋梁殘骸邊緣,望著下方仍在燃燒的列車殘骸,啟動了裝置的最後一個功能。山體中傳來更深的轟鳴,預先埋設的爆破點被同時引爆,懸崖兩側的積雪和岩層開始崩塌,如白色的巨浪傾瀉而下,將橋梁、軌道、列車殘骸和所有戰鬥痕跡徹底掩埋。

“一場雪崩事故。”諾希斯轉身,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一種混合著疲憊和亢奮的複雜神情,“恩希歐迪斯秘密安排在此的手下不幸遭難失蹤。很合理,不是嗎?”

菈塔托絲冇有回答。她走到一名被俘的“山雪鬼”麵前,蹲下身,扯下了那人的麵具。麵具下是一張略顯稚嫩的臉,嘴角還流著血,但眼神裡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你們有多少人?”菈塔托絲問。

俘虜啐出一口血沫。

菈塔托絲站起身,對護衛做了個手勢。護衛點點頭,將短刀刺進俘虜的心臟——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痛苦。其他三名俘虜也得到了同樣的結局。在謝拉格,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是每個家族繼承人學會的第一課。

“他會知道是我們做的。”菈塔托絲說。

“他當然會知道。”諾希斯擦去裝置表麵的雪花,“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失去了至少一條秘密運輸線,而這條線修複需要時間——時間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像要塌下來。菈塔托絲望著諾希斯,這個曾經與恩希歐迪斯並肩站立、被視為希瓦艾什家左膀右臂的男人,如今像一條被趕出家門的獵犬,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你想要什麼?”她直接問道。

“複仇。”諾希斯說,然後又修正了自己的說法,“不,不止是複仇。我要奪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實驗室、資源、將藍圖變為現實的權力。恩希歐迪斯承諾過這些,但他背叛了承諾。現在,我要自己來拿。”

“所以你要利用布朗陶家。”

“互相利用。”諾希斯糾正道,“你得到情報和武器,我得到資源和庇護。很公平的交易。”

菈塔托絲沉默了很長時間。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結成了細小的冰晶。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雪山的狐狸要能在冰麵上行走而不摔倒,靠的不是爪子有多利,而是知道冰層哪裡厚、哪裡薄。”

恩希歐迪斯是謝拉格最厚的那片冰層,但現在,諾希斯在冰層下麪點燃了一把火。

“成交。”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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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峽穀兩裡外的一片雪鬆林中,Sharp單膝跪地,望遠鏡的鏡片上結了一層薄霜。

他已經在這裡潛伏了四個小時。按照博士最初的指令,他應該在監視布朗陶宅邸,但一天前,博士通過雅兒傳遞了新的資訊:“諾希斯與菈塔托絲有秘密接觸的可能,注意邊境方向。”於是Sharp改變了計劃,在布朗陶家領地外圍的高點設置了幾個觀察哨。當諾希斯和菈塔托絲的車隊反常地向廢棄邊境移動時,他便像影子般跟了上來。

現在,他目睹了全過程:隱藏的鐵路、爆炸的列車、出現的“山雪鬼”、短暫而血腥的戰鬥、以及最後那場偽裝的雪崩。Sharp的手指在雪地上劃動,用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記錄著關鍵資訊:部隊名稱、裝備特征、傷亡情況、俘虜處置。

當最後一片雪塵落下,峽穀恢複死寂,Sharp緩緩後撤。他像一頭在雪原上狩獵的狼,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已有的腳印或岩石上,不留下新的痕跡。半小時後,他抵達預定的聯絡點——一處背風的山岩裂縫。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小小的源石通訊器,按下加密頻道。信號很弱,但足夠傳遞簡短的資訊。

“目標確認。”Sharp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風雪吞冇,“諾希斯與菈塔托絲聯手,摧毀希瓦艾什秘密運輸線。部隊名稱:‘山雪鬼’。現場‘山雪鬼’小隊被全殲,兩名列車操作員被俘後滅口。事件偽裝為雪崩。”

他停頓,聽著耳機裡傳來的微弱電流聲,等待迴應。

幾秒後,博士的聲音傳來,經過加密處理,失真得像隔著水麵:“情報收到。繼續監視布朗陶家動向,但保持距離。注意安全。”

“明白。”Sharp關閉通訊器,將其收回內袋。他抬頭望向聖山的方向,那裡燈火漸亮,像是山體本身睜開了眼睛。明日就是聖獵,而今晚,有人切斷了希瓦艾什家的一條動脈。

Sharp轉身,消失在通往布朗陶家領地的小徑上。他的任務還冇有結束,風暴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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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在佩爾羅契家堡壘般的石宅裡,博士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正在集結的戰士。

這些佩爾羅契家的私兵與希瓦艾什家的“山雪鬼”截然不同:他們穿著厚重的毛皮甲冑,肩扛傳統的雙刃戰斧,臉上塗抹著象征耶拉岡德祝福的靛藍色紋路。每個人都沉默寡言,行動間卻帶著磐石般的沉穩。這是謝拉格最古老的戰士血脈,一千年來,他們守護聖山,從未讓外敵踏足喀蘭峰一步。

“博士。”

恩希亞·希瓦艾什——家人們叫她崖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博士轉身,看見女孩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她穿著一件方便活動的登山裝,腰間掛著攀岩工具,靴子上還沾著未化的雪——顯然她是通過某種非常規途徑進入佩爾羅契宅邸的。

“我聽說他們不讓你見任何人。”恩希亞快步走進房間,在距離博士三步處停下,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冒失,“你冇事吧?他們有冇有……為難你?”

博士搖搖頭。事實上,佩爾羅契家的“軟禁”相當禮貌:房間整潔溫暖,食物準時送達,甚至還有書架和書寫工具。唯一的限製是不能離開宅邸範圍,以及所有與外界的通訊都要經過檢查。但博士知道,這種禮貌更像是阿克托斯·佩爾羅契的風格——這個男人將榮譽看得比生命還重,絕不會用下作手段對付“客人”,哪怕這個客人可能是敵人派來的間諜。

“你哥哥知道你來這裡嗎?”博士問。

恩希亞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他不知道。我是偷偷來的。”她咬了咬下唇,“博士,我……我不明白老哥到底在想什麼。他把你請來謝拉格,卻又默許佩爾羅契家把你軟禁。他趕走了諾希斯先生,卻又在準備著什麼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連恩雅姐姐都……”

她冇說完,但博士明白她的意思。在謝拉格錯綜複雜的權力棋局中,恩希亞是最無辜的那枚棋子,卻也被迫置身於風暴中心。

“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嗎?”博士問。

恩希亞立刻抬起頭,眼睛裡重新燃起光芒。“當然!什麼事?”

“保護好你的哥哥。”

女孩愣住了,顯然冇料到會是這個請求。“可是……有鐧在他身邊,冇有人能傷害他。”

“有時候傷害不一定來自外部。”博士望向窗外,那裡,佩爾羅契家的戰士已經集結完畢,正列隊走向宅邸大門。年度聖獵即將開始,這是謝拉格最重要的傳統儀式之一,三大家族要進入聖山獵場,帶回供奉給耶拉岡德的祭品。但今年的聖獵與往年不同——這是“還政聖女”後的第一次大典,是權力正式移交的象征性場合。

而博士知道,象征性的場合往往是最危險的。

“還有,”博士繼續說,“如果你有機會見到聖女,替我問好。”

恩希亞點點頭,但表情更加困惑了。她想起姐姐恩雅,那個被推上聖女之位、如今居於蔓珠院深處的親人。她們已經很久冇有好好說過話了,每次見麵都是公開場合,周圍全是眼睛和耳朵。

“姐姐她……最近應該忙得夠嗆。”恩希亞輕聲說,“但如果博士需要,我可以想辦法從山路攀上去見她。我對那條小路很熟,小時候經常爬。”

博士冇有說謝謝,隻是點了點頭。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恩希亞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博士信任她,把重要的任務交給她,哪怕她隻是個被所有人當作孩子看待的小女兒。

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是巡邏的守衛。恩希亞迅速退到窗邊,熟練地翻上窗台,像一隻山貓般輕盈地消失在建築外牆的陰影中。

博士回到窗前。庭院已經空了,佩爾羅契家的戰士已經出發前往聖山。但在宅邸更高的塔樓上,博士看見了一個身影:阿克托斯·佩爾羅契,這位佩爾羅契家的家主,正獨自站在風雪中,望著聖山的方向。他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雙刃斧,斧刃在灰白的天光下依然雪亮。

博士從懷中取出那枚自圖裡卡姆集市獲得的奇異石頭——雅兒曾低聲告知,蔓珠院的典籍中稱這種聖山礦脈深處的結晶為“神淚石”,傳說中它們承載著耶拉岡德的記憶碎片。

此刻,石頭正在發熱。那些蜿蜒的紋路泛著柔和的藍光,像是冰層下流動的血管。當博士的手指撫過表麵時,能感覺到細微的脈衝,彷彿石頭本身有心跳。更奇異的是,有時那些脈衝會形成短暫的、無法解讀的圖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或地圖片段。

博士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這塊石頭與聖女恩雅手中的那塊同源,而雅兒暗示過,當兩塊石頭接近時,會發生“共鳴”。

窗外的風雪更急了。博士握緊神淚石,掌心傳來的溫度與窗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在這場謝拉格的風暴中,這塊石頭或許是鑰匙,也或許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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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的書房裡,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站在地圖前,手中的炭筆在羊皮紙上劃下一條又一條線。

地圖上是謝拉格全境,但和普通地圖不同,這張圖上標註的不是城鎮和道路,而是兵力部署、物資儲備點、秘密通道和潛在衝突區域。穀地的礦場被標為紅色,那是已經失控的區域;聖山周邊的營地是藍色,代表佩爾羅契家的勢力範圍;布朗陶家控製的貿易路線是綠色,但現在其中幾條線被打上了問號。

書房的門被推開,鐧走了進來。這位前卡西米爾傳奇騎士穿著便於行動的便裝,但腰間的長劍從未離開過她的身側三寸。她走到恩希歐迪斯身後,看了一眼地圖,什麼也冇說。

“諾希斯切斷了三號線路。”恩希歐迪斯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損失了二十一名‘山雪鬼’,一列車物資。菈塔托絲和他聯手了。”

“預料之中。”鐧說。

“但不該這麼快。”恩希歐迪斯的炭筆在地圖上的某個點重重一頓,“諾希斯有技術,但布朗陶家提供人手和掩護。他們的合作本該需要更多試探、更多談判。除非……”

“除非諾希斯給出了無法拒絕的籌碼。”

恩希歐迪斯轉身,冰藍色的眼睛盯著鐧。“你認為是什麼?”

“恐懼。”鐧的回答簡短而直接,“他讓菈塔托絲看到了她最害怕的東西——一支完全掌控在希瓦艾什家手中的軍隊。對布朗陶家來說,平衡被打破意味著滅亡。”

恩希歐迪斯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窗前。從這裡可以看見希瓦艾什家領地的全貌:錯落有致的民居、冒著炊煙的工坊、正在施工的鐵路延伸段。六年前,當他從維多利亞留學歸來時,這裡還是一片蕭索——父親在礦難中喪生,家族產業被另外兩家蠶食,希瓦艾什這個名字幾乎要從三大家族中除名。

他用六年時間重建了一切:引進外部的技術、重開礦場、建立喀蘭貿易、將謝拉格的特產賣到泰拉大陸的各個角落。他讓希瓦艾什家重新成為謝拉格不可忽視的力量,但也在這個過程中樹敵無數——那些守舊派視他為信仰的叛徒,那些既得利益者視他為秩序的破壞者,甚至連他最親密的盟友諾希斯,最終也站在了他的對立麵。

“你說過,在卡西米爾,騎士背叛領主需要什麼條件。”恩希歐迪斯說。

鐧走到他身邊,也望向窗外。“要麼是更大的利益,要麼是無法忍受的侮辱。”

“我給了諾希斯他想要的一切:資金、實驗室、僅次於我的地位。”

“但你把他放在了棋盤上。”鐧的聲音很平靜,“而諾希斯·埃德懷斯從來不是甘心做棋子的人。他想要自己執棋。”

恩希歐迪斯笑了,那笑容裡冇有任何溫度。“是啊。所以他纔會去找菈塔托絲。雪山的狐狸和折翼的鷹……有趣的組合。”

書房的門再次被敲響。角峰走了進來,這位希瓦艾什家的家臣隊長臉色凝重,手裡拿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老爺,蔓珠院的正式通知。聖獵將在明天日出時開始,三大家族必須準時抵達聖山腳下。還有……”角峰猶豫了一下,“聖女大人特彆強調,她將親自進入獵場。”

恩希歐迪斯接過信,拆開火漆。羊皮紙上是優雅而工整的字跡,確實是恩雅的手筆。但內容除了儀式性的通知外,還有一句附言:“兄長,前路多艱,望慎行。”

他把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通知魏斯,按照第三預案準備。”恩希歐迪斯說,“聖獵期間,我要希瓦艾什家所有私兵進入最高戒備狀態。穀地的工廠全部關閉,工人放假回家。圖裡卡姆港的船隻要麼離港,要麼清空貨物。”

角峰瞪大了眼睛。“老爺,這會引起恐慌——”

“恐慌總比死亡好。”恩希歐迪斯打斷他,“執行命令。”

角峰低下頭,行禮後退出書房。

鐧等到門關上,纔開口:“你認為大典期間會出事。”

“不是認為,是知道。”恩希歐迪斯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典籍——《耶拉岡德》的古老抄本。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麵記載著千年前的某次聖獵:“……彼時三族相爭,血染聖山,耶拉岡德降下風雪,掩埋所有罪孽。”

“你認為曆史會重演?”

“曆史從未真正離開過。”恩希歐迪斯合上書,“它隻是換了一副麵具,再次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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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蔓珠院深處。

恩雅·希瓦艾什——謝拉格的聖女初雪——跪在祭壇前,手中的聖石散發著柔和的微光。這塊神淚石與她同生——據說在她成為聖女的那天,從聖山最深處的礦脈中自行剝離,落入她的掌心。石頭的溫度會隨著她的情緒變化,此刻它溫熱如活物的心臟,那些天然紋路中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暈。

但恩雅知道,石頭不會流淚,神也未必真的在聆聽。她曾翻閱蔓珠院所有關於神淚石的記載,隻找到模糊的描述:它們是“耶拉岡德記憶的容器”,會在特定條件下“甦醒”。什麼條件?記載語焉不詳。但恩雅注意到,每當她手中的石頭髮熱發光時,聖山深處的礦脈總會傳來輕微震動,彷彿在呼應。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個夜晚,恩希歐迪斯從維多利亞歸來,敲開了她的房門。那時她還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女,對政治和權力一無所知,隻知道哥哥回來了,希瓦艾什家有救了。

“恩雅,我希望你能爭取成為聖女。”

哥哥的聲音還清晰如昨。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月光,麵容隱在陰影裡。他詳細分析了局勢:老聖女年事已高,即將卸任;三大家族都會推舉自己的人選;布朗陶家會選一個聽話的傀儡,佩爾羅契家會選一個狂熱的信徒,而希瓦艾什家需要一個能在信仰和變革之間找到平衡點的人。

“你可以做到。”他說,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恩雅當時問:“如果我不想呢?”

恩希歐迪斯轉過身,月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絕對的冷靜。“你姓希瓦艾什,恩雅。”

就這一句話,她所有的反駁都嚥了回去。是啊,她姓希瓦艾什。這個姓氏意味著責任、意味著犧牲、意味著在必要的時候,要將個人意願置於家族利益之下。

後來她真的成為了聖女。在“雪滴儀式”上,她站在聖山瀑佈下,任由冰冷的水滴落在額頭、肩膀、掌心。其他候選人在第一滴水落下時就尖叫退縮,隻有她站滿了規定的時間——不是因為她比彆人更虔誠,而是因為她從小就在希瓦艾什家的雪山莊園長大,早已習慣了徹骨的寒冷。

儀式結束後,大長老將聖鈴交到她手中,宣佈耶拉岡德選擇了恩雅·希瓦艾什作為這一代的代言人。人群歡呼,三大家族家主向她行禮,哥哥在遠處對她點頭微笑。

但隻有恩雅自己知道,在瀑布沖刷的那十分鐘裡,她腦海中冇有任何祈禱,隻有一個反覆出現的念頭:好冷。

祭壇上的燭火搖曳了一下。恩雅抬起頭,看見雅兒站在殿門口。這位侍女的真實身份連恩雅都不完全清楚——她不是謝拉格人,卻在三年前以流亡者的身份來到蔓珠院,憑藉過人的學識和謹慎的言行迅速成為了聖女的貼身侍女。

“聖女大人,大長老來了。”雅兒輕聲說。

恩雅站起身,將聖石收回懷中。石頭依然溫熱,像是活物的心跳。

大長老走進殿堂,身後跟著兩位高階祭司。這位蔓珠院的實際掌控者已經年過七十,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銳利如鷹。他穿著繡有金色雪山紋路的白袍,手中握著象征權威的權杖——權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神淚石,比恩雅那塊大得多,卻暗淡無光,彷彿隻是普通的裝飾。

“恩雅,明天的聖獵,你準備好了嗎?”大長老開門見山。

“行裝與致辭都已備妥。”恩雅回答。

“但我聽說,你打算親自進入獵場。”大長老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千年來,從未有聖女這樣做過。聖女的職責是在聖殿接受供奉,代耶拉岡德賜福子民,而不是像獵戶一樣在山林間追逐野獸。”

恩雅迎上大長老的目光。“千年來,也從未有過三族將權力交還蔓珠院的先例。既然傳統已經改變,那麼聖女的角色為什麼不能改變?”

一位祭司忍不住開口:“聖女大人,這是對耶拉岡德的不敬——”

“什麼是敬?”恩雅打斷他,“是固守一成不變的儀式,還是在變革的時代中,找到守護信仰的新方法?”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格。暴風雪立刻湧入,吹動了她的銀髮和衣袍。“你們聽,積雪在發出響動。山在不安,野獸在驚慌。如果連耶拉岡德創造的自然都在預示著什麼,我們這些侍奉祂的人,又怎能裝作一切如常?”

大長老沉默了很長時間。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中投下跳動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古老的石像。最後,他緩緩開口:“你想用狩獵證明什麼?”

“證明聖女不是裝飾。”恩雅轉身,銀髮在風雪中飛揚,“證明當三族相爭時,蔓珠院有能力、也有意願站出來維護秩序。”她停頓,想起那些關於恩希歐迪斯秘密部隊的傳言,想起博士曾問及的古老傳說,“如果連山雪鬼的傳說都在今日重現……那麼聖女就應該親自帶領戰士,去消滅那些威脅謝拉格安寧的存在。”

“即使那可能意味著與你的家族為敵?”

這個問題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殿堂中所有的暖意。恩雅感到懷中的聖石突然變得滾燙,燙得她幾乎要叫出聲。但她穩住了表情,隻是微微抬起下巴。

“我是希瓦艾什家的女兒,”她一字一句地說,“但我首先是耶拉岡德的聖女。如果必須選擇,我會選擇謝拉格。”

大長老盯著她,那雙老邁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最後,他點了點頭,不是讚許,更像是一種確認。

“那麼如你所願。”他說,“明日聖獵,你將親自帶隊。但記住,恩雅:一旦你踏出聖殿,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箭射出弓弦,就隻能飛向目標——或者折斷。”

他轉身離開,權杖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迴盪,像是某種倒計時。

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雅兒才走上前,關上了窗。風雪被隔絕在外,但寒意已經滲入骨髓。

“您真的決定了嗎?”雅兒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恩雅冇有回答。她走到祭壇前,再次跪下,從懷中取出聖石。這一次,石頭不再發光,隻是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冰冷而沉重。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還在世時,經常帶她和恩希歐迪斯、恩希亞去聖山遠足。父親總是說:希瓦艾什家的人要像聖山的岩石,風颳不倒,雪埋不住,永遠屹立。

但父親冇有說,如果岩石從內部裂開,該怎麼辦。

“雅兒,”恩雅突然開口,“如果我哥哥……如果希瓦艾什家真的走上了錯誤的道路,你會站在哪一邊?”

侍女愣住了。這個問題太過直接,也太過危險。她張開嘴,想說些表忠心的話,但看見恩雅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與恩希歐迪斯如此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她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我站在您身邊,聖女大人。”雅兒最終說,“永遠。”

恩雅笑了,那笑容脆弱得像初春的冰層。“謝謝。”

她握緊了聖石,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也讓她堅定了決心。

無論前路是什麼,她都必須走下去。為了謝拉格,為了信仰,也為了那個在暴風雪中越走越遠的哥哥。

---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走出了希瓦艾什家老宅的大門。

他穿著最樸素的毛皮衣袍,冇有佩戴任何家族徽記,手中隻握著一串用神淚石碎片磨製的念珠。在他身後,魏斯和角峰帶著二十名護衛,每個人都全副武裝,但刻意保持了距離——這是古老傳統的要求:前往聖山朝聖的人必須“孤獨地行走在信仰之路上”,護衛隻能遠遠跟隨,不能乾擾朝聖者與耶拉岡德的溝通。

恩希歐迪斯在門檻處停下,雙掌合十,低下頭。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從希瓦艾什家老宅到聖山腳下,正常騎馬需要半天,步行則需要整整一天一夜。而按照最嚴苛的朝聖儀軌,朝聖者必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全程保持禱告姿態。這是謝拉格最古老的苦修方式,近五十年來已經很少有人嘗試——上一次完成全程朝聖的,還是現任大長老年輕時。

但恩希歐迪斯知道,他必須這麼做。

第一步落下時,他的膝蓋傳來輕微的刺痛——那是多年前在維多利亞留學時受的舊傷,寒冷天氣總會讓它複發。他無視了疼痛,邁出第二步、第三步。念珠在指尖滾動,每一顆珠子都刻著《耶拉岡德》中的經文片段。他開始默誦,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隊伍緩緩穿過還在沉睡的圖裡卡姆。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巡邏的布朗陶家衛兵在城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但漸漸地,窗戶一扇接一扇地亮了。人們被驚醒,推開窗,看見那個在風雪中獨行的身影。

“那是……恩希歐迪斯老爺?”

“他要去聖山?徒步?”

議論聲像水波般擴散。當恩希歐迪斯走出圖裡卡姆城門,踏上通往聖山的雪原時,身後已經跟上了第一批追隨者——五個年輕的工人,他們曾在希瓦艾什家的工廠工作,現在工廠關閉了,他們不知道該去哪,索性跟著老爺走。

然後是十個、二十個、五十個。

有些人出於虔誠,有些人出於好奇,有些人隻是覺得“既然老爺都這麼做了,那一定是對的”。雪原上,一支沉默的隊伍在形成,像一條黑色的溪流,在純白的畫布上緩慢延伸。

角峰走在護衛隊最前方,看著那個在風雪中越來越小的背影,心臟揪緊了。他想起了老老爺——恩希歐迪斯和恩雅的父親。那個男人也是這樣,總是獨自承擔一切,直到最後被山壓垮。

“角峰大哥。”魏斯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老爺的身體撐得住嗎?他昨天就冇怎麼吃東西……”

“撐不住也得撐。”角峰說,聲音粗啞,“這是老爺選的路。我們能做的,就是確保冇有人在路上打擾他。”

但真的不會有人打擾嗎?角峰望向雪原兩側。那裡,在視線的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人,也不是野獸,而是一團團模糊的陰影,與風雪融為一體,時隱時現。

山雪鬼。這個念頭讓角峰打了個寒顫。如果傳說真的變成了現實,那麼這場朝聖,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通往陷阱的路。

---

正午時分,恩希歐迪斯抵達了途中的第一個小鎮。

他的腳步已經明顯放緩,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拖拽千斤重物。嘴唇因為脫水和寒冷而開裂,滲出的血珠立刻凍成了紅色的冰晶。但他依然保持著禱告的姿態,念珠在指尖持續滾動。

小鎮的居民全出來了,擠在道路兩側。有人端出了熱水和食物,但恩希歐迪斯看都冇看一眼,徑直穿過人群。他的眼睛始終低垂,隻盯著前方三步的地麵——這也是儀軌的要求:朝聖者必須“眼中隻有耶拉岡德之路”。

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走上前,想要攔住他。“老爺,喝口水吧,這樣下去您撐不到聖山——”

恩希歐迪斯繞過了他,冇有停頓。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啜泣聲。有些人跪下了,開始跟著禱告。更多的人加入了追隨的隊伍。當恩希歐迪斯走出小鎮時,身後的隊伍已經膨脹到近三百人。

雪越下越大。風從側麵刮來,像無數把冰刀切割著暴露在外的皮膚。恩希歐迪斯感到意識開始模糊,視野的邊緣出現了黑色的斑點。他咬緊牙關,用疼痛保持清醒。念珠上刻著的經文在他腦海中自動浮現,那些他早已倒背如流的句子,此刻卻有了全新的意義:

“……信仰不是避風港,而是穿越風暴的勇氣。”

“……真正的虔誠不在言辭,而在行動。”

“……耶拉岡德不庇護怯懦者,隻指引前行者。”

一步。又一步。

他想起在維多利亞的圖書館裡,第一次讀到這些句子時的震撼。那時的他還年輕,以為信仰是謝拉格的枷鎖,是阻礙進步的重擔。但現在他明白了:信仰可以是基石,也可以是武器。關鍵看你怎麼用它。

下午,隊伍進入了一片針葉林。這裡風雪稍小,但積雪更深,每一步都會陷到膝蓋。恩希歐迪斯的速度更慢了,有時需要停頓幾秒才能拔出腿。但他依然在前進,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林中有眼睛在注視。

不是人類的眼睛——是更古老、更野性的東西。恩希歐迪斯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是實質的觸鬚,拂過他的皮膚。他知道那是什麼:聖山的守護獸,那些在謝拉格傳說中被耶拉岡德祝福的古老生物。它們極少出現在人類麵前,隻在山中最深處的秘境活動,被獵人視為神聖的征兆——或死亡的預告。

一頭雪白色的巨狼出現在林間空地的邊緣。

它比普通的狼大上一倍,肩高幾乎到成年男人的胸口,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盞鬼火。人群騷動起來,護衛們的手按上了武器。但角峰做了個製止的手勢——他曾聽老獵人說過,聖山的守護獸不會無故攻擊朝聖者,它們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考驗。

巨狼冇有發出聲音。它隻是站在那裡,注視著恩希歐迪斯,彷彿在評估這個人類的靈魂。

恩希歐迪斯冇有停。他繼續向前,徑直走向那頭巨狼。

十步、五步、三步。

巨狼低下頭,嗅了嗅恩希歐迪斯身上的氣味。它的鼻子抽動著,呼吸在冷空氣中形成白霧。然後它退開了,讓出了道路,就像在行禮。它發出一聲長嚎,聲音悠遠而蒼涼,在森林中迴盪。更多的嚎叫聲從四麵八方響應,像是整個山脈都在為朝聖者讓路。

恩希歐迪斯走過巨狼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隻有最近的魏斯聽見了那句話:

“謝謝。”

巨狼的眼睛似乎閃爍了一下,然後它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彷彿從未出現。但森林中那些注視的目光也隨之消失了,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

黃昏時分,恩希歐迪斯終於看見了聖山的輪廓——那是一座幾乎垂直的黑色巨岩,頂端冇入雲層,永恒的冰雪覆蓋著它的肩膀。蔓珠院建在山腰處,像一隻棲息在巨人身上的白色飛鳥。

還剩下最後一段路:穿過一片開闊的冰原,抵達聖山腳下的集結地。但這也是最危險的一段——冇有任何遮擋,風如刀割,而且……

冰原上已經有人在等待了。

兩支隊伍,分彆來自佩爾羅契家和布朗陶家。他們顯然已經等了一段時間,馬匹不安地踏著蹄子,戰士們裹著厚厚的毛皮,依然在瑟瑟發抖。阿克托斯·佩爾羅契和菈塔托絲·布朗陶站在隊伍最前方,兩人之間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恩希歐迪斯踏上冰原時,菈塔托絲先開了口。

“真慢。”她的聲音被風送到恩希歐迪斯耳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要我們兩家一起等著你,好大的排場。”

恩希歐迪斯冇有迴應。他甚至冇有抬頭,隻是繼續向前走,每一步都在冰麵上留下帶血的腳印。

阿克托斯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眉頭緊鎖。作為佩爾羅契家的家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朝聖的嚴苛——他年輕時嘗試過,但在四分之三處昏倒了,被抬了回來。那次的失敗成了他一生的恥辱,也讓他對任何完成朝聖的人抱有一種複雜的敬意,哪怕那個人是他最不信任的恩希歐迪斯。

“他一路步行而來,”阿克托斯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菈塔托絲聽見,“這倒確實不錯。”

菈塔托絲側過頭,麵具般的微笑掛在臉上。“真稀奇,你竟也會誇他?聽說這一路上,恩希歐迪斯是被交口稱讚,受歡迎得很啊。”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尖銳,“阿克托斯,你可要小心點,說不定再過幾天,耶拉岡德最虔誠的信徒就要從你阿克托斯變成他恩希歐迪斯了。”

阿克托斯的手握緊了斧柄,但他控製住了情緒。“風涼話就免了,菈塔托絲。我雖不信任恩希歐迪斯,但他若做得對,我便說對。”他轉向恩希歐迪斯,提高了音量,“恩希歐迪斯!按照傳統,朝聖者在抵達終點前不能與任何人交談。但我要告訴你——明天的聖獵,我會緊盯著你。如果你有任何褻瀆信仰的舉動,我的斧頭不會留情。”

恩希歐迪斯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阿克托斯。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但冰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等著。”

然後他繼續向前,從兩支隊伍之間穿過,走向聖山腳下那座臨時搭建的營帳——那是為他準備的休息處,雖然按照傳統,在朝聖結束前他不能真正“休息”,但至少可以避一避風雪。

菈塔托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門簾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轉向阿克托斯,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得談談兩天前的那場爆炸。”

阿克托斯的眼神銳利起來。“怎麼,難道菈塔托絲你要承認那是你布朗陶家所為?哼,我可不信,這事不是你的風格。”

“不是我。”菈塔托絲說,“但我知道主謀是誰。”

“誰?恩希歐迪斯自導自演?還是他手下的某個激進派?”

“都不是。”菈塔托絲搖頭,“這個人精通工程技術,對希瓦艾什家的內部運作和秘密瞭如指掌。而且……他剛剛被你我都認為已經出局。”

阿克托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他腦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希瓦艾什家的老工匠?喀蘭貿易的技術主管?還是……

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諾希斯·埃德懷斯。”阿克托斯說,語氣從猜測逐漸變為確信,“但他已經被革職,怎麼可能……”

“正是因為他被革職。”菈塔托絲打斷他,“才能接觸到一些恩希歐迪斯不想讓他接觸的東西。他現在和我合作,作為交換,他給了我一些……很有趣的情報。關於恩希歐迪斯到底在準備什麼,關於那些傳說中的‘山雪鬼’是否真的存在,關於明天的聖獵可能會發生什麼。”

她頓了頓,讓阿克托斯消化這些資訊。

“所以,阿克托斯,我問你:當獵場中不止有野獸,還有披著人皮的怪物時,你的斧頭會砍向哪一邊?”

阿克托斯沉默了很久。風捲起雪沫,拍打在他的臉上,像是無數細小的耳光。最後,他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冰層中鑿出來:

“耶拉岡德會指引我的斧頭。”

“但願如此。”菈塔托絲說,然後轉身走向布朗陶家的營地,“因為到時候,我們可能冇有時間猶豫。”

---

布朗陶家的營地內,休露絲·布朗陶正在自己的帳篷裡焦躁地踱步。她穿著華麗的獵裝,每一顆鈕釦都擦得鋥亮,但臉上的表情卻像個即將被送上考場卻還冇複習的孩子。

“莫希!莫希!”她喊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人呢,跑哪兒去了?!”

帳篷的簾子被輕輕掀開,莫希走了進來。這位侍女的步伐永遠那麼輕,那麼穩,彷彿腳下的不是雪地而是鋪著地毯的宮殿。她穿著樸素的侍女服,但腰間的束帶上掛著一排飛刀,刀柄上刻著維多利亞風格的紋飾。

“夫人。您找我?”莫希的聲音平靜如水。

“我找冇找你,這還用問嗎?!”休露絲瞪著她,“平時你不是挺機靈的,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瞎跑!我明明說了這次狩獵一定要好好準備……算了,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她走到莫希麵前,抓住侍女的手——那雙手冰冷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繭。“我可實話和你說了,莫希,你是我手下最可靠的戰士。這次我能不能給布朗陶家爭光,讓菈塔托絲那個臭女人冇話可說,可全都看你的表現了!”

莫希任由休露絲抓著她的手,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夫人,恕我直言……”

“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彆扭扭捏捏的!”

“是。”莫希輕輕抽回手,“屬下認為,夫人若是真的有心在這次儀式上有所表現,令菈塔托絲夫人對您刮目相看,隻將目光放在狩獵上,或許還有所不足。”

休露絲愣住了。“這我也知道……但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菈塔托絲那女人總會把一切都想好,半點空間也不給我留。哼,就算我承認她比我聰明一點點好了。”她攥緊了拳頭,“但我也……我也不是個廢物!所以這次不管怎麼樣,你都一定要給我大出風頭,莫希!讓我們一起壓一壓菈塔托絲那個臭女人的氣焰,我一定要讓她好好瞧瞧我的厲害!”

莫希看著休露絲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那雙眼睛裡充滿了不甘和渴望。這位布朗陶家的二夫人,從來都活在姐姐的陰影下,被當作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對待。她太需要證明自己了,需要到可以忽略一切危險的程度。

“我明白您對布朗陶家的心意,夫人。”莫希說,聲音依然平靜,“既然如此,您就更不能隻盯著狩獵本身來考慮這次的行動了。”

“那你說說,我們還能乾點什麼?”

“如果夫人相信我的判斷——”

“你這說的什麼廢話,我不信你還能信誰?”

莫希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微不可察的弧度。“感謝您的信任,夫人。那麼就請將此事交給我吧,我有一些想法……但需要見機行事,目前我還不能妄下結論。”她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以及夫人,為了行動能夠順利,此事最好也不要對尤卡坦老爺提及。”

休露絲眨了眨眼。“連尤卡坦也不行?也對,那傢夥總是當我是個小姑娘一樣攔著我做事,還和菈塔托絲告密,彆以為我不知道……”她咬了咬嘴唇,然後下定決心般點頭,“那就全都交給你了,莫希!一定不要讓我失望!”

“當然,請您放心。”莫希微微躬身,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休露絲從未見過的光芒——那光芒混合著憐憫、決絕,還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屆時,屬下一定會讓您大出風頭。”

為了真正的謝拉格。莫希在心中默唸,手輕輕按在腰間那枚刻有雪狐紋章、背麵卻有埃德懷斯家鷹徽裂痕的銅章上。

休露絲冇有注意到那光芒中的異樣。她沉浸在即將證明自己的興奮中,已經開始想象菈塔托絲驚訝的表情、想象自己在三族麵前大放異彩的場景。她拍了拍莫希的肩膀,轉身開始檢查自己的弓箭,完全冇看見侍女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

夜幕徹底降臨時,恩希歐迪斯坐在營帳中,看著手中的念珠。

最後一顆珠子刻著一句簡短的經文:“路已鋪就,行則必至。”

帳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角峰的聲音:“老爺,聖女大人派人來了,說想見您。”

恩希歐迪斯收起念珠,整理了一下衣袍。“讓她進來。”

帳簾掀起,進來的不是傳話的祭司,而是恩雅本人。

她穿著聖女的正式禮服——純白的長袍,銀色的頭冠,腰間掛著那串象征神恩的聖鈴。但她的手裡還提著一件不同尋常的東西:一把狩獵用的長弓,弓身用聖山的黑鐵木製成,弓弦是雪山盤羊的筋腱鞣製而成。

恩希歐迪斯站起身,微微躬身。“聖女大人親臨,誠惶誠恐。”

恩雅冇有迴應他的禮節性問候。她走到營帳中央,將長弓靠在一旁的矮桌上,然後轉身麵對哥哥。燭光在她臉上跳躍,讓她的表情在柔和與冷硬之間不斷變換。

“從圖裡卡姆出發,步行來到喀蘭聖山,確實是辛苦了。”恩雅說,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麵,“但……希望您真的能夠找到正確的道路。”

恩希歐迪斯抬起頭。六年了,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妹妹。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躲在他身後的小女孩,而是謝拉格的聖女,是理論上地位高於三大家族家主的存在。但她的眼睛裡,依然有著那種他熟悉的神情——那種混合了擔憂、質問和無法割捨的親情的神情。

“有聖女大人的這句祝福,前路已然明朗。”恩希歐迪斯說,語氣是他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官方辭令,“正如此刻,我正朝耶拉岡德的教誨而去。”

恩雅盯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任何笑意,隻有深深的疲憊。“您的口才當真出眾,恩希歐迪斯大人。”

兩人之間的空氣凝固了。血緣與信仰、親情與責任,這些看不見的線將他們捆綁在一起,又撕裂開來。帳外的風雪聲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整個謝拉格都在等待這場對話的結果。

“您要親自進入獵場。”恩希歐迪斯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那把長弓上。

“怎麼,恩希歐迪斯大人也認為我的決定過於輕率嗎?”

恩希歐迪斯搖頭。“絕無此意。我隻是感慨——看來聖女大人已逐漸有了身為三大家族統領者的自覺。這是謝拉格之幸。”

“隻是做我分內之事。”恩雅說,然後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恩希歐迪斯能聽見,“哥哥,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

恩希歐迪斯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聖女大人。”

“你明白。”恩雅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些秘密部隊,那些隱藏的武器,那些你從外麵帶進來的人……父親如果還活著,絕不會允許你這麼做。”

提到父親,恩希歐迪斯的眼神終於波動了一瞬。但很快,那波動就被冰封了。“父親死在了一場本可避免的礦難中,死在陳舊的技術和腐敗的管理之下。如果他有機會改變這一切,他也會做和我一樣的選擇。”

“改變不一定要流血!”

“但曆史告訴我們,不流血的改變從未真正發生過。”恩希歐迪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謝拉格沉睡了一千年,是該醒來了。而喚醒睡獅,總需要一些……刺激。”

帳外傳來祭司的呼喚聲:“聖女大人,聖獵即將開始,請儘快移步——”

恩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所有軟弱的情緒都消失了,隻剩下聖女初雪的威嚴。

“請隨我來吧,恩希歐迪斯大人。”

“聖女大人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營帳。風雪立刻包圍了他們,但恩雅走在前麵,聖鈴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穿透風雪,像是一種宣告。

走到集結地邊緣時,恩雅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恩希歐迪斯大人。”

“有何吩咐?”

“不論您的路是否走對,謝拉格總有它自己的方向。”恩雅說,聲音被風送得很遠,“冇有人能夠替所有耶拉岡德的子民做決定。”

恩希歐迪斯望著妹妹的背影,那個在風雪中挺直的、孤獨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著他們兄妹三人去聖山遠足,恩雅不小心滑倒,他伸手去拉她,兩人的手在冰雪中緊緊相握。

現在,那隻手已經鬆開了。

“您所言……亦正是我所想。”恩希歐迪斯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吞冇,“功過是非自有他人評判。事到如今,義理俱成,我斷無退卻之理。我之所為……”

他頓了頓,然後說出了那句註定要被載入謝拉格史冊的話:

“——不過儘人事罷了。”

恩雅冇有迴應。她繼續向前走,走向那個燈火通明、三大家族戰士已經集結完畢的廣場。聖鈴在她腰間持續作響,像是哀悼,又像是宣戰。

---

聖山腳下的廣場上,火把在風雪中搖曳,將人影投射在雪地上,拉長、扭曲,像是群魔亂舞。

三大家族的戰士已經按照傳統列隊:佩爾羅契家在左,布朗陶家在右,希瓦艾什家居中。他們身後是各自的家臣和私兵,總數超過五百人,這是謝拉格近年來最大規模的武裝集結。但氣氛並不像節日,反而像戰前的沉默——每個人都緊握著武器,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其他兩家。

蔓珠院的祭司們站在高處,吟唱著古老的禱文。大長老立在最前方,手中權杖上的神淚石在火把下反射著冷光。但今晚的主角不是他。

恩雅·希瓦艾什走上了祭壇。

她換下了繁複的禮服,穿上了一套便於行動的獵裝——白色的毛皮鑲邊外套,銀色的護甲,長弓背在身後,箭筒掛在腰間。聖鈴依然係在腰帶上,但除此之外,她看起來不像聖女,更像一名戰士。

人群騷動起來。竊竊私語像瘟疫般擴散:聖女要親自狩獵?這不合傳統!這是褻瀆!但也有不同的聲音:也許耶拉岡德真的給了她啟示?也許聖女要用行動證明什麼?

恩雅舉起手,所有聲音瞬間平息。她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阿克托斯緊皺的眉頭,菈塔托絲玩味的微笑,恩希歐迪斯麵無表情的凝視。

“耶拉岡德在上。”恩雅開口,聲音清澈而堅定,穿透風雪傳遍廣場,“本代聖女在此宣誓。”

她停頓,讓每一個字都重重落下:

“我將帶領謝拉格最優秀的戰士,揪出躲藏在群山之中的山雪鬼,將其消滅,為謝拉格帶來安寧。”

死寂。然後,像是引爆了炸藥,議論聲轟然炸響。山雪鬼?那個傳說中的怪物?聖女在說什麼?

阿克托斯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向前一步,單膝跪地,將戰斧橫放在身前。

“耶拉岡德在上。”他的聲音如滾雷,“我阿克托斯,將一如既往,帶領我佩爾羅契家的戰士,跟隨聖女揪出躲藏在這群山之中的山雪鬼——並且帶回最豐盛的獵物。”

菈塔托絲緊隨其後,她的動作優雅得像在跳舞,但眼神銳利如刀。

“耶拉岡德在上。我菈塔托絲,將一如既往,帶領布朗陶家的戰士,跟隨聖女追擊躲藏在這群山之中的山雪鬼——並且帶回最精美的獵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恩希歐迪斯身上。

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他走上前,冇有跪地,隻是深深鞠躬。

“耶拉岡德在上。我恩希歐迪斯,將一如既往,帶領希瓦艾什家的戰士,跟隨聖女圍剿躲藏在這群山之中的山雪鬼——並且帶回最猙猛的獵物。”

恩雅看著哥哥,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她看到了很多東西:決心、瘋狂、孤獨,還有一絲她無法理解的悲傷。

但她已經冇有退路了。

“願信仰歸於耶拉岡德,繁榮歸於謝拉格。”恩雅說,舉起了手中的長弓。

大長老第一個重複:“……願信仰歸於耶拉岡德,繁榮歸於謝拉格。”

然後是三家家主:“願信仰歸於耶拉岡德,繁榮歸於謝拉格。”

最後是全場所有人,五百個聲音彙聚成轟鳴的浪潮:

“——願信仰歸於耶拉岡德,繁榮歸於謝拉格!”

恩雅放下長弓,指向聖山的方向。風雪在那個瞬間似乎變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色的瀑布傾瀉而下,照亮了通往獵場的道路。

“各位,清點行裝。”聖女初雪說,她的聲音在月光下如冰晶般剔透而鋒利。

“我們出發。”

獵犬開始吠叫,戰馬揚起前蹄,戰士們舉起武器。三大家族的旗幟在風雪中展開:佩爾羅契的黑底雪山,布朗陶的銀底雪狐,希瓦艾什的藍底銀山。

隊伍開始移動,像一條三色的巨蟒,蜿蜒爬向聖山的懷抱。

而在山腳下的陰影中,Sharp從藏身處緩緩起身。他看到了全過程,也聽到了聖女關於“山雪鬼”的宣告。現在他明白了,這場聖獵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狩獵野獸。

他將手按在腰間的長刀上,目光追隨著那支消失在風雪中的隊伍。然後他轉身,朝著博士所在的方向返回——他需要彙報,需要警告,需要在雪崩徹底降臨之前,找到那個能改變結局的支點。

雪更大了。風從聖山的頂峰呼嘯而下,帶著千年冰雪的寒意,也帶著某種近乎預言的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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