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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劇情小說 第1章 欣欣向榮

作者:淬墨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7:53

城市是一隻怪物,它把人吞噬殆儘,我們卻還要感恩戴德地待在它的腸胃裡。等著生活把我們消化,等著白骨和血肉被排出,留下的會成為養分,供城市前行。即是文明欣欣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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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被稱為泰拉的大地上,卡西米爾以騎士競技聞名於世。而此刻,這個國家的心臟正在劇烈搏動——卡西米爾國立競技場的十萬個座位像蜂巢的孔洞,填滿蠕動的、喧嘩的、被廉價酒精和亢奮情緒浸泡的肉體。空氣中瀰漫著汗液、爆米花黃油和銅臭混合的氣味。巨大螢幕上滾動著數字,那些數字代表金錢,代表某種現代信仰的量化形式——獎金池每分每秒都在膨脹,從卡西米爾各個角落的每一筆消費中汲取養分。

解說席上,被稱作“大嘴莫布”的男人調整著話筒。他身著亮紫色西裝,領帶鬆垮,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這個位置本不該屬於他。一個月前,這個位置上坐著的是大鬍子凱奇——那個以尖刻評論聞名的老牌解說員。凱奇在直播中“調侃”了某位大騎士的私生活,第二天就從所有公眾視野中消失了。官方聲明說是“主動辭職”,但圈內人都知道,商業聯合會——那個掌控著騎士競技命脈的龐然大物——不喜歡不守規矩的傳聲筒。

莫布的手指在控製麵板上無意識地敲擊。他想起凱奇消失前一週,兩人在酒吧後巷的對話。凱奇當時已經醉了,盯著巷子儘頭閃爍的霓虹招牌說:“你知道這座城市真正的主宰是誰嗎?不是騎士,不是監正會,是那些從不露麵的董事們。我們都是提線木偶,區別隻在於線有多長。”莫布當時笑著給他又點了一杯烈酒,現在他明白了那笑容背後的寒意。

“歡迎來到卡西米爾特彆錦標賽!”莫布的聲音通過音響係統放大,在競技場上空炸開。他必須讓聲音充滿激情,必須讓每個音節都跳躍著虛假的歡騰。這是他的工作——將一場精心策劃的權力表演包裝成全民狂歡。

觀眾席某個角落,兩名騎士正在分享一桶爆米花。年輕的那個——隸屬於某個小型騎士團的三流競技騎士——朝著解說席努了努嘴:“莫布怎麼上來的?他是不是給哪個發言人塞錢了?”

他的同伴,一個臉頰上有道陳舊疤痕的老兵,緩慢地咀嚼著玉米粒。吞嚥動作牽動喉結上下滾動,像某種爬行動物在消化獵物。“塞錢?”老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真要靠塞錢,這得塞多少?”他抓了一把爆米花遞過去,年輕人搖搖頭。

“我隻是擔心,”年輕人壓低聲音,“莫布那張嘴……在這種場合要是說錯話……”

老兵笑了,露出被菸草染黃的牙齒。“記得凱奇嗎?就因為‘調侃’了鏽銅騎士團的團長,第二天……”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動作漫不經心卻令人脊背發涼,“不是辭職。是消失。你懂我的意思。”

年輕人愣住了。競技場內突然爆發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吞冇了他們之間短暫的沉默。螢幕上開始播放參賽騎士團的宣傳片:鋒盔騎士團的重甲騎士列隊行進,盔甲在特效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雲霧騎士團的選手則騎著經過基因改造的迅捷陸行獸,披風在虛擬風中獵獵作響。

莫布的聲音繼續煽動著氣氛:“八支大騎士團,六十四支常規騎士團,還有兩位特立獨行的獨立騎士!今日,他們將在這片神聖的賽場上,向整個泰拉大地展示騎士之美、騎士之風!”

“神聖”這個詞讓他自己都覺得反胃。哪裡還有什麼神聖?這片場地三年前還是一片貧民窟,居住著兩千多名感染者和底層勞工。感染者——那些不幸罹患礦石病的人,皮膚下會生長出黑色的源石結晶,這種不治之症讓他們被社會排斥、驅逐。拆遷隻用了一週時間,推土機在夜幕掩護下碾過棚屋,像碾過蟲巢。有人反抗,於是催淚瓦斯和高壓水槍登場。最終這裡立起了這座競技場,外牆鑲嵌著液晶屏,日夜播放著騎士競技的精彩集錦和商業廣告。那些被驅逐的人去了哪裡?冇人關心。或許在城市的某個夾縫中繼續苟延殘喘,或許已經變成荒野上的枯骨。

莫布念著讚助商名單——梅什科工業、呼嘯守衛公司、萊塔尼亞精密儀器……每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騎士競技早已不是騎士精神的較量,而是一門產業,一條從民眾口袋裡掏錢、經過層層分流最終彙入少數人賬戶的管道。騎士們成了商品,他們的勝負、他們的傷痛、甚至他們的私生活,都被包裝成可供消費的娛樂產品。

“今日首戰,鋒盔對陣雲霧!”莫布揮動手臂,聚光燈驟然打在賽場兩端入場通道上。

厚重的閘門緩緩升起。鋒盔騎士團的五名騎士騎著披甲的戰馬走出黑暗,盔甲碰撞聲整齊劃一,像精密的殺戮機器。對麵,雲霧騎士團的選手則顯得輕盈許多,他們不騎馬,而是駕駛著單人懸浮載具——這是商業聯合會下屬科技公司的最新產品,號稱“讓每個普通人都能體驗騎士風采”。多麼諷刺,真正的騎士傳統正在被科技和商業稀釋,而觀眾們為此歡呼。

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

莫布開始解說,嘴巴自動吐出一串串訓練過的專業術語。他的眼睛盯著賽場,意識卻飄向彆處。他想起了昨天接到的匿名通訊,對方的聲音經過處理,雌雄莫辨:“做好你該做的,彆問不該問的。凱奇的下場你看到了,但如果你配合……報酬會讓你驚喜。”

報酬。這個詞如今主宰一切。騎士為報酬而戰,解說為報酬而說話,連觀眾付錢買票,也是為了獲取情緒上的報酬——短暫的亢奮,虛假的歸屬感,對暴力和榮耀的廉價代償。

賽場上,一名鋒盔騎士用鏈錘擊碎了對手的懸浮載具。碎片四濺,那名雲霧騎士翻滾著摔出十幾米,護甲在地麵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醫療隊衝進場內,觀眾席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受傷騎士被抬上擔架時,一隻手臂無力地垂下,手套縫隙間隱約可見黑色的源石結晶。

又是感染者騎士。自從數年前“感染者騎士法案”通過後,患有礦石病的騎士被允許參賽——前提是他們能帶來足夠的商業價值。他們被包裝成“不屈的鬥士”,實際上不過是另一種可供剝削的資源。

莫布強迫自己繼續解說,聲音依然高亢。他知道鏡頭此刻正對著他,商業聯合會的監督員一定在某個包廂裡盯著螢幕,評估他的表現。他必須笑,必須讓每個單詞都充滿對這個“偉大時代”的讚美。

城市是一隻怪物,而我們都在它的腸胃裡。等著被消化,等著變成養分。

他的視線掃過貴賓包廂區。單向玻璃背後,隱約可見晃動的人影。那些纔是真正的主宰者,那些從不出現在公眾視野,卻操縱著一切的人。

比賽繼續進行。鮮血滲進沙土,很快就被工作人員撒上新沙掩蓋。一切都潔淨如初,彷彿暴力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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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莫布解說著比賽的同時,三公裡外的冠軍牆展廳內,一場無聲的權力交接正在進行。

冠軍牆展廳位於大騎士領卡瓦萊利亞基的核心區域。這是一棟新古典主義建築,大理石立柱上雕刻著曆代傳奇騎士的浮雕,但仔細看會發現,最近二十年新增的浮雕下方都刻著一行小字:“某某公司榮譽讚助”。商業聯合會的影響力如藤蔓般侵蝕著每一個傳統符號。

傍晚五時四十三分,夕陽將建築外牆染成虛偽的金色。

展廳內正在舉行開幕宴會。水晶吊燈的光暈灑在拋光地板上,侍者托著銀盤穿梭於衣著華貴的人群間。空氣中飄蕩著香水、雪茄和高級食材的氣味。這裡的人說話都壓低聲音,笑容恰到好處,握手時力度適中——一切都經過精心計算。

新任發言人馬克·維茨站在落地窗前,手指不自覺地揪著新西裝的袖口。這身衣服是三個小時前送來的,量身定製,麵料是維多利亞進口的頂級羊毛混紡。裁縫為他量尺寸時一言不發,動作精準得像在測量一具屍體。衣服很合身,合身得令人不適,它像一層皮膚緊貼身體,提醒他如今的身份——商業聯合會發言人,一個他從未想過能企及的位置。

“合身嗎?”麥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馬克維茨轉身。麥基是資深發言人,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待了六年。他五十歲上下,灰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總帶著審視的意味。據說他能同時記住兩百位重要人物的姓名、喜好和把柄。

“托您的福。”馬克維茨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微弱。

麥基微微搖頭:“彆這麼說。得體的衣著是我們必備的門麵。”他走近一步,伸手撚了撚馬克維茨的衣領,“那位裁縫的聯絡方式你留了吧?以後會用得到的。在這個位置上,形象就是資本。”

馬克維茨點頭。他其實扔掉了那張名片。這種刻意的安排讓他不安——從衣物到言行,都有人為他設計好模板。他想起前任發言人恰爾內。一週前,恰爾內還坐在他現在的位置上,處理著特錦賽的籌備工作。然後突然“因健康原因辭職”,第二天就徹底消失了。辦公室裡的個人物品被清理一空,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您在想什麼?”麥基問,從侍者托盤中取過兩杯葡萄酒,遞來一杯。

馬克維茨接過酒杯,手指觸碰冰涼的水晶杯壁。“我隻是在感歎……這場宴會多麼盛大。”

“啊,‘也許’。”麥基抿了一口酒,視線掃過宴會廳,“也許你隻是還冇緩過神來。恰爾內的事我們都很遺憾。”

馬克維茨的手微微一顫,酒液險些晃出杯沿。麥基注意到了,但什麼也冇說,隻是等待。

“他是個兢兢業業的人。”麥基繼續說,語氣像在念悼詞,“無論是作為公司員工,還是作為聯合會發言人,他都儘力了。我在他之後才成為發言人,對於特錦賽的工作,他是前輩,我是新手。”他停頓,目光鎖定馬克維茨,“他對待賞識的人一向不差,對吧?”

這句話裡有試探。馬克維茨曾是恰爾內的助理,跟了他三年。他知道恰爾內的某些“安排”,知道那些冇有記錄在案的資金流向,知道某些騎士團的勝率被人為調整。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低頭盯著酒杯中暗紅色的液體。

“彆也許了,”麥基拍拍他的肩,“擺出個笑臉。今天是對外開放日,駐場管理人擺著臭臉可不行。”

“您說得對,很抱歉——”

“停。”麥基打斷他,“彆總低聲下氣,我們之間也不用‘您’了。太死板,不利於溝通。”他說話時始終保持著那種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像一張精心繪製的人皮麵具。

馬克維茨點頭,強迫自己扯動嘴角。笑容僵硬如凍土。

麥基的視線突然轉向入口處。“特邀嘉賓來了,”他看了看腕錶,“很守時。真希望所有騎士都能有這樣的時間觀念。”他朝馬克維茨舉杯示意,“享受你的酒,甜美的微醺值得品味。失陪。”

他走向入口。那裡站著一位女騎士——燭騎士薇薇安娜·德羅斯特。她身著銀白色禮服,金色長髮披散肩頭,頭頂戴著一盞精巧的燭台型頭飾,燭火在玻璃罩內靜靜燃燒。她是少數幾位不隸屬任何商業騎士團的獨立騎士之一,憑藉精湛的技藝和獨特形象贏得大量民眾喜愛。但圈內人都知道,她的“獨立”也是經過商業聯合會默許的——她帶來的商業價值足以抵消不服從管束的風險。

麥基與燭騎士交談,兩人都保持著優雅的姿態。馬克維茨遠遠看著,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像舞台劇。每個人扮演著被分配的角色,念著寫好的台詞,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進行著真正的交易。

他喝了一口酒。葡萄酒口感醇厚,帶著橡木桶的煙燻味。這是上等貨色,以他過去的薪水根本消費不起。現在他可以免費取用,無限量供應。權力帶來的最直接的甜頭。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霓虹開始甦醒,廣告屏滾動播放著特錦賽的宣傳片。某個螢幕上閃過耀騎士瑪嘉烈·臨光的畫麵——那是三年前的資料影像,她高舉騎士長槍,陽光在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畫麵隻持續了兩秒,就被啤酒廣告取代。

馬克維茨想起昨天看到的一份內部簡報。耀騎士已經秘密返回大騎士領。三年前,她因公開反對商業聯合會對騎士競技的操控而被剝奪封號,被迫流亡。如今她的迴歸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商業聯合會正在評估她的“威脅等級”。一個不服從安排的傳奇騎士,一個可能喚醒民眾對“舊時代騎士精神”懷唸的危險符號。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酒精灼燒著食道,帶來短暫的麻痹。

展廳另一角,燭騎士正微笑著與幾位貴族交談。她手上的燭火穩定燃燒,光暈柔和。但馬克維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酒杯柄上輕輕敲擊,節奏規律——那是某種密碼,還是單純的緊張?

他不知道。在這個位置上,他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險。恰爾內知道得太多,所以消失了。

侍者無聲地走近,為他斟滿酒杯。酒液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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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商業聯合會大廈頂層,一場關於“失誤”的問責正在進行。

商業聯合會大廈位於大騎士領最繁華的中央商務區。這棟建築高四十二層,外牆全部采用單向玻璃,從外麵看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墓碑。晚上六點十五分,烏雲開始聚集,天色陰沉如鐵。

大廈頂層的會客室裡,白金大位——欣特萊雅——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街道上川流的車輛。她的白色製服一塵不染,銀色長髮束成高馬尾,腰間佩著那把她從不離身的複合弓。從外麵看,她像是精緻的人偶,隻有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銳利暴露了殺手的本質。她是無胄盟的“白金大位”——無胄盟,商業聯合會麾下不見光的刀刃,專門處理那些不方便公開的“麻煩”。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十七分鐘。牆上的電子鐘無聲跳動,秒針每一次挪動都像一次微小的鞭撻。

門開了。她冇有轉身,但從玻璃反光中看到來者——羅伊,青金大位之一。他今天染了頭髮,原本的黑髮變成了淺金色,連尾巴也一併染了,在昏暗光線下閃著不自然的色澤。他穿著休閒西裝,冇打領帶,手裡拿著一個紙杯,杯口冒出熱氣。

“啊,不用解釋,”羅伊的聲音帶著一貫的輕鬆語調,彷彿在聊天氣,“我們也冇打算怎麼樣。就是工作嘛,對吧?總得做做樣子。”

欣特萊雅轉身。她的表情平靜,但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

“是我的失職。”她說。聲音平穩,冇有起伏。

羅伊歎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將紙杯放在茶幾上。“失職,失職……我們可不是普通的上班族。乾這行,‘失職’這個詞可是很要命的。”他抬頭看她,笑容依舊,“真要命的。”

房間陷入沉默。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透過單向玻璃,可以看到遠處競技場的聚光燈束刺破夜空,像囚籠的欄杆。

“這次還好,”羅伊終於繼續,“隻是讓耀騎士闖進了感染者聚集區……啊,不過你好像把莫妮克的事兒搞砸了。”

欣特萊雅記得那個任務。三天前,上級命令她“調查感染者非法聚集點”,但冇說具體位置。她花了半天時間追蹤線索,最後鎖定舊工業區的一處地下設施。她準備潛入時,收到了緊急撤退指令。後來才知道,青金大位莫妮克同時執行另一個任務:用無人機轟炸那個聚集點,然後栽贓給紅鬆騎士團,為將感染者集體遷移到“零號地塊”製造藉口。

零號地塊——宣傳中是“現代化感染者社區”,實則是一座有進無出的高牆隔離區,梅什科工業用它來處理“不具商業價值”的感染者。但耀騎士突然出現,攔截了無人機,救下了裡麵的感染者。

“我不知道莫妮克的目標是——”欣特萊雅開口。

“不,你知道。”羅伊打斷她,笑容淡了一些,“再說你知不知道都不是藉口啊。因為‘追查感染者’本來就是你的任務。我早就說過,我們要換活兒乾了,不是嗎?”

換活兒。這個詞意味著無胄盟的工作重心正在轉移。過去他們主要處理商業競爭對手、不聽話的騎士和麻煩的記者。現在,感染者問題被提到了優先等級。隨著梅什科工業交付八個新地塊,零號地塊即將啟用。商業聯合會需要將城市裡的感染者集中管控,但很多感染者躲藏在城市夾縫中,拒絕“自願搬遷”。

欣特萊雅冇有回答。她想起那個地下設施裡的景象:昏暗的燈光下,幾十個感染者擠在狹小空間裡,老人、孩子、因礦石病而肢體畸形的工人。他們眼中冇有希望,隻有麻木的求生欲。當她偽裝成慈善組織人員潛入時,一個孩子拉住了她的衣角,遞給她半塊發硬的麪包。“姐姐你也餓嗎?”孩子問,眼睛在消瘦的臉上顯得格外大。

她最終冇有上報那個聚集點的具體位置。而是提供了三個假座標。

“你得慶幸,”羅伊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耀騎士衝進感染者聚集區,和一群手持短弓的神秘殺手大打出手的新聞冇有出現在報紙頭條上。”他拿起紙杯,吹了吹熱氣,“雖然大部分媒體都是我們的合作夥伴,但壓下這些東西還是要花不少錢的。他們可不會放過這個要錢的好機會。”

“我會承擔這些損失。”欣特萊雅說。

羅伊笑了,笑聲短促。“你有這個自覺就好,雖然你根本承擔不起太多次這樣的失誤。董事會給你的工資冇那麼高吧?”

“抱歉。”

“哈,好啦,扮黑臉可不是我的強項。”羅伊站起身,走近窗邊,站在她身旁,“我們還是好同事,對吧?”

“如果您這麼認為的話,那我們就是,羅伊閣下。”

“嘖嘖嘖,這麼喊就生疏了不是?‘白金’欣特萊雅……”他故意拖長音節,“你看,被喊到名字的時候總會覺得很難受吧?還是用昵稱吧,小天馬。”

“卡西米爾的天馬有很多。”她麵無表情。天馬是庫蘭塔族中擁有飛行能力的亞種,而她正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我是在喊你就成。”羅伊喝了口咖啡,視線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對了,還有件事,不過這是件小事了。”

“從您嘴裡說出來,我都不敢當小事。”

“那你怕是對我有些誤解。”羅伊轉頭看她,淺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怪異,“我願意說給你聽的基本都是小事,大事嘛……啊哈。”他冇有說完,但意思明確——大事不會討論,隻會執行。

他頓了頓:“聽說你放了瑟奇亞克的小兒子一命?”

欣特萊雅的手指微微收緊。瑟奇亞克——塑料騎士,一個在騎士競技中憑藉商業運作崛起的平民騎士。兩週前,他因公開質疑商業聯合會對比賽結果的操縱而被解雇。恰爾內(那時還是發言人)命令無胄盟“處理”掉瑟奇亞克和他的家人,以儆效尤。任務分配給了欣特萊雅。

她找到了瑟奇亞克的藏身處。那個男人已經三天冇吃飯,蜷縮在廉價旅館的角落裡,懷裡抱著七歲的兒子。孩子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瑟奇亞克看到她時,冇有求饒,隻是低聲說:“至少……至少放過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

恰爾內的命令是“清除所有關聯者”。但恰爾內在當天下午就被解職並消失了。欣特萊雅站在昏暗的旅館房間裡,看著熟睡的孩子,最終轉身離開。她冇有上報任務完成,而是偽造了現場照片——照片上是一具穿著瑟奇亞克衣服的無名屍體,麵部被燒燬無法辨認。

“恰爾內在那個時候已經被解除了職務,”她說,聲音依然平穩,“我冇必要聽他的話,去對一個孩子動手。”

“喔,挺直白,冇事。”羅伊擺擺手,“雖然恰爾內也是個可憐人,不過麻煩的不是這件事……簡單來說,瑟奇亞克失蹤了。”

欣特萊雅抬眼。

“塑料騎士不是什麼名門望族,隻是在騎士競技中後來居上的典型。”羅伊繼續說,“雖然本來就冇打算下死手,但他也是呼嘯守衛公司的財產。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也不是什麼好事。我們會收到聯合會的投訴的。”

“查到是誰乾的了嗎?”

“感染者。”

這個詞讓房間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欣特萊雅想起那些躲藏在地下設施裡的人,他們眼中除了絕望,偶爾也會閃過彆的東西——憤怒,仇恨,以及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我不明白,”她說,“不過是幾個感染者騎士,怎麼能做到這個地步?”

羅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他放下紙杯,雙手插進口袋,望向窗外競技場的方向。“誰知道呢,小白金。這正是我們要去弄清楚的事情啊。”他停頓,聲音壓低,“不過有一點你可彆弄錯了。”

“還請明示。”

“現在我們要麵對的,是全卡瓦萊利亞基的感染者,不是‘區區幾個’。”他的側臉在玻璃反光中顯得嚴肅而陌生,“梅什科工業已經交付了八個新地塊,零號地塊的作用很快就要發揮起來。我說過吧?我們會忙起來的。”

欣特萊雅點頭:“明白了。”

羅伊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又恢複那種輕鬆的表情。“嗯嗯,明白就好。”他清了清嗓子,摸了摸自己新染的頭髮,“嘶……今天真熱啊,你感覺不到嗎?不用戴頭盔真是幸福啊……”

欣特萊雅冇有迴應。

“欸,你都看不出我有什麼變化?”羅伊轉身,張開雙臂,像在展示新衣服。

欣特萊雅的目光掃過他的頭髮和尾巴。“您染了頭髮?”

“包括尾巴,全套染色喔,怎麼樣?適合不?”

“很合適您。”她的聲音毫無波瀾。

“你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是要怎樣。”

“這是您的私人問題,我想我不需要過問吧?”

羅伊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肩膀微微抖動。“但是你看嘛,你是‘白金大位’,一頭白髮,白衣白袍。莫妮克又是維多利亞人,天生藍髮,穿上一身青金製服,合適得不得了。就我黑乎乎的,站在莫妮克旁邊像個掃廁所的,好像就我不合群。所以出於企業形象考慮,我也去染了個色,啊哈。”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欣特萊雅聽出了其中的自嘲與更深層的意味。無胄盟的三位“大位”——白金、青金(莫妮克)、青金(羅伊)——表麵上是平級,但實際上,羅伊經常被派去執行最臟最累的活兒。染髮或許是他微不足道的反抗,或者隻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麻醉。

“您高興就好。”她說。

羅伊的笑容淡去。他走到沙發邊,拿起還剩半杯咖啡的紙杯,朝門口走去。在手觸到門把時,他停下,冇有回頭。

“零號地塊下個月啟用。在那之前,城市裡不能有太多‘不安定因素’。”他的聲音恢複了工作時的冷靜,“清理任務會增加。做好準備,小天馬。這個冬天會很長。”

門開了又關。

欣特萊雅獨自站在會客室裡。窗外的烏雲已經完全遮蔽了天空,遠處競技場的聚光燈在雲層上投出蒼白的光斑,像垂死者的眼睛。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戴著戰術手套的指尖。這雙手拉過弓弦,取過無數性命。她曾以為自己在執行“必要之惡”,維護某種扭曲的秩序。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那個遞給她半塊麪包的孩子,此刻在哪裡?還活著嗎?還是已經被列入了“清理名單”?

她轉身離開會客室。白色長袍的下襬掃過地毯,冇有發出任何聲音。獵犬就該無聲無息,這是訓練的第一課。

走廊的監控攝像頭隨著她的移動緩緩轉動,紅色指示燈像永不閉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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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無胄盟在高層討論“清理任務”時,被清理的對象正在城市的夾縫中求生。

大騎士領的城區夾縫,這是光鮮都市的背麵。高樓大廈的陰影裡,狹窄巷道彼此糾纏,像潰爛的血管。牆壁上塗滿層層疊疊的廣告傳單和塗鴉,最新的商業海報覆蓋著上個月的選舉標語,再下麵則是三年前某次抗議活動留下的口號殘跡——已經模糊得無法辨認。

下午一點二十二分,陽光勉強擠進兩棟公寓樓之間的縫隙,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帶。這道光帶裡飛舞著灰塵,像微型星係。

索娜踩著光與影的分界線行走。她是個劄拉克族女性,紅髮,有一對機敏的耳朵和尾巴,右眼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她穿著不起眼的灰色工裝,揹著一個鼓囊囊的揹包,步伐輕快但眼神警惕。每經過一個巷口,她都會放慢腳步,用餘光掃視深處。這是生存養成的本能。

她在一扇鏽蝕的鐵門前停下。門看起來廢棄已久,但門把手上冇有灰塵。她敲了五下,兩長三短。門內傳來金屬閂滑動的聲音。

門開了條縫。查絲汀娜的臉出現在黑暗中。她是個黎博利族,銀灰色長髮用一根皮筋草草束起,左臉頰和脖頸處裸露的皮膚上可見黑色的源石結晶——那是礦石病的印記。她的眼神總是很淡,像蒙著霧的玻璃。

“花了很久,索娜。”查絲汀娜說,聲音平穩。

“哎呀,遇到了一些事情嘛。”索娜閃身進門,查絲汀娜立刻將門重新閂上。

門後是個狹窄的空間,原本可能是某個商鋪的後倉。現在這裡被改造成臨時居所,牆角堆著罐頭食品和瓶裝水,幾張破舊床墊鋪在地上,牆上貼著城市地圖,上麵用紅筆標記了許多點。空氣裡有黴味、消毒水味和疾病特有的甜腥氣混合的味道。

這裡是紅鬆騎士團的秘密庇護點之一。紅鬆騎士團——一個由感染者騎士組成的、不被官方承認的秘密團體,他們用競技賺來的錢買下同胞,藏匿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

“我聽灰毫說了,”查絲汀娜靠牆站著,雙臂交叉在胸前,“先前那場‘工業事故’,是耀騎士幫了你?”

索娜卸下揹包,開始往外掏東西:醫療用品、壓縮乾糧、幾本舊書。“啊哈哈,這就是名人效應嗎,怎麼感覺大家都知道了……”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帶過,但查絲汀娜的目光如釘子般固定在她臉上。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索娜終於停止整理,歎了口氣。“她……救了我。那時候無胄盟的殺手已經包圍了那個聚集點,無人機就在頭頂。她突然出現,攔下了攻擊。我連她有冇有看清我的臉都不知道,情況太突然了。”

查絲汀娜的視線投向地麵,久久冇有說話。索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輕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彆的情緒。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查絲汀娜終於問,聲音比剛纔更輕。

這個問題讓索娜愣了一下。在她印象裡,查絲汀娜很少對他人產生興趣。這個沉默寡言的黎博利女人總是獨自坐在角落,擦拭她的弩箭,或者盯著牆壁發呆。紅鬆騎士團的成員都知道她來自某個偏遠的移動城邦,但冇人知道具體是哪裡,也冇人知道她為何來到大騎士領。

“這可真稀奇,”索娜笑了,“原來你也會有好奇彆人的時候。”

查絲汀娜冇有笑。她的目光飄向虛空,彷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在我的老家,有一座競技場。”她開始說,聲音像在夢囈,“那個小競技場冇什麼比賽,隻是跟風建造的狹小場地。我在那時……開始憧憬騎士。也在那裡聽著耀騎士的傳說長大。”

索娜放下手裡的罐頭,認真地看著她。

“好幾年前了。”查絲汀娜說完這句,閉上了嘴。意思很明確:就說到這裡。

“真的?你可冇跟我們說過。”索娜說。

“那你有告訴過我你小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索娜啞然。確實,紅鬆騎士團的成員之間有種默契:不深究彼此的過去。在這個城市裡,感染者的過去往往意味著傷痛、歧視和被剝奪的一切。回憶是奢侈品,也是負擔。

“唔!有道理,”索娜重新露出笑容,“那以後我們多聊聊過去?”

查絲汀娜搖頭。“那麼遠的路。”她聲音很輕,“我走了那麼遠的路來到大騎士領,可不是為了再去追憶故鄉的。”

“不必這麼嚴肅吧,就聊聊天嘛。”

“聊天……嗯。”查絲汀娜終於看向索娜,眼底有微光閃動,“等我們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甜品店裡的那天,我們可以聊一個下午。叫上灰毫和野鬃,一下午。”

索娜的笑容變得柔和。“好主意。”

短暫的沉默後,查絲汀娜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那麼……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索娜思索著該如何回答。她與耀騎士的接觸隻有短短幾分鐘——那個金髮的庫蘭塔騎士如閃電般衝進地下設施,用光鑄的盾牌擋下無人機發射的爆破彈。硝煙中,耀騎士回頭看了索娜一眼。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而堅定,冇有大多數騎士看向感染者時的憐憫或厭惡,隻有一種純粹的決心:要保護眼前的人。

“她很……堅定。”索娜最終說,“明知道有人在盯著她,明知道救感染者會惹上麻煩,但她還是出手了。也許她真的是那個耀騎士——那些感染者們想象出來的耀騎士。”

查絲汀娜緩緩點頭,動作很輕,像在確認某種重要的資訊。

“彆說這個了,”索娜轉移話題,“你救下的那位可憐人怎麼樣了?那個老父親?”

三天前,查絲汀娜在執行偵察任務時,發現了一個試圖自殺的感染者老人。他的女兒因礦石病晚期被強製送進“醫療觀察站”,再也冇有回來。查絲汀娜攔下了他,帶回這個臨時庇護所。

查絲汀娜正要開口,裡間的門簾被掀開了。

一個高大的男人走出來。他穿著破舊的騎士訓練服,但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徽記。臉上有深深的皺紋,眼睛深陷,但目光灼灼如燃燒的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從肩膀到小臂覆蓋著粗糙的金屬外殼,像是臨時拚裝的義肢,關節處裸露著線纜和液壓管。

“你問我怎麼樣?”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索娜站起身,手本能地移向腰間的武器——一把摺疊短刀。但查絲汀娜按住了她的手。

“塑料騎士瑟奇亞克。”查絲汀娜平靜地介紹,“他曾是商業聯合會捧起的騎士,直到發現自己的兒子也因礦石病被列為‘清理對象’,纔看清那些光鮮背後的血腥。”

索娜瞳孔收縮。她聽過這個名字。塑料騎士,曾經在競技場上頗有名氣的平民騎士,後來因為公開批評商業聯合會而遭到封殺,據傳已經“失蹤”。無胄盟在找他,商業聯合會也在找他。

“感染者。”瑟奇亞克的目光掃過索娜,最後落在查絲汀娜身上,“我要讓那幫低賤的凶手付出代價。”

他的金屬右手握成拳頭,液壓裝置發出嘶嘶的聲響。指關節處,黑色的源石結晶刺破皮膚,在昏暗光線中泛著不祥的光澤。

“箭在弦上。”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索娜看著這個男人,看到了他眼中燃燒的東西:不是求生的慾望,而是複仇的火焰。這種火焰很危險,會燒燬敵人,也可能燒燬自己。但在這個黑暗的時代,或許隻有火焰才能照亮前路。

窗外的光帶移動了位置,現在照亮了牆角堆放的食物罐頭。標簽上的保質期還有三個月。三個月後,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這些躲藏在夾縫中的人,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查絲汀娜走到牆邊,手指撫過地圖上的一個紅點——那是零號地塊的位置。一個被宣傳為“感染者現代化社區”的地方,四周是高牆和警衛塔,入口處有礦石病檢測儀和武裝人員。進去的人,很少有出來的。

“他們開始行動了。”查絲汀娜說,冇有回頭,“清洗行動。在下個月零號地塊啟用前,他們要清理掉城市裡所有不‘自願’搬遷的感染者聚集點。”

瑟奇亞克的金屬手再次握緊。“那就讓他們來。”

索娜深吸一口氣,從揹包最底層取出一個小型通訊器——這是她從黑市淘來的加密設備,隻能發送簡短編碼資訊。她按下一串數字,螢幕顯示“發送中”。

資訊內容是給紅鬆騎士團其他成員的警報:清洗行動即將升級,所有庇護點進入最高警戒。

發送完成後,她銷燬了通訊器的晶片。細小的碎片落在地上,像灰色的雪。

遠處傳來隱約的歡呼聲。競技場的方向,又一場比賽開始了。人們在為騎士的“榮耀”歡呼,卻不知道真正的戰鬥發生在聚光燈照不到的陰暗角落。

查絲汀娜走到窗邊(其實隻是個通風口,用木板偽裝成窗戶),透過縫隙看向外麵的世界。街道上,巨大的廣告屏正在播放特錦賽的宣傳片。畫麵裡,騎士們騎著戰馬衝鋒,盔甲閃亮,旗幟飄揚。旁白用激昂的語調說著:“騎士精神永不滅!卡西米爾的榮耀世代相傳!”

她盯著螢幕,直到畫麵切換成啤酒廣告。

“謊言。”她輕聲說,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

瑟奇亞克開始檢查他的武器——一把改造過的騎士長槍,槍尖已經磨損,但依然鋒利。金屬手臂與槍柄連接時發出哢嗒的鎖定聲。

索娜重新整理揹包,將必需品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她知道,下一次離開這裡,可能就冇機會回來了。

光帶繼續移動,最終完全離開了這個房間。陰影吞噬了一切。

隻有地圖上的紅點,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未癒合的傷口。

---

當感染者們在陰影中準備戰鬥時,來自外界的觀察者正試圖理解這個扭曲的國度。

羅德島製藥公司派遣的團隊下榻於監正會安排的酒店。羅德島是一家跨國製藥公司,主營礦石病治療與研究,同時也收容了大量感染者雇員,並在各地推動感染者權益——這在許多國家是敏感話題。他們此次是以“國際醫療合作團隊”的名義受邀,為特錦賽提供醫療支援,但這層官方名義下,還有未言明的目的:觀察卡西米爾的局勢,尋找合作機會,以及確保某位羅德島乾員的安全。

這座建築位於大騎士領相對安靜的使館區,外牆是樸素的灰白色石材,與周圍商業區的玻璃幕牆形成鮮明對比。酒店隻有十五層,但每層挑高很高,窗戶窄而深,像中世紀的城堡射擊孔。

阿米婭站在套房窗前,看著外麵街道上的車流。她是個卡特斯族的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長著一對柔軟的兔耳,此刻耳朵微微下垂——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她穿著羅德島的製服,袖口處有小小的艦船標誌。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博士站在她身旁,全身籠罩在羅德島的戰術外套和麪罩下,連性彆都難以分辨。

套房的門被敲響。阿米婭轉身:“請進。”

門開了,一位年長的騎士走進來。他頭髮花白,但身姿挺拔,穿著監正會的正式禮服——監正會是卡西米爾傳統騎士貴族的權力機構,與商業聯合會明爭暗鬥多年。老騎士胸前佩戴著象征服役年限的勳章。他臉上帶著和藹的微笑,但眼神銳利如鷹——那是經曆過真正戰場的人纔有的眼神。

“阿米婭女士,還有羅德島的博士,這裡就是各位的住房。”老騎士的聲音溫和,“二位的套房在樓上,參與醫療項目的各位醫生則在十二層休息。”

“謝謝您,閣下。”阿米婭微微鞠躬。

“嗬嗬……不用這麼拘謹。”老騎士打量著她,“冇想到羅德島的領導人,會是這麼一位年輕可愛的卡特斯姑娘,真是年輕有為。”

阿米婭的臉頰微紅。“冇、冇有的事……”

博士的聲音從兜帽裡傳來:“羅德島確實離不開阿米婭。阿米婭一直很努力。”

“博、博士……”阿米婭的臉更紅了。

老騎士笑了起來,皺紋在眼角堆疊。“哈哈,害羞了?多可愛的孩子,如果我有個孫女,也差不多你這般大吧。”

阿米婭不知該如何迴應,隻是低下頭。她不太擅長應付這種直接的善意,在羅德島,大家更多的是將她視為領導者而非孩子。

“不過,還是很抱歉,”老騎士的語氣轉為正式,“考慮到各位的特殊身份,我們冇法安排統一的會麵。卡西米爾現在……局勢複雜。”

“嗯,沒關係的,我們能理解。”阿米婭說。

特殊身份。這個詞意味著多重含義。卡西米爾雖然通過了“感染者騎士法案”,允許感染者參加騎士競技,但普通感染者的處境依然艱難。羅德島此次受邀,既是因為他們的醫療技術被需要,也是因為監正會想借他們的存在製衡商業聯合會的影響力。這是一場多方博弈,羅德島隻是其中的一枚棋子——一枚有自我意識的棋子。

“所以……”老騎士朝門口示意,“‘礫’。”

一位女騎士走進房間。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紮拉克族,粉色長髮束成乾練的馬尾,穿著四階征戰騎士的輕甲,腰佩長劍。她的站姿筆直,表情嚴肅,但眼底深處有某種躍動的、難以捉摸的神采。

“請吩咐。”女騎士說。

“這位是四階征戰騎士,叫她‘礫’吧。”老騎士介紹,“也是一位年輕有為的青年騎士。她會負責二位在卡瓦萊利亞基的人身安全,有什麼事情,交給她就好。”

礫向阿米婭和博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從教科書裡走出來。“遵命。”

“我們可不能讓各國的來賓貴族,以及貴司這樣優秀的合作夥伴在特錦賽期間蒙受損失。”老騎士說著場麵話,但阿米婭聽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監正會知道羅德島不隻是來做醫療合作的,他們安排了護衛,既是保護,也是監視。

“我們理解,閣下。”阿米婭再次鞠躬。

老騎士點點頭,轉身離開。關門聲在安靜的套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礫站在原地,目光在阿米婭和博士之間移動。她的視線最後停留在阿米婭臉上,久久冇有移開,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近乎戲謔的神采。

阿米婭感到一絲不自在,正要開口。

礫突然動了。她快步走近阿米婭,距離近得能聞到盔甲上皮革和金屬油的氣味。

“有一件事……”礫的聲音很輕,“我能靠近您一些嗎?”

阿米婭還冇反應過來,礫已經湊近。然後,一個輕柔的觸感落在她的臉頰上——礫吻了她的臉。

阿米婭僵住了,耳朵猛地豎起。

礫後退一步,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容。“嗯?怎麼臉紅了?這隻是初見的問候,可冇什麼其他的意思哦。”她的語氣輕鬆,與剛纔嚴肅的騎士形象判若兩人,“那麼,卡西米爾騎士礫,就請您多有包涵啦,嘻嘻。”

她行禮,退出房間。門再次關上。

阿米婭站在原地,手撫上被吻過的臉頰,那裡還殘留著微妙的觸感。她的腦子一片混亂。

博士也不禁感歎道:“卡西米爾人打招呼的方式真是奇特……”

“咳咳,”阿米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聽說親吻禮確實是一些貴族之間打招呼的方式……既然她是騎士的話……應該確實是這個意思吧……?應該……”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博士冇有迴應,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阿米婭也走到窗邊,與博士並肩站立。窗外,大騎士領的夜景開始展開。高樓大廈的燈光逐一亮起,廣告屏變幻著色彩,空中巴士拖著光帶穿梭於建築之間。這是一座不眠的城市,光汙染嚴重到看不見星星。

---

抵達卡西米爾後的三天裡,羅德島參加了七場會議,簽署了四份合作備忘錄,與商業聯合會、監正會、騎士協會的代表分彆會麵。每個人都說著客套話,話裡藏著試探和算計。

回到酒店後,阿米婭猛地坐在柔軟的床上,鬆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阿米婭輕聲說,既是感慨也是解脫。

“很緊張嗎?”博士輕聲問道。

“啊……確實有一點緊張。”阿米婭承認,“不過比起一開始見到的幾位監正會騎士,那位老奶奶已經慈祥很多啦。”

她想起昨天見到的幾位監正會高層,有個麵色冷峻的老騎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評估風險的物品。對方直截了當地問:“羅德島收容了多少感染者戰鬥人員?你們在卡西米爾是否有‘額外行動’的計劃?”問題尖銳如刀。

博士冇有迴應。終端暗著。

“博士累了嗎?”阿米婭看向身旁的沉默身影,“也是啦,抵達卡西米爾之後,好像就一直在應付那些合同啊,禮節之類的。趁現在喘口氣吧,博士。”

“是啊,終於結束了。”

“啊哈哈……博士也鬆了一口氣嗎?”阿米婭微笑,但笑容很快淡去,“如果負責聯合醫療任務的,都是剛纔那位老奶奶那樣通情達理的騎士就好了。”

她停頓,目光投向遠方的競技場。那裡的聚光燈束刺破夜空,即使隔著幾公裡也能隱約聽到觀眾的歡呼聲。

“不過,這也是難得的機會。”阿米婭繼續說,更像在自言自語,“聽說卡西米爾的大騎士領,每隔數年會從發展迅速的移動城邦中選出三座,與大騎士領核心城合併。這樣想來,真是讓人驚歎的壯舉。”

博士則望向窗外的霓虹,“外麵的廣告燈可真亮啊。我曾以為這裡會是一座更嚴肅莊重的城市。”

“啊……我也有點意外。”阿米婭點頭,“雖然……一直有聽臨光小姐談論她的家鄉,不過冇想到卡西米爾的中心居然會是這樣的風貌。”

瑪嘉烈·臨光——耀騎士,羅德島的乾員之一。兩週前,她突然提出要暫時離開羅德島,返回卡西米爾。她冇有說具體原因,但阿米婭從她眼中看到了某種決心。臨光離開時,閃靈和夜鶯兩位薩卡茲醫療乾員隨行。博士批準了這次“私人行程”,但阿米婭知道,博士和她一樣擔憂。

“想出去逛逛嗎?有什麼想買的?”博士的聲音打斷了阿米婭的沉思。

阿米婭搖頭:“冇、冇有,我隻是很少造訪這麼繁華的城市而已。”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畢竟,感染者像這樣住在繁華都市的高層酒店裡,其實是非常罕見的一件事情……如果不是羅德島成功拿下了醫療業務合同,恐怕我們不會受到這樣的禮遇吧。”

這就是現實。

阿米婭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知道臨光小姐……她現在怎麼樣了呢。”

阿米婭想起那天,臨光來到辦公室,站得筆直如槍。她說:“博士,阿米婭,我需要回卡西米爾。有些事情必須了結。”她冇有解釋是什麼事情,但阿米婭從她眼中看到了火焰——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純粹的、幾乎可以說是神聖的決心。那是耀騎士的眼神。

“但是我們應該相信臨光小姐,這是她的判斷。”阿米婭說,既是對博士說,也是對自己說,“我隻希望她能夠平安無事……”

“她可是耀騎士,這裡纔是她的地盤。”

博士的這句話像某種咒語,讓阿米婭稍微安心了些。“嗯!我們應該信任臨光小姐。她可是耀騎士——是卡西米爾騎士的頂峰之一,對吧?”

話音剛落,窗外一座巨型廣告屏的畫麵切換了。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金髮的庫蘭塔騎士,身著光鑄盔甲,手持長槍與盾牌。那是三年前的影像資料,耀騎士瑪嘉烈·臨光在冠軍賽中的英姿。畫麵隻持續了三秒,就被啤酒廣告取代。

阿米婭看到了。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窗沿。在窗外那片光海中,某座建築的陰影裡,或許正發生著不為人知的戰鬥。騎士與殺手,感染者與獵人,商業與理想,過去與未來——所有矛盾都在這個夜晚發酵,等待著爆發的時刻。

阿米婭感到一種熟悉的無力感。她能領導羅德島,能在談判桌上與政客周旋,能製定戰略計劃,但此刻,她隻能站在這裡,看著遠方的燈光,為一個夥伴的安危擔憂。這是領導者必須承受的重量之一。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身離開窗邊。

“博士,明天早上有與商業聯合會的醫療技術研討會,我們需要再覈對一下簡報。”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還有,凱爾希醫生髮來了新的礦石病數據分析,建議我們在會議上提出合作研究方案。”

“收到。”

工作要繼續。戰鬥也在繼續,在不同的戰場上,以不同的形式。

阿米婭走向書桌,打開隨身攜帶的終端。螢幕亮起,顯示著日程安排、醫療數據、合作條款……無數的資訊和責任。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廣告屏又切換了畫麵,現在是某家科技公司的產品廣告,展示著最新款的騎士競技用護甲,宣稱“能將衝擊力分散率提升37%”。

數字,數據,效率,利潤。這就是現代卡西米爾的語言。

但阿米婭知道,在這套語言之外,還有彆的東西在黑暗中湧動。那些無法被量化的東西:信念,犧牲,正義,希望。

還有仇恨。

她低下頭,開始工作。

夜更深了。

---

與此同時,在臨光家族日漸衰敗的老宅中,瑪恩納·臨光——瑪嘉烈和瑪莉婭的叔叔——正會見一位不速之客。

書房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的霓虹微光。瑪恩納站在書架前,背對著門口。他的身影在昏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彆總是愁眉苦臉的,錢可不會掉進陰鬱的口袋裡。”來者的聲音帶著熟悉的調侃。

瑪恩納冇有轉身。“托蘭。”

托蘭·卡什,庫蘭塔族,賞金獵人,瑪恩納多年前在邊境服役時的舊識。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金幣,硬幣在他指間翻轉,反射著微弱的光。

“耀騎士可是在做一件大好事,幫助那些躲藏在城市暗處的感染者,多麼高尚——”

“然後呢。”瑪恩納打斷他,聲音冰冷,“她能為他們提供生路嗎?她能治療礦石病嗎?她能長久地幫助感染者對抗整個社會嗎?”

“說不準呢。”

“少說風涼話,托蘭。”瑪恩納終於轉身,他的臉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你冇彆的事情可做了嗎?那就離開大騎士領,回你的匪窩去。”

托蘭笑了,將金幣彈起又接住。“現在姐妹倆安然無恙,就要趕我走了?”

“報酬已經給過了。”

“那點錢隻是走個過場……”托蘭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你知道我們之間到底在用什麼做籌碼,瑪恩納老爺。”

瑪恩納沉默。是的,他們之間的交易從來不是用金錢衡量的。多年前,托蘭曾救過他的命;後來,瑪恩納利用家族殘存的影響力,幫托蘭的賞金獵人團體解決了幾次麻煩。這是人情債,是信任,是某種在權力和利益之外脆弱卻堅韌的聯絡。

“誰允許你踏入我的房間?”瑪恩納最終說,語氣卻冇有多少力度。

托蘭冇有回答,而是環顧書房。傢俱已經少了很多,牆上有幾處明顯的空白,那裡原本掛著先祖的肖像和戰利品。“嗯哼,這塊地毯還不錯……萊塔尼亞的紡織品,明天就要拖走賣掉了吧?”

“與你無關。”

“那兩個薩卡茲騎士的來曆已經有些眉目了。”托蘭換了個話題,語氣嚴肅了些。

他指的是耀騎士瑪嘉烈身邊的兩名薩卡茲——閃靈和夜鶯。薩卡茲在泰拉大地上常被視為不詳的種族,與戰爭、死亡、源石技藝的黑暗麵聯絡在一起。她們以醫療乾員身份跟隨瑪嘉烈返回卡西米爾,但背後的目的絕不單純。

“不過我得提醒你,”托蘭繼續說,“這已經不在我們談好的生意範疇之內了……我的工作早就結束了。”

瑪恩納知道托蘭指的是什麼。一週前,他委托托蘭暗中保護瑪嘉烈和瑪莉婭,防止商業聯合會或監正會對她們下手。托蘭完成了任務——至少目前姐妹倆都還安全。

“難得來一趟卡瓦萊利亞基,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托蘭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繁華卻虛偽的夜景,“本來是想試試看能不能說服你……不過看來冇戲。”

瑪恩納皺起眉。“說服我什麼?”

托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回身,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哎,彆露出這種表情,我們的關係不比從前啦,瑪恩納閣下。我隻是一介籍籍無名的賞金獵人,對於這座大騎士領而言,我什麼都不是,而你呢——”他故意停頓,攤開手,“哦,哈,抱歉。你好像也什麼都不是了,那我們可真是同病相憐啊。”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瑪恩納心中最痛的地方。臨光家族曾經是卡西米爾最顯赫的騎士家族之一,但現在,宅邸抵押,榮耀褪色,連維持體麵都成了奢望。而他,瑪恩納·臨光,曾經的征戰騎士,如今隻是個在商業公司擔任閒職、勉強維持家族不致徹底崩塌的中年人。

瑪恩納冇有說話。陰影中,他的拳頭微微握緊。

托蘭看著他,笑容慢慢消失。“那個計劃就要開始了,瑪恩納。零號地塊啟用,全城的感染者都會被‘集中管理’。你的侄女正試圖阻止,但她的力量不夠。商業聯合會、監正會、無胄盟……所有人都在盯著她。”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風暴要來了。”托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而你,要麼選擇站在哪一邊,要麼被風暴撕碎。冇有第三條路。”

瑪恩納走向書桌,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信封很普通,但封蠟上的徽記托蘭認識——那是監正會最高層的標記。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瑪恩納將信扔在桌上。

托蘭看著那封信,眼神複雜。最終,他歎了口氣。“那麼祝你好運,老朋友。但願你的選擇不會讓你後悔。”

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手觸到門把時停下。“哦,對了。瑟奇亞克——那個塑料騎士——現在和感染者混在一起。他兒子得了礦石病,商業聯合會要‘處理’掉那個孩子。所以他叛變了,帶著他知道的所有秘密。”

瑪恩納猛地抬頭。

“這個訊息算是我送的臨彆禮物。”托蘭拉開門,走廊的光短暫地照亮他的側臉,“小心點,瑪恩納。這座城市正在腐爛,而腐爛的東西最危險。”

門關上了。

瑪恩納獨自站在黑暗的書房裡。許久,他走到窗邊,看著下方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燈。那些燈光連成一條條光河,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他想起多年前,哥哥和嫂子還活著的時候,臨光家族的宅邸總是燈火通明。騎士們往來拜訪,談論著榮譽、責任和守護。那時的卡西米爾似乎還有信仰,還有值得為之戰鬥的東西。

現在呢?

他拿起桌上的信,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信的內容很簡單:監正會希望他“協助維持大騎士領的秩序”,作為回報,他們會考慮恢複臨光家族的部分特權。

協助維持秩序。多麼冠冕堂皇的說法。實際上就是讓他成為監正會的眼線,監視商業聯合會,監視感染者,甚至監視自己的侄女。

瑪恩納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但過了一會兒,他又走過去,撿起紙團,慢慢撫平。

家族的存續,還是個人的原則?這是一個冇有正確答案的問題。

窗外,遠處競技場的聚光燈突然全部熄滅。午夜到了,今天的比賽結束了。觀眾們將湧出競技場,回到各自的家中,沉浸在虛假的榮耀感中,等待明天的又一場狂歡。

瑪恩納最終將信紙鎖進了抽屜。他冇有做出決定,或者說,暫時不做決定也是一種決定。

他吹熄了桌上唯一的蠟燭。

黑暗吞噬了整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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