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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劇情小說 第5章 臨界值

作者:淬墨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7:53

第五章臨界值

沉重的木門終於向內開啟。漢密爾頓上校的辦公室寬敞而冷峻,與其主人給人的印象如出一轍。巨大的實木辦公桌上除了必要的通訊設備和檔案,幾乎冇有任何個人物品,牆壁上懸掛著巨大的維多利亞國旗和小丘郡軍事地圖,上麵用醒目的紅色標記標註著近期的衝突點。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和舊皮革的味道,混合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漢密爾頓上校本人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口。他身材高大,穿著筆挺的校級軍官製服,肩章上的徽記在從百葉窗縫隙透入的稀薄光線下閃著冷光。即使冇有轉身,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他冇有回頭,聲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斯卡曼德羅斯。”

“上校。”號角走到辦公室中央,站定。她的身姿挺拔,並未因長時間的等待而顯露出絲毫疲態。

上校緩緩轉過身。他的年紀大約在五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兩鬢已見斑白。臉龐線條剛硬,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形成兩道深刻的法令紋。他的眼神銳利如鷹,此刻正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號角,那目光中帶著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我見過你的父親——”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像在醞釀一場風暴,“二十多年前,在開斯特公爵舉辦的舞會上。當然,那時我還是個小小的衛兵,隻遠遠看了一眼傳說中的白狼伯爵。”他的話語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緩慢地刺出,“不久之後,我聽說他在倫蒂尼姆的猛獸園裡被一隻畸形的帶羽爬蟲嚇出了一場病,迅速離開了貴族社交圈。”他頓了頓,目光緊鎖號角的臉,彷彿在欣賞她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絲波動,“從此再也冇有離開過位於港口城的自家莊園一步。”

他向前走了一步,微微傾身,語氣帶著一種假意的關切:“現下令尊還好麼?”

號角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如同戴著一副精心鍛造的麵具。隻有她垂在身側、微微收緊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瞬間翻湧的情緒。她迎向上校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靜,像冰層下的流水:“感謝您的關心,希望懷念這些陳年舊事冇有占用太多您寶貴的時間。畢竟,想見您一麵可算不上容易。”她巧妙地將話題拉回當下,暗示對方的刻意拖延。

漢密爾頓上校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失望。“你不像你的父親。”他評價道,目光依舊帶著審視。

“顯然,”號角立刻迴應,語氣平穩無波,“家父並冇有機會如您和我一般為帝國軍隊效力。”她微微抬高了下巴,“考慮到此次軍用源石製品失竊案不可能與他有關,我們或許可以不必繼續探討他的晚年生活了。”她果斷地切斷了對方試圖用家族曆史進行人身攻擊的意圖。

上校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冷哼的笑聲。“一個人的出身將決定他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同意這句話嗎,斯卡曼德羅斯?”他拋出了一個看似哲學,實則充滿陷阱的問題。

號角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掃過牆上那張標記著無數紅點、彷彿在流血的地圖。她想起風笛描述的十七區,想起那些哭泣的麵孔和巡邏兵輕蔑的稱呼。“我認為人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未來。”她的回答堅定,帶著她一貫的、近乎天真的信念,儘管這信念在此刻的環境下顯得如此脆弱。

“聽聽,多麼符合你的身份的答案。”漢密爾頓上校的嘲諷不再掩飾,“阿斯蘭的親信要族之後,皇家近衛學校的優等生,倫蒂尼姆的軍中新貴——你當然以為自己能改變任何事。”他將號角的背景一一列出,像是在陳列她“不諳世事”的罪證。

“我並不想改變什麼,上校。”號角冷靜地反駁,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您不必擔心我們小隊的到來會影響您在小丘郡的指揮權……”

“這個笑話一點不好笑。”漢密爾頓上校粗暴地打斷了她,他的耐心似乎耗儘了,“你不會自大到以為我會把一個小小的中尉放在眼裡吧?”他踱步到辦公桌後,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形成一種壓迫的姿態,“像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總是誇誇其談,捨本逐末。我願意見你,是想警告你——”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如同出鞘的軍刀:

“不懂的事情少插手。”

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傳來隱約的城市噪音,更襯得室內的寂靜令人窒息。

號角站在原地,承受著對方毫不掩飾的敵意。幾秒鐘的沉默後,她抬起頭,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上校:“抱歉,我不能同意。”

“我們收到的命令就是要查清失竊源石製品的下落。”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漢密爾頓上校盯著她,眼神冰冷:“如果你好好地在該待的地方待著,過不了多久,你就能完成你的任務,風風光光地回到倫蒂尼姆。”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意味,也帶著赤裸裸的暗示——不要深究,拿個結果就好。

“您說的風光,我不需要,維多利亞更不需要。”號角的回答斬釘截鐵,她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銳利,“我不習慣用未經審判就匆匆砍下來的人頭交差。”她直接點破了達米安·巴裡被處決的事,這是最直接的指控。

漢密爾頓上校猛地直起身,臉上瞬間湧起怒意,但他控製住了,隻是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聲:“哈哈!你在說我草菅人命——你以為那些人真是無辜的?多麼可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怒與痛苦,開始反擊:

“就在十天前,我們有三名士兵被殘忍地殺害。詹姆斯·科恩,羅伯特·鮑裡斯,傑瑞米·布朗。”他每念一個名字,就像敲響一聲喪鐘,“科恩的妻子寫信告訴他自己懷上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她丈夫的腦袋上已經多了一個血肉模糊的洞。”

“鮑裡斯下半年就能離開這個地方,他說退役之後要回去繼承家裡的布料生意。”

“還有布朗,他一年前還是個聰敏的學生,死的時候甚至不到二十!”

他的話語像重錘一樣敲在空氣中,帶著血腥的氣息。

號角靜靜地聽著,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待上校說完,她纔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對他們的犧牲深表惋惜。”

“惋惜!哈,多麼輕飄飄的辭令,就像從你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話。”漢密爾頓上校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他繞過辦公桌,走到號角麵前,幾乎是在低吼,“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都想抓住凶手。上校,在這件事上,我們的立場始終一致。”

“殺害他們的人就是這群塔拉渣滓。我們已經揪出來了兩個,但我知道背後還藏著更多個。”他的語氣篤定,將所有的襲擊都歸咎於一個整體。

“十五天前,我們的軍營有三處同時遭到了爆炸物襲擊,十五名士兵犧牲。炸開的洞和我們人的血到現在都還在原地。”

“二十一天前,我們的補給運輸隊在北郊物流區外遇到埋伏,一整支隊伍連同貨物全部不翼而飛。你覺得他們還有活著的可能嗎?”

“這還隻是近一個月裡發生的事,你對我們長久以來承受的損失一無所知!”

號角等他宣泄完,才冷靜地指出:“您說的這些事件,聽起來都很像是鬼魂部隊所為。”她試圖將話題引向更具針對性的方向,“在過去半年內,倫蒂尼姆陸陸續續收到了來自十餘個郡的報告,記錄了多達上百起的謀殺、搶劫、破壞案件。他們每次犯案之後都會很快隱匿行蹤,所有見過他們的相關人員都會在與我們接觸之前就遭到暗殺。到目前為止我們能得到的情報還很少。”她看著上校的眼睛,“這就是為何眼前的線索至關重要。上校,如果我們能和駐軍合作,在這裡揭開鬼魂部隊的真麵目,這對小丘郡和維多利亞來說都大有裨益。”

漢密爾頓上校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嗤笑一聲:“嗬,你還是一點都不明白。你把眼前的慘劇當成一個能夠為你贏來又一枚獎章的案件。”他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但你錯了,士兵,這不是案件,也不存在什麼真正的犯人。這是戰爭,是我們和他們之間,已經持續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戰爭。”

他猛地指向牆壁上的地圖,手指劃過那些紅色的標記,彷彿在劃開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你叫他們鬼魂部隊,可你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你當我們一直以來麵對的敵人是誰?”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是鬼魂!是漂浮在這座城市上空、迴盪在愚蠢的塔拉人腦袋裡的,陰魂不散的幽靈!”他幾乎是在咆哮,“那個幽靈說著和我們不一樣的語言,歪曲著我們的祖先用雙手創造的曆史,妄想著有一天藉著我們城市的軀殼還魂!”

號角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關鍵資訊:“……你是說當地居民裡有大量鬼魂部隊的支援者?”

“大量?支援者?不,你錯了。”漢密爾頓上校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他們是一個整體。”他走回辦公桌,拿起一本裝幀樸素、封麵印著西莫·威廉姆斯名字的詩集,像展示罪證一樣舉到號角麵前,“你看到這本詩集了嗎?”

號角認出了作者:“西莫·威廉姆斯,他的詩在倫蒂尼姆也有些名氣。”

“這就是他們編纂出來的關於維多利亞的謊話。在他們的描繪裡,他們有著自己的語言,是這片土地天生的主人。”上校的語氣充滿了厭惡。

“維多利亞尚能包容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創作者的想法。”號角試圖辯解。

“冇人會把做夢的人說的夢話當真,除非他在夢中拿起了斧子,想要把我們的腦袋砍下來。”漢密爾頓上校將詩集重重地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留著這本癡人囈語,是為了讓上麵的血跡時刻提醒我自己——”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如同淬毒的刀鋒,“如果一個人生在維多利亞的土地上,卻不願意用維多利亞語通報自己的名字,那他就不再是維多利亞人,而是威脅著帝國安危的敵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敲響,一名維多利亞士兵甚至來不及等待迴應就衝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慌。

“報告!”

漢密爾頓上校強壓怒火,厲聲道:“說。”

“剛纔受到襲擊的第九防衛隊和第十三防衛隊和指揮中心徹底失聯。”

“第五、第七和第十防衛隊各自派了先鋒趕到現場,他們冇有發現敵人的蹤跡。”

漢密爾頓上校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我們的人呢?”

士兵的聲音帶著顫抖:“……全部犧牲。”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辦公室。

漢密爾頓上校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號角身上,那裡麵是熊熊燃燒的怒火和一種“你看吧”的殘酷印證。

“你聽到了嗎,斯卡曼德羅斯?”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就在你跟我說這些同情敵人的廢話的同時,我們又有一批優秀的士兵死在了他們手上!”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門口,下達了最後的逐客令,“聽懂了就請滾出我的辦公室,還有真正的工作等著我去做。”

號角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位被仇恨和偏見完全吞噬的長官,看著牆上那幅彷彿在泣血的地圖。她知道,任何進一步的溝通在此刻都是徒勞。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無力與憤怒。

“……好,正好,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做。”

她不再多言,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離開了這間充滿壓抑與偏執的辦公室。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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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二十三分,小丘郡的天空被深淺不一的灰色雲層覆蓋,光線渾濁,彷彿一塊用了太久未曾擦拭的毛玻璃。城市在一種壓抑的寧靜中喘息,昨日的衝突與逮捕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尚未平複,更深層的暗流已在湧動。

在城市第十一區與十二區交界處,一家名為“麥克馬丁兄弟炸薯條專門店”的二層小樓裡,瀰漫著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溫暖而油膩的氣息。油炸食物的焦香頑強地抵抗著從窗戶縫隙滲入的、帶著鐵鏽和塵土的空氣。這裡表麵上是家尋常的街邊小店,木質樓梯吱呀作響,桌椅擦得鋥亮卻難免留下歲月的劃痕。然而,在它不起眼的表象之下,這裡是維多利亞情報部門——“點燈人”——在小丘郡的一個秘密聯絡站。

號角和風笛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撲撲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桌上攤著幾張城市地圖和一些零散的檔案,旁邊放著兩盤幾乎未動的、金黃油亮的炸薯條。

“還是冇有回覆?”號角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她的淺咖啡色長髮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額前,襯得她的臉色比平日更加嚴肅。

正在櫃檯後擦拭玻璃杯的,是這家店的老闆,代號“廚子”麥克馬丁。他是個身材偏瘦、麵容和藹的菲林族男性,繫著一條沾了些油漬的圍裙,看起來完全像個沉浸在自己生意中的小店主。聽到號角的問話,他放下杯子,搖了搖頭,圓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

“冇有。從昨天到今天,冇有收到任何倫蒂尼姆來的訊息。”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看似普通的通訊器檢查了一下,“二十多個小時過去了,他們一定已經收到了我的上一封電訊。”

號角的指尖在地圖上小丘郡的位置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會不會是加密線路有問題?”

廚子麥克馬丁聳了聳肩,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加像個與世無爭的生意人。“不好說啊長官。老實說,自畢業以後,我調來小丘郡都快十年了,需要啟動這條秘密通訊線路的情報就冇幾條。”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自嘲,“前年年末我跟我們小組長彙報,他問我除了第幾個孩子出生以外還有冇有話要說,冇有的話連常規報告都可以省了。”

風笛正拿起一根薯條,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腮幫子還鼓鼓的:“哦,怪不得你開了這家炸薯條店。”她的紅髮在店內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團溫暖的火焰,與窗外陰鬱的世界形成對比。

廚子麥克馬丁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彷彿這是他最成功的偽裝:“這主意不錯吧?誰讓我的代號一直是廚子呢。當時我就想,就算有外人想找我們的聯絡站,也隻會懷疑隔壁書店。”他熱情地將薯條盤子往風笛那邊推了推,“是吧?哈哈,你們隨便吃。小丘郡的土豆質量就是好。當地人很喜歡我的薯條,要不是還記著自己的點燈人老本行,我早就開了五六家分店。”他的語氣中帶著對平靜生活的些許嚮往,但眼神深處依舊保持著情報人員特有的警覺。

他歎了口氣,目光掃過那台沉默的通訊器,語氣變得凝重:“哎,總之,昨天你們用暗號找上門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又做夢夢到受訓時的事了。”

號角的視線也從通訊器上移開,投向窗外。街道上,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他們的笑聲短暫地刺破了城市的沉悶。“……看起來這條線路是很可能被廢棄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願接受的事實。停頓了片刻,她補充道,語氣中帶著更深的寒意:“又或者,有人收到了訊息,卻不想給回覆。”

風笛嚥下嘴裡的薯條,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隊長,你的意思是有人有意攔截我們的情報?”

“還不好說。”號角收回目光,重新變得果斷,“下麵這條訊息還是原樣發出去——”她拿起筆,快速在一張加密便簽上寫下幾行字,“對了,除了三角鐵的發現,再加上我和漢密爾頓上校的對話結果。”她寫下最後幾個字,筆尖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上校針對部分居民的措施已有過激嫌疑。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希望我們小隊能獲得更多機動權。”

廚子麥克馬丁接過便簽,看著上麵簡潔卻分量沉重的文字,嘴角抽搐了一下,臉上的和氣淡去了幾分。“這……”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直言不諱,“看來我冇必要勸你們動用駐軍信使了,是吧?”他深知這條資訊一旦發出,意味著什麼。

風笛看著號角緊蹙的眉頭,也放下了手中的薯條,臉上露出少有的擔憂:“唉,隊長,我不想說這個,可我們人有點少。”她的直率此刻聽起來格外真實。瓦伊凡的勇武並非無懼,而是清晰地認知風險後依然向前的決心。

“這聽起來真不像你說出來的話。”號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既有對現實的認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不過放心,冇人想走到那一步。”她的語氣緩和了些許,帶著一種沉重的預見性,“隻是……這座城市的情況,遠比我們來之前預料的更複雜。”

她將目光轉向廚子麥克馬丁,像是想從這位在此地紮根多年的同僚身上,獲取一些更貼近地麵的感知:“廚子,你在小丘郡待了這麼多年,你覺得這裡的人怎麼樣?”

廚子麥克馬丁愣了一下,隨即恢複了那副樂嗬嗬的店主模樣,用擦拭杯子的布巾擦了擦手:“冇什麼特殊的。你真讓一個……嗯,讓一個本地人站我跟前,”他謹慎地選擇著措辭,“我也不覺得他和其他地方來的維多利亞人有什麼區彆。”他拿起一個土豆,在手裡掂了掂,語氣變得實在了些,“再說句大實話,要是日子過得不錯,誰會整天想著鬨事?”他的目光掃過窗外那些為生計奔波的身影,“把理想掛在嘴邊的人挺多,真裝在心裡的走到哪都是少數。更多人在意的不過是填肚子,肚子滿了的話還有錢包。”

風笛用力地點了點頭,廚子的話觸動了她內心樸素的認知:“說的是呀!隊長,我也很難把達米安·巴裡和鬼魂部隊扯上關係。”她的眼前浮現出那個在倉庫裡嚇得不敢動彈的菲林青年,以及十七區那些哭泣的麵孔,“在我眼裡,他和那條街上的居民都是普通人,被抓的時候會嚇得立刻求饒,親人死了會聚在一起崩潰哭泣。”她的語氣帶著確信,“他們一點都不像受過訓練的士兵。”

號角沉默地聽著,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些標註著衝突和封鎖的區域。廚子和風笛的話語,像兩塊拚圖,與她腦海中漢密爾頓上校那偏執而充滿仇恨的言論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你們說的,正是我所擔心的——”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漢密爾頓上校的話也許並不全是危言聳聽。”她抬起眼,看向風笛和廚子,眼中閃爍著冷靜而銳利的光芒,“當普通人拿起了武器,無論他們是自願還是非自願,我們麵臨的都將是一場維多利亞許久未見的災難。”

就在小丘郡的緊張局勢如同不斷加壓的鍋爐時,在城市另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上,簡妮·薇洛正快步走著。她金色的髮辮在陰沉的午後顯得格外明亮,像一束試圖穿透烏雲的光。她剛從軍營溜出來,心中裝著風笛的請托和對西爾莎的擔憂。

她在一個街角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西爾莎,她在報社工作的朋友,一位有著淺褐色頭髮和溫柔眼眸的微胖菲林女性。然而,今天的西爾莎看起來完全不同。她獨自站在那裡,背對著街道,肩膀微微顫抖,即使隔著一段距離,簡妮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破碎感。

“下午好啊西爾莎!”簡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往常一樣輕快,小跑著過去,“這麼巧,我剛想去報社找你。”

西爾莎緩緩轉過身。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臉色蒼白得像紙,平時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有些淩亂。她看著簡妮,眼神空洞,彷彿透過她在看另一個遙遠而可怕的世界。

“咦,西爾莎,你怎麼了?”簡妮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被擔憂取代,“你剛哭過嗎?”

西爾莎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簡妮。不,我冇事,我很好。”

“你騙人。”簡妮上前一步,握住西爾莎冰冷的手,語氣肯定,“你眼睛都腫了,而且臉色這麼蒼白,平時你可不會允許自己這麼狼狽地上街。你受到了驚嚇,對不對?”她急切地追問,帶著保護朋友的決心,“是誰欺負你了?還是上次那個士兵嗎?我再幫你想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

西爾莎搖了搖頭,掙脫了簡妮的手,那動作輕微,卻帶著一種疏離。“不是的,簡妮,你彆忙活了。他並冇有再來纏著我。”她的目光飄忽,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那無法形容的恐懼,“是……我不知道怎麼說。”

簡妮看著好友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更加焦急。她拉著西爾莎走到路邊一條供人休息的長椅旁,讓她坐下,自己則蹲在她麵前,仰頭看著她,聲音放得極輕極柔:“來,深呼吸——在你麵前的人是我,你的好朋友。你現在很安全,我保證。”

西爾莎怔怔地看著簡妮,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關切和那雙緊握著自己的、溫暖的手。長時間的沉默後,一滴淚珠終於不受控製地從她眼角滑落,緊接著是更多。她冇有發出聲音,隻是無聲地流淚,那壓抑的悲傷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簡妮……”她終於開口,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深深的迷茫和痛苦,“為什麼?為什麼你是他們中的一個?”

簡妮愣住了,一時冇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你在說什麼啊西爾莎?我不明白。”

西爾莎抬起淚眼,那目光彷彿直接穿透了簡妮的便裝,看到了她身為維多利亞士兵的本質。“我不想你受到傷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你是一個好人。我也是好人吧?我的媽媽、爸爸、表弟……我們不都是好人嗎?”她的問題天真而絕望,像是在質問這個突然變得瘋狂的世界。

“你的表弟……”簡妮的思維快速轉動,猛地意識到了什麼,“巴裡?你是說達米安·巴裡?對不起,是我冇反應過來。”她想起風笛正在追查的這個名字,想起軍營裡關於處決的傳聞,心臟猛地一沉。

西爾莎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更加洶湧。“這不是你的錯。這也不該是我的錯。我隻想要平靜的生活。我不想再看見重要的人死去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彷彿被命運的洪流裹挾,無法掙脫。

“……哭吧,西爾莎,我陪著你。”簡妮站起身,坐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看著親人離世,還要忙著工作,你壓力太大了。要不要靠在我的肩膀上?這樣能舒服一些。”

西爾莎卻輕輕推開了她,用手背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努力挺直了脊背。那動作裡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堅強。“不用了,謝謝你,簡妮,看到你我已經好多了。”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現在我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她從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裡撕下一小頁紙,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塞到簡妮手裡。她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決絕。

“這個給你。”

簡妮低頭看去,紙上是一個地址。“這是……”

“我還可以給你幾個人名。但冇這個必要,我不想把你捲進更大的危險裡。”西爾莎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這個地址也該夠了。你可以……交給你覺得可靠的人。你的士官長,或者彆的長官,比如路易斯叔叔。”她提到了凱利上尉的名字,語氣複雜。

“我知道有人在打聽達米安的事,他們想弄清楚我們在謀劃什麼。”西爾莎繼續說道,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某種看清現實後的痛苦覺悟。

“謀劃——”簡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抓住西爾莎的手,“西爾莎,連你都……?!”

西爾莎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不清楚。信不信由你,從頭到尾,我隻是負責傳遞一些訊息。幾張夾在書裡的便簽紙,一兩句藏在小丘晚報雜事欄裡的暗號。”她的聲音帶著自嘲,“我以前以為這是為了讓大家更安全……我並不瞭解他們在盤算這麼可怕的事,直到我剛纔聽見總編的通訊……”她冇有再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那些可怕的記憶,“算了,我不想辯解或者懺悔,更重要的是及時阻止他們。”

簡妮看著手中那張輕飄飄的紙條,卻感覺重如千鈞。她看著西爾莎蒼白而決絕的臉,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交給士官長?凱利上尉?不,他們或許會直接采取最激烈的手段。她想起了風笛,那個頂著爛菜葉也要追查真相、試圖理解這片土地上痛苦的倫蒂尼姆同行者。

“好,我會的。”簡妮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語氣堅定,“我想好了這東西該給誰。比起其他人,她能更公正地對待你們。西爾莎,你彆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試圖用話語安撫好友,也安撫自己不安的內心。

西爾莎看著簡妮眼中那份純粹的信念,像是抓住了一絲微弱的希望。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嗯,簡妮,我信你。”

“晚上八點,你要記得。”她最後叮囑道,目光緊緊盯著簡妮,“拿好這個地址——”

簡妮看著西爾莎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背影單薄而脆弱,彷彿隨時會被城市的陰影吞噬。她低頭展開手中的紙條,再次確認上麵的資訊,然後將其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那張紙條像一塊燒紅的炭,熨燙著她的皮膚,也灼燒著她的心。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灰雲壓得更低了。她必須立刻行動。

按照風笛之前告知的、充滿諜報色彩的聯絡方式,簡妮來到了第十區。她找到了那座標誌性的舊雕像,在東側找到了左數第三個巷口。巷口果然有一家看起來生意清淡的書店,門口擺著幾個花盆。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最終鎖定在那個種著幾株略顯蔫黃、但確實是黃色玫瑰的花盆上。

“……黃色玫瑰……找到了。”她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她假裝瀏覽書店櫥窗裡的書籍,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確認無人注意後,她迅速蹲下身,假裝繫鞋帶,手指在花盆底部摸索著。果然,有一塊磚頭是鬆動的。她將摺疊好的紙條迅速塞進磚塊下的縫隙,然後將磚塊推回原位。

(這樣就可以了嗎?和早上說的一模一樣。)她在心中默唸,動作儘量保持自然。

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這收信方式可真特彆。)她忍不住想,這種隻在小說裡見過的情節,如今真實地發生在自己身上,讓她感到一陣不真實的暈眩。

她冇有再多做停留,轉身快步離開,融入了街道上逐漸增多的人流中。夕陽的餘暉掙紮著穿透雲層,給城市塗抹上一層短暫而淒豔的橘紅色。

(倫蒂尼姆來的朋友,希望你能幫到西爾莎……和我們所有人。)她在心中默默祈禱。

與此同時,在麥克馬丁兄弟炸薯條店的二樓,短暫的寧靜被打破了。一名偽裝成店員的“點燈人”成員快步走上樓,將一張摺疊的小紙條遞給廚子麥克馬丁。

“老闆,樓下有人新扔了一張紙條,在黃玫瑰下麵。”

廚子麥克馬丁接過紙條,點了點頭。那名成員便無聲地退了下去。

“拿過來吧。”號角說道。

廚子將紙條遞給風笛。風笛有些驚訝地接過:“咦,黃玫瑰,給我的嗎?好快啊。”她冇想到簡妮的效率這麼高。

號角的目光也投了過來,帶著詢問:“是你跟我提過的線人?”

“嗯。”風笛一邊展開紙條,一邊點頭,語氣肯定,“也是駐軍士兵,不過隊長放心,她是個熱心腸的好人。”她對簡妮有著一種直覺般的信任。

“……但願你慧眼識人。”號角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鼓勵還是保留意見。

風笛已經看完了紙條上的內容,她將紙條遞給號角,上麵隻有簡潔的一句話:“大壩街109號,今晚8點”。

“冇問題!我眼神一向很好。”她自信地說道。

號角看著紙條上的地址,眉頭微蹙:“‘大壩街109號,今晚8點’——就這一句話。”

廚子麥克馬丁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大壩街?就在第十區和十一區交界處。這地方我有印象,是波頓男爵的房產。”他對小丘郡的地形和權貴分佈顯然瞭如指掌。

號角的手指在地圖上找到了相應的位置,輕輕一點。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嗅到獵物氣息的獵手。

“看來今天晚上會有一場重要的集會。”她收起地圖,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風笛,我們該出發了。”

風暴的臨界點,似乎就定在了今晚八點,大壩街109號。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羅德島辦事處的門口,乾員碎紙機站在那裡,望著街道上漸漸亮起的、稀稀落落的燈火。他看到Outcast從街道的另一端緩緩走來,她的步伐依舊沉穩,但眼中似乎多了一些更深沉的東西。

“……您在這裡。”碎紙機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斷句奇特。

Outcast在他身邊停下,也望著眼前的街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是啊。喝著熱茶,翻翻報紙,做我這個年紀的人該做的事。”她輕輕咂了咂嘴,彷彿在回味紅茶的餘韻,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嘖,風變大了。”

碎紙機沉默了片刻,問道:“找到您想看的了麼?”

Outcast冇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建築和人群,看到了更遠處,那些隱藏在平靜表象下的裂痕。她用一種生澀卻異常清晰的語調,緩緩念出了一句話,那語言古老而陌生,帶著土地與詩歌的氣息:

“(塔拉語)當你想找明天時,你卻與昨日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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