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吧
呂空昀把車停在了地庫,坐電梯回到家。他腦海裡還想著後視鏡裡的身影。似乎是有什麼冇有注意,卻又很難捕捉。他就這麼想著,隨手收拾了下集訓時帶回來需要清洗的衣物,放到清洗筐裡。
那旁邊有個小置物架,他看見上麵還放著兩樣東西,是之前送西裝乾洗時掏出來的。
一個是鑰匙,上次去虞小文家訊問時,從他家門口毯子底下拿的。做為Omega居然給Alpha留自己家的鑰匙,作為警察卻毫無安全觀念。於是他冇有再讓這個鑰匙繼續放在那個不安全的地方。
還有一張虞小文寫給他的契約。
To 醫生
完成最後一個願望,即結束敲詐關係。
警官
……願望。
他在心裡默唸了這兩個字。
他拿起來,仔細端詳這個詞。
是誤寫的吧。
他看了會兒,就把這兩個東西放進客廳的雜物抽屜裡。
集訓回來後的第二天,呂醫生就迅速回到了正常的工作生活中。現在隻要記著還有最後一個命令要執行。除此之外,好像真的已經完全的正常了。看起來都有嚮往昔的正軌不斷靠攏的跡象。
除了手機和電腦上的搜尋記錄中,多了一點關於C國,江城,望江橋之類的詞條。
除了看見酒店的廣告,會多注意一下它的星級,好評之類的。
或者,除了在實驗室聽見兩個女性實習研究員小聲聊天,提到去江城旅遊的經曆,會從手上的工作中分心聽一下之類的。
“這季節那邊超冷的我跟你說,上次我差點客死他鄉。做為一個S國的人,你不做攻略就去那兒,會被狠狠教育的我跟你說。”其中一個語氣誇張地說。
呂空昀不是第一次去江城,但之前都是有助理給他做準備的,他冇有操心過。但這次必然冇有什麼助理。
他好像突然領悟到,他會下意識搜尋那些旅遊詞條、關注酒店,都是有原因的。因為這是他的潛意識在提示他,完全不能把這件事寄希望於那個貼個劣質抑製貼吃著泡麪就能活的破案機器上。
他回到辦公室,就打開一個備忘錄,放進去三個備選酒店。
打開第二個備忘錄,署名“旅行注意事項與景點攻略鏈接”。
打開第三個備忘錄,署名“待采購”。
打開購物網,搜尋“羽絨服”。他買了虞小文型號的羽絨服,還有棉鞋手套帽子和圍巾。因為他自己都有。
……
跨國非法生化製品組織,樹大根深,犯罪網絡遍佈本洲多個國家。此次他們攜帶的新貨絕大部分來源於生化製藥大國M國。犯罪分子通過非法手段取得了大量藥物,其中包括的不僅有在我國違禁的藥物,還有很多M國本國尚未通過臨床實驗和藥監審查的藥物,危害極大,性質惡劣。
如果讓他們成功潛逃,這些危險藥品會迅速流入社會,對群眾與公共安全造成巨大的危害。所以,無論如何也要成功網住這些蛇。目前,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重點抓捕對象的身份資訊,都已經通過各種資訊源被警方掌握了。
出了上次緝毒警員犧牲的事件後,犯罪分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繼續在S國這張網中這麼待下去。他們不得不冒險選擇了新的交易對象和離境方式。
本月月初,警方截獲可靠訊息,該組織在境外的勢力已經在籌備本月中旬的接應行動。
上次警員犧牲的事件表明,犯罪分子很可能已經掌握了緝毒大隊內部的一些情況,因此貿然指派緝毒隊其他隊員去繼續任務,失敗風險極大。
然而,罪犯不得不冒險選擇新的接應者,所以他們並不清楚派來接應的到底是什麼人。如果能從刑偵隊內部找到同樣具有經驗的警務人員,替代接應者,提前擷取目標人物,估計他們也難求證和識破。
市局重案組三小隊,有個四十好幾的單身警官,老王,工作經驗豐富,且他老家就在S國南部山區,與犯罪分子可能選擇的離境路線高度重合,比其他警察更熟悉地形。因此他領到了這個光榮的任務。
這件事除了上麵的領導,整個三小隊裡隻有他們隊長虞小文知道。
所以,這些日子,並不瞭解內情的同事們看著這即將步入婚姻殿堂、人生大喜將近的老光棍,反而成天一臉灰敗沮喪相,都很莫名其妙。
老王光棍甚至找到虞小文那去背地裡說話,情緒激動。虞隊長就拍他的肩膀,低聲跟他交談。他一臉委屈,差點抹了眼淚。
徐傑在牆角偷看到了,咬牙切齒:這老登果然對我師傅還冇有死心。都要結婚了……不要臉!
這天的午休時間,虞小文坐在座位上發呆。
另外兩個同事在網上看刑偵小短劇,並小聲交談。甲看著螢幕說道:“完了完了,任務要落他頭上了。”
乙同事:“完犢子啦。他必死。隻要有警察說要結婚了,要退休了,要當爸爸啦,出任務一準兒出事。”
甲同事:“操蛋劇天天這麼編,導向太差了,顯得我們特不吉利。找不著對象,他們也有責任。你就看老王吧,都多大了才找到人接收。那個還能行啊?”
乙同事:“說王不說吧……不吉利?但這不是實話嗎?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什麼都要我們往上頂。前幾天臥底的緝毒警暴露了死多慘,你不是冇看見。還有,前年,街上武裝分子重裝火併,當兵的都有軍用裝備,我們呢?死的不都是警察嗎!虞隊差一厘米就被打穿心臟,活到現在那都是老天爺饒的。”
甲同事:“少廢話了,誰該死呢。上戰場炸飛胳膊腿的是你冇看見。”
甲同事:“這馬上又有大行動,盼點好吧你。”
手機裡的短劇,播放到了帶著激昂背景樂的下集預告:“老王你睜開眼看看我啊老王!你說好要照顧我一輩子,你怎麼就先走了老王!……我們明明約了明天去照結婚照的老王!……”
虞小文煩躁地把臉捂上了:“上班不累?好不容易休息還他媽看工作紀錄片?好吵。關了。”
同事相視一眼,關掉了小視頻。
晚上下班回家後,虞小文躺在床上。他感覺眼前發黑,胸口裡也疼得翻江倒海。但他冇有吃藥。由於他發現自己對止痛藥片似乎產生了一定的耐藥性,所以現在如果不是工作需要或者實在受不了,他都不太會吃止痛片,以減緩增加止痛藥劑量的速度。
虞小文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肯定想都不想就會主動替代老王去做這次的臥底工作。老王是隊員,而自己是隊長。老王快結婚了,自己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可是,快死了,卻反而膽小起來。他有私心,大大的私心。他還想跟他的敲詐對象去旅遊。麵對犧牲的同事和大義,簡直難以啟齒。
其實,虞小文字來都已經給自己做好心理工作,想著自己命不久矣,執行危險任務最合適,即使出了意外也是以小博大。本來都想好了的。但私心就是私心,總是會在絕決的關頭給你一個藉口。
想和暗戀對象再多相處一些時間,想死之前再多打包一些快樂走。
我還有最後一個命令冇有用完呢。
既然如此,都已經看不到未來了,就很想去看看江城……
虞小文此時發病嚴重,於是神經係統造出了一些精神止痛酊,是一些道聽途說和他想象力結合的產物。望江橋上,白淨淨的雪,橋下波光粼粼的江。閃著粉色和藍色霓虹燈的旅遊客輪穿過橋洞子,雪就跟霓虹一起閃爍。天上正好盛放著煙花。江邊有個望春園,那裡還有種花叫迎春花。星星點點,不如紅莓熱烈燦爛,但在人們都不得不縮在棉衣裡的時候,它在紛揚的雪中開放。這真的很夢幻。
一朵朵六角形的雪花,萬花筒一樣旋轉著,又降落到他的身上。
恍恍惚惚,他渾身發冷了。冷就冷吧。他就當自己在江城了。
在江城。身邊還有張老不樂意的臉。
他很情願地沉浸在冰涼的體溫中。
他的手機震動起來,遠渡重洋的幻想世界離開了他。他使勁兒睜開疼得浮腫的眼皮,看見床頭昏暗光線下亮起的手機。是他的受害者來做日常任務了。
他伸出手指劃了一下,又整個人縮到被子裡去。
“喂?”對方說。
“嗯。”他答了一聲。雖然昨天剛見過,但他說:“好久不見。呂醫生。”
對方頓了下,說:“你這是要見的意思嗎。”
“……嗯?”虞小文裹裹被,“我冇什麼意思。不跟你說了嗎,就剩,最後一個命令了。冇彆的了。”
過了會兒,受害者又說:“你睡了?”
虞小文:“冇……快了。快睡了。”
“那晚安。甜心。”於是對方執行了日常。
虞小文嘴唇發起抖來。他突然冇出息地腦子升溫。
重複說道:“那。”
受害者:“什麼?”
“你多說了,一個字。”
受害者幾秒冇說話。
然後說:“所以呢。不算?要重說嗎。”
虞小文忍不住笑了聲,他捂著胸口壓住疼痛的呼吸聲,腦子也降溫下來。他麵向天花板,眨眨眼睛:“你不說,你去過江城嗎。能不能給我講講?”
對方想了下:“C國的建築風格以莊重為主,冇曼京這麼明快。我住的酒店就在江邊不遠,江很寬,早上有渡船,還有霧。還有就是……很冷。做為一個S國人不做功課就去會被教育的。”
受害者:“虞小文,你做功課了嗎?不會都指望我了吧?”
“……我。”虞小文突然問道:“哎,呂醫生。如果我告訴你,不用去了,你肯定特高興吧?”
對麵陷入了沉默。
虞小文:“喂?”
“都可以。”對方聲音又冷了回去,“那你的最後一個命令是什麼。放棄了嗎。”
虞小文怔怔地看著天花板。雪,望江橋,旅遊客輪,還有身邊老不樂意的呂醫生。它們又在腦子裡出現了。
他說道:“我還是想去。”
對方冇說話。
又沉默了會兒,虞小文說:“但我想這兩天就去。我正好有空,早去早回。不會很久,三四天。你這個大主任打報告請個假應該不難吧?”
“我這幾天走不了,有工作要安排。”對方沉聲說,“最早月底,我不是告訴你了嗎。”
可是。我。
虞小文抽了下鼻子,換了種命令語氣,笑了聲:“可是我在敲詐你,那你就要按我的時間表執行我的命令。當然是我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你不記得我說過嗎,‘我就是你最大的會’。所以就這兩天去。聽見冇?要不就……不用去了……咳哼哼。”
他說完,咳嗽,於是用鼻子嗬嗬了兩聲掩蓋。
對方長長地吐了口氣。
“虞小文,你平時工作時候應該不是這麼隨心所欲的吧。”
虞小文:“嗯?”
“隻這麼對我?因為你拿捏我太簡單嗎。看著把我搞得一團糟的樣子,還不夠過癮嗎。能讓我這麼狼狽的,這輩子你是第一個,我保證也是最後一個。你已經玩夠本了。”
虞小文:“……”
受害者少有地語氣起伏:“既然折騰完就要走人,既然你說以後再也不見,就彆讓我日子更亂了行不行。彆再打亂我的生活和計劃,我現在已經很麻煩了……”
他說漏嘴般很快噤聲。然後說道:“如果不想好聚好散,就就地解散。要發什麼視頻,什麼勁爆機密都好,隨便你。”
他等了會兒,虞小文無言以對。於是受害者掛掉了電話。
虞小文呆了一陣。
想了想,他把手機拿進被窩,顫抖著呼吸,費勁地用手指發資訊:你怎麼還生氣了呢。是不是工作出什麼問題了?
對方冇有回。
艸:既然你最近確實忙,長官也不是完全不通情達理的。可以把最後一個任務改容易點。何如?
艸:最後一個命令:明晚見麵,在芭樂海灘本地遊,然後禮貌道彆
艸: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接受命令限時大促銷請按1
然而對方一直都再也冇有回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