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命令
這個尋常的週三的上午,區校聯合運動會正在曼京六中舉行。教室全空著,操場上呼聲雷動。
明亮的晨光從側麵照在前麵的跑道上,強烈的呼聲灌入耳朵。虞小文抓過接力棒後,立即努力向前奔跑。
“加油!加油!”
虞小文感覺血液流得很快,讓他身體輕盈而有力量。他現在落在第二名的位置。他的目光鎖定在第一名的後背上,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超過對方,把落下的距離追回來。這就是最後一棒的意義嘛。
自信讓他呼吸平穩,身體調動有條不紊。距離目標越來越近,終點線也出現在眼前。
他重心前傾,毫不吝嗇地將體能發揮到極限。
他拉近距離,平齊,然後超過對手。
“六中加油!六中!啊啊啊小文兒——虞小文!衝!衝!加油!加油啊!!”
隨著他的加速和超越,他的校友尖叫般的加油聲也變得壓過了其他的聲音,他聽到不斷漸強的喝彩聲在耳邊達到了震耳的頂點,然後在他觸線的一瞬間變得像撞擊岩石的潮水一樣炸裂開來,此起彼伏地相互衝擊和湧動。
比賽結束的時候他立刻被包圍住。虞小文邊調整著呼吸,邊把接力棒抗在肩膀上笑眯眯地揚著頭,接受誇讚,並小菜一碟般地輕快溜達。
很快,他歸還了棒子,然後抓起自己的毛巾,假意要去洗手間那邊,離開了包圍圈。然後他又中途拐彎,離開田徑場,向學校另一邊的運動場快步走去。那裡正在舉行網球聯賽決賽。
離老遠他就聽見那邊觀眾的聲音了,於是他又更加快了腳步。
他踩著一陣緊張安靜後的呼嘯喝彩聲走進爆滿的觀眾席,儘量找到一個能插腳的地方站立。他抻著脖子,看見計分器上,“曼京六中:實驗高中”的牌子翻了一下,變成30:40。
呂空昀對麵的對手,虞小文知道,是隔壁實驗高中招的體育特長生。比他們大兩屆專門打網球的,已經以網球特長取得大學錄取資格。這年齡段兒的青少年差一歲區彆都會很大,對手明顯已經是成年Alpha的體格子了,顯得呂空昀這個還冇分化成功的少年,氣場上都弱了很多。
呂空昀穿著印著校徽的運動套裝和潔白的鞋子。他帶著網球帽,低著頭,所以看不清表情。他仍然帶著止咬器和手環。他把網球投到地上。網球聽話地彈起,他就鬆著手腕握住,再投下去,反覆數次。
他即將發球。於是觀眾席上出現了加油聲。
虞小文看看艱難追趕著的勝局和分數,又看向被止咬器和手環禁錮的少年,情緒莫名湧動起來。於是大聲喊道:“呂空昀!加油!”
他的聲音透著剛從田徑場上下來的氣喘和瘋狂,在很多人的喝彩聲中仍然突出。
球場上的少年停下了投球的手。然後他抬起了低著的頭,向這邊轉過來。陽光終於灑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神平靜地向觀眾席這邊投過來時,止咬器後麵的嘴角卻極稀罕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也可能是錯覺。
氣息隻走了一半的路,就在虞小跑步冠軍的氣管裡驟停。他因此而缺氧。心臟加快工作,臉也漲紅了。他空白著大腦下意識想向對方回揮手,但手隻來得及伸到了胸口那麼高,少年就轉回去,用手背蹭了下下頜的汗水。
然後退後一步,抬頭,專注地盯住空中一點。
高拋起球,同時握拍的右手抬起準備。
球的高度與他的視點重合後,他跟腱的線條瞬間變得明顯。
起跳,弓身,揮拍。他在空中形成的動勢太快,眨下眼睛鏡頭都會不完整。虞小文眼神不瞬。
直到比賽結束,虞小文才感覺到濕漉漉的手心被指甲壓出幾個深刻的紅色月牙。
多好啊。
能多見見就好了。
能一直看見就好了。
……
呂空昀看了會兒新的澀澀色子命令,抬頭,對上敲詐者看著自己的眼神。他怔了兩三秒,想起來要回問。
“你看什麼呢。”
“……”敲詐者表情在須臾後變得慵懶起來,單手扶著腰:“我看你是不是不認識S國字兒,看這麼久。上麵寫什麼了?”
呂空昀把手機螢幕轉給他看,並且用自己的語言複述內容:“要兩個人互相釋放資訊素,相處十五分鐘。不許帶抑製產品。”
安靜了會兒。
敲詐者撓臉。
他一直冇有繼續指示,呂空昀就對著他晃晃手機螢幕。
敲詐者抿了會兒嘴巴,這才說話了,聲音不滿:“你是頂A,我是劣O。這他媽的是懲罰你嗎?分明是懲罰我吧。”
呂空昀腦子裡突然出現的場麵是自己易感爆發時被易感對象大鵬展翅地綁在自己家洗手間的樣子。
他平複情緒。呂空昀的易感期已經結束了。
敲詐者還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抖機靈:“不如我們再重複一次上一個命令算了。還省事。”
呂空昀:“省事。”
敲詐者靠回大樹上去。
呂空昀看了眼他抓著樹皮的手指,本來有些蒼白但現在變得顏色鮮豔了的嘴唇,還有胸口的花汁漬。
他低頭看看自己更加泥濘得多的口袋。
半分鐘後,他冇有波瀾地說道:“賭不起那就棄權吧。長官。”
“怎麼會。”敲詐者少見地顯得有些尷尬。過了會兒他表情舒展開,眼神裡也有種下好決心的淡定:“這裡不行。換個地兒。公共場合頂A公然放資訊素屬於擾亂公共治安,被人發現肯定要報警。你可還穿著軍裝呢。”
呂空昀與敲詐者對視。
敲詐者看向旁邊的樹。摸它。
沉默思忖片刻後,呂空昀說:“我是開車來的。”
兩個人離開了小公園。先順著原路往警局的方向回,然後在街口走向另一邊的臨時停車場。現在下班了,很多車位都空了,但呂空昀來得比較早,因此車停得很偏,在一個邊緣的角落裡。
敲詐者跟在呂空昀後頭往裡走。隨口問道:“你什麼時候來的?車位怎麼找那麼遠。”
呂空昀冇有說話。
靠近後,敲詐者更意外地看著那台掛著軍牌的吉普:“你開的軍車?學員可以堂而皇之在集訓期間開軍車離開營地?你們管理是不是有點那個。”
呂空昀:“嗯。”
敲詐者拉開後座車門,吸了吸鼻子,又說:“有血味。”
呂空昀從另一邊坐進來,然後關上車門:“嗯。”
於是敲詐者也坐上來。
非常安靜。
敲詐者靠著車門說:“彆忘了計時。”
“嗯。”呂空昀看了他一眼。鬆弛地靠在後座上,叉開腿,抬手看了下手錶,“那開始了?”
敲詐者稍稍捂了下鼻子:“行啊。你放唄。”
“……”
呂空昀又看了眼他的手腕:“你先摘掉手環。”
敲詐者換了個姿勢。摘掉手環,抓在手裡。
呂空昀伸出食指,從他掌心中勾出了手環,甩到前座,然後與他對視。
對視了片刻,敲詐者對他展開一絲玩味的笑容。
“怎麼,易感爆髮結束了,性冷淡的呂醫生想好好看看這個劣性Omega是怎麼在自己的資訊素下襬出發情的醜態的?冇看夠?”
呂空昀:“長官手機裡的不健康色子小程式不是我下的。賭約也不是我提的。”
他低頭看手錶。
“7點53分。”他說。
接著,他開始釋放資訊素。
隻十幾秒鐘後,他就聞到了敲詐者的資訊素。但這不是對方主動放的,是被Alpha資訊素刺激得被動有反應了而已。
敲詐者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發情反應來得太快了,因此吞嚥下口水,從眼角瞟向呂空昀。
他對呂空昀抱以觀察,然後笑了聲,說:“可能是因為你不喝酒。其實我有些同事朋友,說我味道還挺好的。”
過了會兒,呂空昀把話題繼續了下去:“他們怎麼說的?”
敲詐者非常不謙虛:“有時候加班大家太累了,辦公室的味道就會有點亂七八糟的,特彆幾個高等級Alpha味道特彆不友善。這裡頭有我的話,甭管是個什麼O,總歸就清新多了。跟我在一起加班都輕鬆些,所以等級不太高的Alpha都特愛跟我一起加班。我還是很受歡迎的。”
呂空昀盯他。
敲詐者:“艸。你這算什麼表情?不信?人家都真的……”
呂空昀打斷他的話:“聊點彆的吧。”
“……”敲詐者咬住嘴唇。他抬手擦了一把因生理反應而開始泛起亮晶晶的眼眶,然後轉臉就看向窗外。
呂空昀起身向前,打開前坐的儲物箱,拿出一包紙巾,還掏出半瓶水:“這瓶冇人喝過,隻是我用掉一些衝了衝手。”
他把水放到敲詐者腿上,又抽出紙巾,遞給對方。
敲詐者歎氣,回頭,接過手紙。他搓了一把臉,並在這個動作的掩飾下偷偷地拉衣服下襬遮了遮自己。
“還有多久。”敲詐者問。
呂空昀抬手看了下表:“才兩分鐘。”
敲詐者聞言很意外:“不可能吧?!”
呂空昀抬手給他看錶:“你自己看,7點55。”
敲詐者踢了下他的腳:“你讓我感覺自己像個被人類觀察的堂而皇之在野外求歡的野生動物。有意思嗎?嗬嗬,我知道你怎麼想的。冇意思。你就是想報複我。”
“……我說了你怪不著我。”呂空昀並冇有因此收回腳,“這是你的賭局。”
敲詐者抽了口氣,聲音憤慨:“呂空昀,你變壞了,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我可就要,不喜歡你了。”
呂空昀一頓:“那個時候你認識我?”
敲詐者攥緊了紙巾,去擦因為發熱而汗津津的脖頸。他的手從脖頸離開,又冇什麼力氣地撐住前座靠背,阻止身體向下滑去。他有些氣喘,於是壓著呼吸回答:“不是認識,隻是,單方麵知道。六中誰不知道呂空昀啊。”
呂空昀看著他遊走不停,並陣陣抓緊的手指:“但我對你冇什麼印象。”
敲詐者:“當然。因為我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同學,你身邊很多冇意義的過客中的一個。”
聽了這話,呂空昀的眼神又轉到他的臉,看了會兒,說:“我有時是不太注意。注意到會記得。”
敲詐者冇接這句,隻是用亮亮的眼珠看著頂棚,意味不明地哧笑了聲。然後轉移話題說道:“你後來,有贏過那個實驗高中特長生嗎?”
這話題轉得比較遠,呂空昀問:“誰?”
敲詐者:“你分化期,還帶著狗嘴兒參加區校聯賽那次。不記得了?決賽……跟那個特高的哥們兒打,當時他鬍子都挺多了。”
呂空昀似乎回收了記憶:“哦,那個人。後來大學聯賽才又對上過,我贏了。”
敲詐者不出所料地點頭,“嗬嗬,不愧是你。”
有人對他很熟,但他卻對對方冇有印象。這種感覺呂空昀並不陌生。由於身份原因,他從來不太在意彆人,但彆人會因為他呂家人這個身份,而被動地注意到他。也許都不是人家的本意,所以他也不必在意。
而且當時他正在分化,嗅覺的分辨力也很模糊。做為頂A,他對於中學的回憶,就是連綿不絕的和動物性作鬥爭的過程。
敲詐者眼神已經飄得很遠了。他正下意識轉動身體,讓腿上的水瓶到一個角度後,夾著。
敲詐者腿之間的半瓶水,正在幽暗中盪漾著隱隱起伏的光澤。
……呂空昀摸了下手腕。光禿禿的。
他以前很少帶手環,因此冇有摸手腕這個習慣。他看著不斷變得恍惚的敲詐者。沒關係。這個玩不起的敲詐犯已經玩夠了,自己被拖下水的生活即將回到岸上,然後再也不見。
呂空昀突然用力咬緊了牙齒,“虞小文。”
敲詐者一震,支起身子看著他,眼睛都睜大一些:“嗯?”
“……”
呂空昀沉默地看著他。
“艸。還以為你真想出正確答案了呢。”敲詐者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語氣中又有些捉摸的意味。他突然用頭撞了下後麵的座椅靠背,胸口開始起伏不止,眼淚也滾落到臉上。他扯了扯衣領子,呼吸。又直接就這麼拎起領口擦自己的臉頰,因此下麵就遮蓋不住了。
“還有,多久?”
“十分鐘。”呂空昀移開視線,把敲詐者手裡已經變得濕透了的紙球勾出來,隨手扔到副駕駛,又抽出張新的乾淨紙巾,慢慢插進他的手心。
敲詐者突然止不住地渾身顫抖。
呂空昀靠近敲詐者,手指搭上他的後頸,很熱。對方因他指尖的冰涼而顫抖得更厲害,瞪眼看著他。呂空昀半張開嘴唇,露出一點犬齒白森森的尖,那裡是能直接把Alpha腺體裡的資訊素注入Omega身體的地方。
他最後又坐了回去。然後打開車窗,把頭探出窗外。
“要不要再親一下。”身後的敲詐者喃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