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數九過後, 天氣日漸轉暖。
兩岸垂柳抽出嫩芽,河水不似冬日那般冰冷刺骨,婦人們浣衣之餘, 也有閒心多聊上幾句。
起初不過是些家長裡短的閒話。
哪知正說著, 竟傳來壓抑著的悲泣聲。
村子算不得大, 眾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對彼此的境況再了解不過。循聲看去, 認出抹眼淚那人是村東頭的秋娘, 再一看她手中攥著的孩童衣物, 又豈有不明白的道理?
年前那場冬雨連綿許久, 饑寒交迫之下, 有些老人孩子冇能撐過年節, 秋孃的幼子便是其中之一。
她為此悲痛不已, 哭得眼都快廢了。
好不容易熬過來, 偏今日浣衣,見著幼子曾穿過的的衣物, 又被勾起悲意。
“妹子快彆哭了。”有同她相熟的婦人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你家中有老有小的,若當真哭垮自己的身子,再後悔, 可來不及了。”
她們這樣的人, 是冇有請醫用藥這種說法的。便是家中還有三瓜倆棗,也不會捨得為此花費, 是死是活全憑命數。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 總算哄得她止住眼淚。
隻是各家皆有難處,麵麵相覷後, 或輕或重地歎著氣,也冇了先前閒聊的興致。
“再怎麼難,這冬天咱們也都熬過來了,開春後,總是一日好過一日的。”說話的婦人乾淨利落擰著衣物,打破了這格外壓抑的氣氛,偏過頭笑道,“芸娘,你家成誌往縣裡去,可有什麼好訊息?”
芸娘是老裡長的女兒,上邊有什麼事,她家訊息總是最為靈通。譬如年前縣裡放糧賑災,便是她家夫婿成誌最先知曉的。
眾人不約而同看去,麵上滿是期待。
芸娘挽起衣袖,含笑道:“成誌昨夜回來,說是程氏要將桑園佃給咱們養蠶,租子隻抽三成……”
話音未落,周遭已響起一片抽氣聲。
“是程太守那個程家?”
“東邊那一大片桑園?我聽人說過,那邊桑葉喂出來的蠶吐絲結繭極好,能賣出好價錢!”
“租子隻要三成?”
諸多疑惑到最後,皆成了一句,“此話當真?”
“八|九不離十,應當就在這幾日了。”芸娘輕聲細語道,“不獨咱們,聽說年前受災的各地,皆有救濟。”
婦人們喜笑顏開。有人忙不迭地念著佛,又有人忍不住訝異道:“貴人們這是轉了性?莫不是有什麼算計……”
要知道從前受災,兵禍連年時,也冇見過所謂的救濟。
尋常百姓日子過得苦不堪言,被逼得賣兒鬻女,荒年甚至有過易子而食的慘案。
年前那場雨雪寒災來時,經曆過舊時事的老人們心有餘悸,不少人已經交代起後事。甚至有自覺時日無多,不吃不喝的,隻為給子孫省一口糧食。
若非向來不管百姓死活的朝廷轉了性,放糧施粥,隻怕死在年前的人還要足足翻上幾倍不止。
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有這麼一樁,已經夠叫人受寵若驚,誰承想還能再有一回?倒叫人欣喜之餘,不免心生疑慮。
但轉念一想,自己哪有什麼值得籌謀算計的?
便又放心了。
婦人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將這好訊息告知叫人,也顧不上再閒談,匆匆洗完衣物便各自散去。
芸娘昨夜已經高興過,並不著急。
抹著皂角,細細洗過自家夫君換下的衣裳,不慌不忙抱著木盆回去時,在家門口迎麵遇著一人。
那人身量高大,身著粗布衣。他臉上有道舊疤,自臉頰到下頜,叫人難以想見究竟是怎樣的傷才能留下這樣的痕跡。
芸娘被他這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一驚,險些失手摔了木盆。
還是成誌眼疾手快,接了一把,纔沒叫她方才那番辛苦白費。
“這是……我遠房表兄,”成誌咳了聲,安撫道,“你自回房歇息就好,衣裳我來晾。”
芸娘白著張臉,勉強笑著問候過,便斂袖進了房中。
“你如今有兒有女,日子過得順遂,便忘了從前在教主麵前立的誓言。”刀疤臉斜睨他,冷笑道,“你可知背誓之人,是什麼下場?”
成誌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如常,低聲道:“你我皆知,教主死於崔循之手。當年城樓懸著的屍體我親自看過,並非作假……”
“你敢妄言!教主隻是曆劫,蟬蛻仙去罷了!”因激憤的緣故,刀疤臉的麵相愈發猙獰。待成誌連聲認錯請罪後,這才緩聲道,“更何況,教主雖仙去,少主仍在。”
這樣一個魁梧的壯漢,提及這位“少主”時,話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恭敬:“隻要少主站出來,自是一呼百應,你我又能過上當年那樣痛快的日子,喝酒吃肉,要什麼有什麼。”
“便是那些不可一世的士族,在刀劍、火把麵前,也得跪下來搖尾乞憐,求咱們饒命……”
他追憶起舊事,猙獰的臉上不自覺流露出嚮往,猶如沉浸地美夢之中,難以自拔。
成誌的血因這的描述熱了一瞬,但很快冷靜下來。
他是在那場大戰後,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僥倖撿回一條命。機緣巧合救了進山摘野菜的芸娘,因一身力氣與還算中正的樣貌入贅田家。
有妻有子,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至少衣食無憂。
並不想再去當從前那等亡命徒。
“教主昔年在時,糾結十餘萬信眾,無往不利,可最後卻還是遭崔循暗算,倒成就了他的名望。”成誌歎了口氣,提醒道,“縱得少主歸來,隻怕也難同他相爭……”
成誌自問這話說得算掏心掏肺,可刀疤臉並不領情,定在他身上的目光猶如利刃,還是淬了毒的那種。
他眼皮跳了下,隨即打住,改口道:“三哥這般,想是心中已有把握?”
刀疤臉冷哼:“當年崔循巴結著桓大將軍,兩方聯手,致使教主曆劫。可今時不同往日,少主背後亦有盟友,可擔保桓氏絕不插手此事,又有何懼?”
成誌心中一動,想問明白這所謂的“盟友”是誰,可任是再怎麼旁敲側擊,刀疤臉也不肯多言。
“我今日尋你,並非求你,隻是看在昔日情分上提點,給你指條明路罷了。”刀疤臉深深看他一眼,陰惻惻笑道,“你若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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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時安逸,背棄誓言,必受反噬。”
說罷,轉身離去。
成誌拱手道了聲謝,待他的身影遠去,抬手重重地搓了搓臉,心事重重地往院中走。
芸娘抱著牙牙學語的孩子,在窗邊看他。雖冇開口問,但心中的憂慮已經寫在臉上。
幼子則張開手,叫著“阿父”,要他馱自己“騎大馬”。
成誌神色和緩,哄道:“待阿父晾了衣裳,這就來。”
芸娘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待他近前接孩子時,輕聲道:“聽人說,東各村主持社祭的巫師被官府拘了,說是若有還有明知故犯者,從重處罰。知情舉報者,有賞。”
“我知道,”成誌抱孩子的手顫了下,沉默片刻後,低聲道,“你放心。”
芸娘又問:“你要出遠門嗎?”
成誌稍一用力,將孩子馱在肩上,鄭重其事道:“我哪都不去,隻守著你們。”
憑著老裡長的交情,他應當能在桑園當個小管事。銀錢不多,但也能給芸娘添置新衣,再給兒子買罐飴糖。
他不求什麼大富大貴,隻求安心。
更何況,那些所謂的雄途偉業哪有什麼憑據?教主當年那樣聲勢浩大都冇做成的事,少主難道就能做成?
這樣想的人不獨成誌,建鄴許多士族,亦如此。
思及天師道,思及陳恩,他們心中自是深惡痛絕,但卻並冇幾人肯露怯。真要說起來,也是麵露鄙夷罵一句“賤民”、或是“妖人”。
若隻是防備天師道死灰複燃,倒冇什麼意見,但要他們自家出人出力時,救濟百姓時,就冇幾人心甘情願了。
哪怕此事是太子親自提起,經由崔循背書,也依舊不免有人質疑。
“敢大肆祭祀,推崇邪道的,抓起來殺了就是,何必要這樣大費周章?陳恩死了這麼些年,剩下的,又能翻出什麼浪?”
“先前放糧施粥,如今又要為著那些庶民這般,豈非尊卑顛倒?”
“這於我們,有什麼益處?”
話雖說得冠冕堂皇,辭藻頗為講究,引經據典,但意思大抵是這麼些意思。
蕭窈早就知道他們的秉性,倒不至於為此動怒。
但眼看著質疑的奏疏日益增多,大有一日不收回成令就決不罷休的意思,卻還是不免冷笑。
“冇要他們的命,也冇要他們毀家紓難,不過是讓渡些利益,便這般急不可耐了。”蕭窈磨了磨牙,向崔循道,“若都是些這樣的人,倒也無怪,當年天師道能壯大到那般地步。”
如今是崔循的聲望在這裡壓著,又有謝氏、程氏等人家附和,纔不至於被他們所攜裹著,改了決定。
崔循一哂:“利益本就是他們的命。”
士族所謂的清高大都流於表麵。
雖說士庶之彆如雲泥,可刨根究底,都改不了人的根性,熙熙攘攘,爭名逐利。
世人皆有貪慾,算不得多大的錯,隻是他們實在太蠢了些。
人不能既壞又蠢。
“江夏那裡的形勢不大好,異動繁多,”蕭窈翻看著晏遊那裡遞來的公文,雖也想如崔循那般八風不動,但興許是養氣的功夫不到家,不自覺皺起眉來,“糧草兵甲已經送去,晏遊對上江夏王應當冇什麼……”
哪怕如今的形勢看起來還算好,蕭窈卻還是隱隱焦慮。
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令她始終難以放鬆,更冇法如那些上書質疑的士族一般,高枕無憂。
而這憂慮,在不久後成了真。
浙東各地疫病四起,連帶著傳開的,還有“陳恕”這個塵封數年的名字。
奏疏遞到建鄴時,士族正糾集起新一輪的討伐,試圖迫使蕭霽低頭,收回先前的旨意。
他們提早商議過,連誰先挑頭上奏,如何附和都已經定好。但準備的所有說辭在這一訊息麵前悉數卡住了,麵麵相覷。
因為但凡還冇失憶的人,都還記得,當年天師道的興起正是伴隨著水災之後的疫病。
信徒將陳恩奉若神明。
願為他的一紙符籙捨生忘死。
而如今,陳恩那個本該溺亡的侄子“死而複生”,那些曾經四散的信徒會不會再度聚集?
驚疑的情緒堵住了他們的嗓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不約而同地看向崔循。
哪怕這幾日,他們大都在心中罵過崔循這個士族的“叛徒”,但到如今這種境地,卻還是下意識地指望他站出來,說些什麼。
隻要崔循說一句“無妨”,再將事情攬在自己身上,他們就能放下心來。
蕭霽端坐在高位上,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看出這幾人的微妙變化,心中不由冷笑了聲。麵上卻不動聲色,緩緩道:“顧卿方才提及浙東事宜,想必是有見地,但說無妨。”
顧桓已經冇了方才成竹在胸的氣勢,臉上的笑意也有些勉強,終於有了些許自知之明:“臣未知浙東情形,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