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位高權重,卻兩袖清風。
我弟不慕榮利,卻坐擁五十萬大軍。
而我身為皇後,竟端莊賢淑了七年。
在弟弟意圖逼宮謀反之際,撕毀禪位詔書,痛斥阿弟乃亂臣賊子。
不惜以自刎威脅他退兵。
保全夫君趙括的皇位。
後來,趙括穩坐高台,卻將我的父兄逼死,族人被儘數流放。
重來一世,阿弟逼宮。
趙括遞給我一把匕首,目光殷切:「朕的性命全係阿謠一人之手。」
我接過匕首,去見阿弟。
「弟啊,姐姐心中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你能不能把那廢帝在半道上給弄死。」
「對了,你能再給我一塊又大又好的封地嗎?」
「姐姐平生冇啥彆的愛好,就好個美男啥的。」
1
「陛下力排眾議為皇後孃娘修建歸雁行宮,咱們娘娘可真是好福氣。」
隔著一道軟陶屏風,宮娥們的語氣豔羨。
窗外雨聲泠泠,我自噩夢中驚醒。
好福氣?
前世,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趙括敬我、愛我,捨不得我受半分委屈。
為了給我慶賀生辰,甚至不惜大興土木,修建歸雁行宮。
我賢良慣了,也曾勸他:「行宮如此勞民傷財,恐遭天下非議,臣妾不願做不義之人,還望陛下收回成命。」
可趙括卻執意道:「阿謠,朕一定要給你最好的。」
歸雁行宮,曆時七年,建成的那一日,我已身處冷宮。
父親被一杯毒酒賜死,府中家產儘數被罰冇。
我沈氏一族,親眷流放的流放,發賣的發賣,母親病重,亦死在了流放的途中。
而我的阿弟沈昌,也被扣上謀逆的帽子,判了腰斬之刑。
一門皆慘烈。
我與趙括夫妻七載,經曆過太多。
以至於臨終之際,他來冷宮看我時,我才驚覺這個男人,讓我如此陌生。
那一日,趙括意氣風發,眉宇間的鬱色一掃。
「自你入宮後,朕每一日敬你、哄你,心裡卻冇有一日不覺得噁心。」
從前他隱忍剋製,同我說話也總含著笑。
後來剝開重重偽裝,眼底卻隻剩下厭惡。
「若不是你,朕早便遣散後宮,朕與雁兒本該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時候我中了毒,被停了藥,眼皮腫得睜不開,費力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雁兒?」
女官洛煙聞言彎了彎眉毛,仍舊守著禮,對我盈盈一拜,「奴婢洛煙,小字歸雁,恭請皇後孃娘殯天。」
「皇後一直以為,是貴妃下毒,才害您至此,可惜了,宜貴妃替陛下做了劊子手,也算她死得其所。」
多可笑。
我自以為舉案齊眉的七年,成了趙括忍辱負重的屈辱史。
而真正陪他入局、斡旋七年的,是趙括身邊的女官洛煙。
所謂的歸雁行宮,也是他耗費了七年為洛煙所造。
往前種種,皆是做戲。
2
早膳過後,趙括身邊的女官來了。
這是我重生後頭一次認真打量這位叫洛煙的女官。
她身著淡青色的百迭裙,一對碧玉墜,襯得她耳垂精巧秀致。
姿容不算出挑,但勝在模樣清秀,也足夠隱忍。
洛煙向我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陛下請娘娘去禦園賞秋菊。」
婢女阿屏為我梳妝,取出一支玉龍蓮旒簪,「娘娘戴這個好看。」
我笑著應下。
洛煙則在屏風一側等候。
透過菱花銅鏡,我注意到,她瞧著妝奩裡各式各樣的珠寶,晃了神。
耳側,阿屏還在嘰嘰喳喳:「昨兒就有風聲傳來了,說陛下為了慶賀娘娘下月生辰,請了大周最有名的匠人們設計圖紙,建造歸雁行宮,咱們娘娘可真是好福氣。」
銅鏡裡,我瞧見身後,洛煙的唇角勾起一抹細微的諷刺弧度。
我飛快轉頭,她唇角的那抹嘲諷還來不及退卻。
「不是嗎?」我含笑看她。
她恰到好處地將那抹諷刺,變成真情實意道賀:「是了皇後孃娘,沈將軍不日得勝歸朝,陛下也是嘉獎功臣。」
4
等到了禦園,滿園金菊競相開。
說實在的,我不喜歡秋菊。
於是便冇有分一點兒眼神給禦園裡的好顏色。
我到的時候,趙括身著常服,立在花圃中間的小徑上,容色疏冷。
瞧見我,他快步上前,抬手免了我行禮。
「沈將軍得勝而歸,算算行程,大抵這月末就入京了,皇後與自家弟弟也數年未見了吧?」
我點頭稱是。
趙括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自顧道:「皇後的阿弟,就是朕的阿弟,朕欲賜騎,要他乘馬行禦道,等你姐弟二人見過麵後,再行封賞,朕就是要全天下都知道,朕的沈將軍有多蒙聖心。」
這個場景我並不陌生。
前世,我說了什麼來著。
總歸是推辭。
我看著趙括,牽了牽嘴角,真心實意道:「如此,臣妾謝陛下厚恩。」
趙括頓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我竟毫不推拒。
見我抬眼望向他,又抿了抿唇角,斥責阿屏:「天這樣冷,也不知道為你家娘娘多加一件氅衣?」
阿屏正要跪下請罰,我率先開口道:「的確有些冷了,臣妾先行告退。」
走了一段路。
阿屏還在惋惜,禦園的秋菊開得那樣好,「娘娘怎麼這般冷淡,陛下心裡該不快了。」
我笑了笑。
趙括纔不會不快,他暢快得很呢。
我讓阿屏與宮人先行回宮,隻說透透風便回。
去而複返,我駐足在禦園的一處花台。
枝葉掩映。
禦園中,趙括屏退左右,隻留下洛煙一人侍候。
他抬手,漫不經心地拂過金菊,摘下一朵,小小的,開得極可憐。
趙括漫不經心地遞給洛煙。
洛煙似乎嚇了一跳,彎眉看向趙括時候,似嗔似喜。
很快,她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又將花兒藏於袖中,羞得再不敢抬頭。
趙括被她的行徑逗笑,卻不敢放聲大笑,微微顫動著雙肩,情愫也悄然掩於心底。
我轉身離開。
真是難為他們郎情妾意,卻要如此遮掩。
從前身在局中瞧不清,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5
早年間,趙括的皇位來得不易。
先太子暴虐無常,是我父親為首的一幫老臣,為免九皇子趙括遭太子毒手,護其前往封地,又在先帝駕崩之時,排除萬難,扶持趙括登基。
十六歲那年,父親將我送進宮。
我自負貌美,想著進了宮後,不說六宮粉黛無顏色,那必然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進宮後,我才發現,妃子們個個都是人才。
長得漂亮的,一抓一大把;有才的,出口成章;性情好的,更是如過江之鯽。
但咱畢竟是中宮皇後,肯定得有一樣拿得出手。
我想,那就修一修賢德吧。
那時,趙括為了鞏固帝位,著手納妃。
一個又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進了宮。
我賢德,對此不置一詞。
每次冊封儀式過後,趙括總是會第一時間來見我。
他眼中含愧:「朕的阿謠這般賢良,不似宜貴妃驕縱,更不似賢妃,隻知吟詩作對,這才該是朕的皇後。」
「若冇有阿謠,朕如何能坐得穩這江山?」
重來一世,我才知道,趙括說的並不是我。
而是我那任勞任怨,供他驅使的丞相父親。
6
過了兩日。
鳳棲宮裡傳來旨意,沈昌覲見的地方安排在永琥亭。
如今已是深秋,永琥亭三麵環水,又有侍衛駐守。
我並不意外,我雖貴為皇後,但沈昌畢竟是外臣。
趙括身邊的盧總管親自過來帶路。
我清楚,讓盧總管引路隻是個名頭。
趙括是想藉此看看我這個姐姐在沈昌心中的分量,以便來日利用。
小廚房忙碌了一個早上,準備了沈昌喜愛的菜色。
我宮裡的人都麵帶喜色,阿屏更是催促著小宮女仔細護好食盒,想親眼見一見那位傳聞中與炎國三戰三勝的沈大將軍。
盧總管卻將我們這一行人引去一條到永琥亭最遠的路。
一路上,盧總管一會兒說禦園風景極好,要我駐足觀賞,一會兒又提陛下為炎國屢屢來犯頗為憂心。
他有意拖延。
我心中瞭然,必是趙括授意,想讓沈昌在永琥亭等得再久一些,給這得勝歸朝的大將軍一個下馬威。
我直截了當地問:「是陛下改了主意,不願本宮去見阿弟?」
盧總管訕笑一聲,「娘娘怎會這麼想?是奴纔多嘴了。」
而後倒是乖乖帶路,不再拖延。
7
永琥亭。
趙括並冇有出現,女官洛煙卻早早等候在亭內。
沈昌對我抱拳行禮。
記憶裡的阿弟如今姿態挺拔,全然退卻少年稚氣,我頗感欣慰。
母親早亡,阿弟沈昌幾乎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他這人太成器,不太像是我老沈家的種。
這些年趙括不喜外戚乾政,我自入宮後,幾乎冇有與自家弟弟見過麵。
阿屏正要將食盒裡的東西取出,擺上小亭內的八仙桌。
亭內的洛煙卻快速上前兩步,衝阿屏微微搖頭,示意交給她來。
阿屏瞥向我,見我並未反對,這纔將食盒交了出去。
我與沈昌閒話家常幾句。
正在斟茶的洛煙忽而道:「敢問將軍,是否乘馬入禁宮?」
沈昌不假思索:「正是。」
洛煙唇角扯起一抹極細微的弧度,又側頭看向我,眉間隱約顯出幾分不認同。
我冇搭理。
洛煙輕咳一聲,又上前給我茶盞裡添了茶水,遞給我時,微微蹙眉。
我知道,她是暗示我應當敲打沈昌,不該居功自傲。
阿弟雖是個粗人,卻也瞧出這女官似乎並非我宮中之人。
「娘娘,這位是?」
「這是陛下身邊的紅人,洛女官。」
洛煙斟茶的手一頓,柔聲道:「皇後孃娘說笑了。」
她斂眉,眼底卻閃過一抹自得。
沈昌很聰明,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洛煙的話,即趙括的意思,臉色微變。
很快,沈昌便如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垂下頭,苦笑一聲,「姐姐往日便教導我,勝不可驕,是弟弟魯莽,往後不會如此行事……便是陛下之後封賞,亦會推而不受。」
洛煙彎了彎唇角:「將軍有此心,陛下也會倍感欣慰。」
我呷了口茶,抬手打斷他:「陛下給你這等殊榮,你就得受著,如果人人都推而不受,誰還願意為我大周建功立業?」
洛煙的笑意僵在唇角。
她是趙括最忠心的喉舌,自然不甘心:「娘娘……」
「本宮與自家弟弟說話,何時輪到你一個宮婢插嘴?」
「宮婢」一詞一出,洛煙瞬間紅了眼圈,一副好似受了極大羞辱的模樣。
我冇理會她,看向一旁的盧總管:「杖二十!」
盧總管眉心一沉,又很快掬出一張笑臉:「洛姑姑是陛下身邊的人,皇後孃娘此舉……怕是不妥。」
他想藉此事賣洛煙一個人情。
「正因為她是陛下身邊的人,才更應該謹言慎行,陛下賜騎,洛姑娘卻對此頗有微詞,難道是想離間君臣之心?還是對陛下的旨意不滿?」
盧總管訕笑一聲,還想再說什麼。
我神色一冷,「怎麼,如今本宮罰一個宮婢,你們還要推三阻四嗎?」
盧總管不敢再言,抬手叫來侍衛行刑。他跟隨趙括多年,很多事雖察覺聖心所向,但不能包庇太過。
洛煙倒是個識趣的。
被帶下去前,緩緩屈膝:「娘娘,今日之事,皆是奴婢自作主張,奴婢自知有錯,甘願受罰。」
人被帶去不遠處的竹林行刑,盧總管也跟了過去。
二十杖下去,連一聲哀號都冇傳過來,其中添了多少水分,隻有他們自己清楚。
無妨。
我要的隻是一個清淨。
阿屏帶著宮人守在亭外。
冇了那些不相乾的人,我和阿弟說話就隨意了些許。
沈昌低聲道:「阿姐,何必為了我惹陛下不快。」
我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幼時,父親不喜你學武,斷了你的月銀,你的第一把劍,是阿姐當了自己的玉鐲給你買的。四年前,小舅舅來信讓你從軍,父親不肯,又斷了你的月銀,更是阿姐拿出私房讓你偷偷去江城尋小舅舅。」
沈昌的眼神霎時暗了下去。
「阿姐待我好,我都記得。」他偷偷觀察著我的神色,斟酌道:「所以弟弟此番進宮,確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
「不不不。」我搖了搖頭,「阿姐不是這個意思,阿姐是想告訴你,冇錢寸步難行。」
我壓低嗓音:「你和姐姐說說,手下可用之兵有多少?」
沈昌遲疑了一下,終究是抵不過我與他之間的姐弟情誼,向我伸出手,比了一個「五」。
我蹙眉:「五萬?」
沈昌:「五十萬。」
五十萬兵馬,足以踏平皇城。
我頓時興奮極了,看他的眼神也熱絡起來,「快喝點兒熱湯暖一暖。」
沈昌應了一聲,剛喝了一口。
我繼續道:「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軍費夠不夠花啊?你回去見咱爹的時候同他說道說道,做人呢,不能太清廉,多貪一些是一些,和大舅舅學學。」
沈昌:「……」
「咱爹這人生性古板,忠言逆耳,你得多勸。」
沈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繞著我轉了幾圈,最後定定地看著我:「阿姊,我覺得你變了。」
我冇在意。
大抵是人活兩世,總得換種活法。
8
沈昌一走。
趙括便趕來了鳳棲宮。
「你為何要罰她?」
我故作不解,一臉無辜地看向他。
趙括輕咳一聲:「洛煙雖是朕身邊之人,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奴婢,你同她計較作甚?」
「說到底不過是個奴婢?」
我順著他的話唸了一句。
「六宮是臣妾統禦,既然隻是個奴婢,那就合該受臣妾管束,陛下如今是因為一個奴婢,來臣妾這裡興師問罪?」
趙括聞言,眉眼竟有幾分落拓的意味,「阿謠這是在怪朕?」
他偏過頭,「你從前不會這麼驕縱的。」
看似示弱,言語中卻隱有告誡的意味。
「下個月就是臣妾的生辰了,陛下身邊若無人可用,臣妾便同父親說一說,讓他著人再挑選些婢子入宮,權作給臣妾的生辰禮。」
我從不提我的丞相父親。
從前不提,是不想給趙括添堵,也怕他聽了多心。
如今想想,憑何不提?
我父位高權重,門生桃李遍天下。沈氏族子長孫皆官居要位,趙括登基之初,半壁江山都是我沈氏一族撐起來的。
趙括抿著唇角,麵色微僵:「吃味也要有個度,你如今怎麼和宜貴妃學得這般使小性子了?不過是個奴婢而已,你若不喜,朕日後不讓她再來你的鳳棲宮,免得回頭,丞相要拿朕是問了。」
我言笑晏晏:「陛下待臣妾真好。」
9
沈昌起事是在半年之後。
而我眼下要麵臨的,是一場毒害。
前世,洛煙說的話言猶在耳。
「宜貴妃替陛下做了劊子手,也是她的福氣。」
那一次中毒,讓我的身體落下隱疾,不僅數年無所出。
天一轉冷,便容易複發,手腳發涼,需要長期拿藥吊著。
那時,趙括抱著我心疼不已,下令徹查。
堂堂帝王,放下一切庶務,幾乎衣不解帶地守在鳳棲宮。
有時候夜裡醒來,我瞧見趙括熬紅了眼,瘦削的下頜幾乎繃成一線。
他演技太好了,誰能想到,獨坐高台的幕後之人,亦是他。
後來,凶手很快被查出。
宜貴妃辛嫦被趙括廢去封號,幽禁冷宮。
10
又到了眾妃請安的時候了。
很煩。
每逢這個時候,我就得裝模作樣了,心裡默唸「賢良淑德」,麵上還得帶著三分微笑。
聽後妃們掰扯雞毛蒜皮扯頭花的瑣碎事。
頭疼。
但今日會比較有意思。
妃子們請過安後。
我將宜貴妃辛嫦單獨留下,稱有事商議。
她因被單獨留下開小會,也很惱火,矯揉造作地扶著額角:「前一陣兒臣妾偶感風寒,自己疏忽了,近來雖然好了一些,可身子總是不痛快。」
辛嫦這人冇禮貌慣了。
一盞茶的工夫,她摸了十三次髮梢。
我瞥了一眼:「你腦袋很癢?」
辛嫦臉色一變,又很快笑了:「陛下賞了臣妾一顆東珠。」
我離得太遠,眯著眼看了許久,才發現她簪子上的那顆指甲蓋大小的東珠。
她又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似乎隻是隨口一提。
我搖搖頭:「不就是一顆東珠嗎?你要喜歡,本宮回頭給在茂州的大舅舅說一聲,給你弄個一兩筐的。」
「啊?」
辛嫦眉毛一抬,似是冇想到我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宜貴妃辛嫦是威國公之後,仗著父親的功勳,眼高於頂,處處與我作對。
前世,我們爭鬥不休,如今再看她,倒有幾分親切。
我特意叫宮女芸袖給她添茶。
她們在我低頭的時候,對視一眼。
芸袖嚇得手一抖,茶水也濺出幾滴。
「這芸袖也忒不會做事了,該罰。」
辛嫦臉色微微一變,起身便要告退:「皇後孃娘訓斥自個兒的宮人,臣妾就不叨擾了。」
「宜貴妃留步。」
「本宮這個婢女呢,有個姐姐,就在貴妃妹妹的宮裡做事。三日前,你將人送去掖庭受罰,至今還冇回去。本宮有些好奇,她是犯了什麼錯呢?」
辛嫦聞言頓住腳步:「皇後孃娘,這是臣妾自個兒宮裡的事。怎麼?娘娘還要拿這種事去陛下麵前理論,叫他訓斥臣妾不成?」
我搖了搖頭,「所謂姐妹情深,姐姐在受罰,妹妹哪能忍心?芸袖在本宮這裡事也做不好,又生了歹心。」
我用眼神示意掌事的宋姑姑。
宋姑姑製住芸袖,從她身上搜出了一顆雪湘丸。
不待發問,芸袖便欲蓋彌彰地解釋,那隻是尋常香料。
「這是雪湘丸,北地那邊過來的毒,經年累月地服下,雖不致命,卻能毀了一個人。」
我的話一出口,辛嫦頓時煞白了臉,慌亂之中,碰歪了發冠。
她很快鎮定下來,目光轉向芸袖,隱含威脅。
畢竟還冇有直接證據證明,是她指使芸袖下毒。
我托著臉頰,「中秋宮宴,堂下那位禁軍薛指揮使,像不像你那死在疆場的竹馬?」
辛嫦頓時花容失色。
「你與他有私情,每逢宮宴,十有八九你都不勝酒力,藉口更衣與薛淩私會,隨後你們二人郎情妾意、花前月下、你儂我儂,不知天地為何物。」
辛嫦的鼻子都氣歪了,「你胡說,我們明明恪守本分,不曾越雷池一步!」
話一出口,她也噎住了。
辛嫦自知漏了餡兒,乾脆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皇後孃娘,空口無憑,娘娘若是僅憑一張嘴,便要汙衊臣妾,實在太過可笑。」
可笑嗎?
她已經露了頹勢。
流言猛於虎。
何況,薛淩和辛嫦二人,並非清白無辜。
隻要這種風聲傳出去一點兒。
被有心人稍加炮製,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本宮隻問你一句,那藥是哪來的?」
她抿著唇角,不發一言。
「你宮裡的內侍吳善德獻上的吧。」
這回倒是學聰明瞭,辛嫦不再做任何爭辯,隻拿一雙美麗的眸子死死瞪著我。
我替她理了理亂了的髮梢,真心實意說了一句:「陛下是不可能立你為後的,你把本宮鬥下台了,也是為他人作嫁衣。」
辛嫦不解其意。
這宮裡,除了我,就是她。
論起孃家權勢,唯有她可以與我抗衡一二。
我提點她:「那位吳內侍,是陛下的人。」
她心頭大駭,麵上仍是愕然。
「陛下早就知道我與薛指揮使有私?」
「陛下要借我的手加害你?」
一連兩句反問,辛嫦又矢口道:「絕不可能,你與陛下情深義重,丞相一路扶持,纔有陛下的今天。何況陛下他一貫勤儉,若非真心愛重,哪會為了你的生辰,不顧天下悠悠之口,修建歸雁行宮。」
從前怎麼冇發現,她這般會說話。
我笑出了聲:「陛下身邊的女官名喚洛煙,小字歸雁。」
辛嫦愣了一下,汗毛倒豎。
她雖驕縱,但不是個傻子。
我擺擺手,讓她退下,「我知你對今日所說的話不敢全信,妹妹回去仔細查查那位吳內侍,便能尋出些端倪。」
11
其實,宜貴妃和薛指揮使有私情,我本是不知道的。
前世,辛嫦因毒害我,被幽禁冷宮。
過了不久,趙括西山遇刺,步軍司指揮使薛淩護駕有功。
趙括感佩他的忠心,問其想要什麼,他竟稱與宜貴妃兩家乃世交,威國公因擔憂小女臥病在床,薛淩希望用此功,換取一個前往探視的機會。
趙括大怒,自然不肯,薛淩還因此受了杖刑。
而後,冷宮走水,辛嫦就莫名其妙死在那場火裡了。
我那時對辛嫦恨之入骨,隻覺蒼天有眼,大快人心。
如今想來,也是趙括的手筆。
過了幾日,宋姑姑告訴我。
這些日子,宜貴妃宮裡動靜鬨得實在厲害,罰了好幾個人,吳內侍也在其中,被趕回了內侍省,辛嫦從宮裡的小太監裡新提拔了一個掌事的。
她雖不知我握住這把柄,卻冇有立時發作的原因,但連日來的風平浪靜讓她心裡直打鼓。
辛嫦終於忍不住,來見我。
「我信你。」
12
嘉午三年十月二十六,我對這個日子記得很清楚。
那是趙括頭一回不管不顧地罰了我。
聽盧總管說,趙括正因汲州水患而心中煩悶。
我令小廚房熬了蔘湯,冇有讓人通傳,親自送進了延和殿。
冇料到會撞見那一幕——
延和殿燭影搖紅,女官洛煙雲鬢散亂,衣衫半褪,坐在趙括懷中。
屏風半掩,滿室旖旎春光。
見到我進來,她驚呼一聲,雙頰的羞色來不及遮掩。
我身為皇後,有勸諫之責。
趙括願意寵幸誰都行,可延和殿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尚且懸著先皇親筆的匾額「敬天勤民」。
那時,我垂眸思索再三,還是開口:
「延和殿畢竟是重地,陛下當保重龍體。」
這事未免太過荒唐了。
皇帝要寵幸一個女官,傳出去冇什麼,隻是不該在這裡。
誰知趙括竟惱羞成怒,起身向我走來,下一刻,揚起巴掌落在我臉上。
他斥責我:中宮失德。
甚至罰我在殿外跪了幾個時辰。
這件事發生之前,人人都覺得帝後和睦。
所有人都在猜,我這個皇後究竟做了什麼,竟引得趙括動怒至此。
後來不知從何時起,前朝也開始傳,我是為弟弟沈昌請封,言語頂撞了皇帝。
趙括冇有替我辯解。
隻是過了一段時間,他來見我,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
「你受罰,朕也不好受。」
趙括說自己是吃醉了酒,一時糊塗。
那件事過後,我倒是留心了。
可在我麵前,他對洛煙也從不假以辭色。
好似真是一時意亂情迷。
13
我進延和殿時,盧總管說了和前世一般無二的話。
「陛下正因汲州水患,心中煩悶。」
我抬手叫他退下。
如我所料,同樣的香豔場景再次出現在眼前。
我吃驚地看著衣衫淩亂的洛煙,似乎才領悟過來,衝趙括莞爾一笑:「臣妾以為陛下為水患煩憂,原來陛下是躲在這兒會美人啊。」
我眼裡有驚訝,有意外,唯獨冇有怒意。
「皇後孃娘!」
洛煙麵上難堪得要命,她撿起地上的小衣,快速藏進屏風後。
冇人質問洛煙,趙括卻欲蓋彌彰地輕咳一聲,定定看向我:「朕若是想,便是封她為寶林又如何?」
我笑了,「陛下若真心喜歡,不如封洛姑娘為妃。」
趙括指責的話頓時扼住了:「封妃?」
如今宮中,貴妃、賢妃、德妃,皆已有封,唯一空缺的就是淑妃。
趙括短暫沉默了一下,抿著唇角,「洛煙身份低微,並不合適。」
洛煙已經堪堪穿戴好,聞言失神地走出來:「奴婢身份卑賤,自知配不上陛下。」
我特意退後半步,半敞開的宮門,外麵烏泱泱擠著一群人。
盧總管被辛嫦宮裡的內侍半哄半脅地叫去一旁請教,眼睜睜看著宜貴妃邁進延和殿,卻阻攔不及。
「陛下,是我們來得不巧了,皇後孃娘如此賢德,臣妾也不能自甘落後。」
瞧見殿外的一群宮人。
趙括的臉色果然難看起來。
他太在意自己的名譽。
我特意叫辛嫦帶人在我進了延和殿後再來。
趙括都不要臉了,我還替他遮掩什麼。
似被人架在火上烤,趙括臉色陰沉,究竟是自己麵上無光,他冇法因此事責罰誰。
辛嫦今日打扮得貴氣,那架勢好似一個威風凜凜的女將軍。
她看著衣衫淩亂的洛煙,疑惑道:「難道洛姑娘不想成為陛下的人?可這樣無名無分跟著陛下,也太委屈你了。」
辛嫦憐惜地抬起她的下巴,「好一個我見猶憐的美人坯子。宮裡人多嘴雜,洛姑娘是陛下身邊的人,不更應該為陛下著想嗎?」
延和殿鴉雀無聲。
趙括似乎也在等著洛煙的答案。
一時間,延和殿隻有洛煙默默垂淚的抽泣聲。
趙括心一橫,幾乎從牙關逼出幾個字:「便封她為寶林。」
14
很快,冊封的旨意傳遍了後宮。
我不解辛嫦為何一定執著於讓趙括冊封洛煙。
辛嫦笑我不懂:「姐姐,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真成了嬪妃,就不一樣了。」
然而我們都錯了。
趙括對洛煙是真愛。
洛寶林一連一月有餘,恩寵不斷。
趙括雖然明麵上冇說什麼,但對我和辛嫦都冷落了許多。
十有八九,不是在福寧殿,便是宿在洛寶林處。
總歸我是皇後,執掌六宮,寵不寵的,並不重要。
他不來,倒省得做戲。
鳳棲宮裡清閒起來,宜貴妃倒是常來。
花房裡送來的花兒被她糟蹋得不像話。
「冬日有什麼好的,風颳在臉上和刀子似的,花也冇顏色,醜死了。」
待辛嫦進了寢殿,我才衝她盈盈一笑:「有日子冇瞧見情郎了,心裡不痛快?」
我生辰時的宮宴,薛淩和殿前司的人一同負責巡視內皇城。
一連兩次宮宴,那位薛指揮使都冇能出現。
辛嫦從前還能從與我爭鬥中找點兒樂子,如今整個人都萎靡不振。
她苦笑一聲:「當初我以為他死在永州那場兵禍,父親要我進宮,我那時萬念俱灰,為了國公府還是應下了。女子出嫁從夫,更何況是這深宮之中的女子?即便我對他有意,這輩子還能怎樣?我隻盼著他能早日娶妻生子定下來。」
看著辛嫦這副口不應心的頹然模樣,我還有些不習慣。
「說媒的都把薛府的門檻踏破了,可是那位薛指揮使不為所動,都說他是大孝子,偏偏在娶妻一事上,不惜違逆父母之命。」
人人都說薛淩眼高於頂,世家的女兒都瞧不上,隻怕得聖上賜婚,才能讓這位小薛將軍低頭。
我瞥了一眼神情恍惚的辛嫦,調侃道:「薛母將薛家族內的長老也叫來了,最近逼得很急呢,你說薛淩是在等誰啊?好難猜啊。」
辛嫦又變回了高傲的孔雀,輕嗤一聲:「姐姐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故作高深:「本宮略有些手段。」
殿內,火在爐中劈啪作響,我目光灼灼:「你年芳雙十,他又及弱冠,本宮看你二人,當真是絕配。」
我盤腿坐在金絲軟榻上,自從放飛自我開始,什麼規矩,什麼賢德,都見他爹的鬼去吧。
宋嬤嬤輕咳一聲,我從善如流地放下腿,循循善誘:「正常情況下,皇帝駕崩,本宮是太後,你是太妃,非正常情況下,那你就能改嫁了。」
辛嫦麵色一動:「什麼是非正常情況?」
「比如改朝換代,大周要是亡了,哪來的太妃?」
「你瘋了?」
辛嫦的嘴巴一張一合,看了一眼宋姑姑,又瞥了一眼阿屏。
二人安靜如雞。
辛嫦僅用了半盞茶的工夫就接受了我的提議,目光灼灼:「改嫁?」
「姐姐可有把握?」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點了點頭。
辛嫦一掃胸中鬱結,看向我:「皇後姐姐!」
我深情迴應她:「貴妃妹妹!」
15
當然,我騙了她。
目前我們沈家走的是忠君愛國的路子。
阿弟沈昌兩個月後起事,也是事出有因。
但她見我言之鑿鑿,便誤會我有此言,是因為沈家早有此心。
辛嫦開始避寵。
一來二去,趙括也生了氣,叫她不願見就不必見。
甚至在我麵前提過:「宜貴妃慣會使小性子,要不了兩日,自會求著朕去。」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
冇過半個月,洛寶林有孕,趙括隻晉了她才人的位分。
似乎很怕洛煙成為眾矢之的,又封賞了六宮。
後妃們每個人都得了一些玩意兒,多是些首飾珠釵。輪到我時,趙括隻是寫了一幅字。
上書:坤德昭昭。
趙括說我統禦六宮實在辛苦。
他以為他是什麼名家。
我將那幅字擲在地上,默了默,還是讓宋姑姑捲起來了。來日皇帝駕崩,這字冇準真成了孤品。
還能賣得幾個錢。
趙括過來的時候,問起那幅字:「皇後怎麼不懸掛起來?」
他這回過來是和我哭窮的。
言明汲州的水患治理了月餘,堤壩又被洪水沖毀,眼下國庫空虛,正在修建的歸雁行宮又是一筆巨大的支出。
趙括早就瞧中了我在茂州大舅舅做的生意,想將其封為皇商。
一個名頭,就想分走大舅舅手中的五成利。
我依著他的話說下去,「是啊,這可怎麼辦啊?臣妾受些委屈不要緊,不如就停了行宮修建,拿去賑災吧。」
我比他還要無辜。
正說著話,林婕妤就過來了。
阿屏稟報的時候,趙括麵色微僵,也顧不上汲州水患了,起身便要走。
「你這兒既來人了,朕便不久留了。」
我敏銳地察覺,趙括似乎有意避著林舒采。
三年前,進宮受封的後妃們,唯獨林婕妤,雖也和新人一起晉了位分,趙括卻一次都冇去過她宮裡。
她父親隻是工部的郎官,曾被任命為監官,整修法華殿,卻死在一場意外裡。
林婕妤這人對爭寵冇什麼興致,性子沉穩,人又不會逢迎,卻極心靈手巧,擅長木工,經常做些小玩意兒。
日子久了,倒有幾個宮妃同她走得近了些。
趙括登基冇兩年,攏共就一個皇子三個公主。
大皇子生母尚在東宮時,就撒手人寰了,留下如今年僅六歲的大皇子,由賢妃撫養。
賢妃對林婕妤倒是讚賞有加,經常召她去宮裡,問她有冇有給小孩子的新鮮玩意兒。
殿內,林婕妤對我行了一禮,開門見山道:
「宜貴妃開始避寵,是與皇後孃娘有關吧?」
我搭在膝頭的指節一頓,「你想說什麼?」
我不認為,她特意來見我,就是為了說這麼一句莫名的話。
在這宮裡,冇有證據的事,皆是捕風捉影。
若她有什麼想法,更不必打草驚蛇。
「求娘娘助我。」
她屈膝跪在地上,行了跪拜大禮。
再抬頭時,林舒采已是淚流滿麵。
我知道其中必有緣故,於是屏退左右宮人。
「快起來,坐下說。」
那一夜,我知道了一個駭人的故事。
16
冇過兩日,父親勸誡皇帝,要停了歸雁行宮的修造,言明「小女已蒙聖恩,忝居後位,怎敢再受此禮?」
滿朝文武百官莫不讚同,懇請趙括收回成命,汲州水患迫在眉睫。
趙括迫於壓力,停造了歸雁行宮的修建。
群臣眾口一詞地極力反對,也許成了逼趙括下定決心的導火索。
很快,辛嫦傳來訊息,盧總管在垂拱殿交給司諫孫淮一個匣盒。
我知道,趙括即將會與孫淮深夜密談,訴說艱辛。泱泱大周,唯有孫淮深得他心。
孫淮此人頗有家資,做官之前,又經營過幾處牙行的生意,後來靠捐輸得了官職,扶持他多年的賢妻就莫名過世。
升官發財死老婆。
同行都是一板一眼的諫官們,與他尿不到一個壺裡,孫淮被眾人排擠。
兩人惺惺相惜,在福寧殿裡暢談。
趙括就是利用這一點,令孫淮秘密蒐集罪證。一年的時間,除過我父親,還有朝中扶持他的老臣們都被孫淮的人秘密監視。
我知道,趙括今夜便會密宣孫淮進宮。
鳳棲宮裡,辛嫦匆匆趕來。
「狗皇帝就冇憋著好。」
我披衣而起,讓她再等等訊息。
宋姑姑心領神會地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就帶回一則訊息。
「已經辦妥了,孫淮扮作內侍,秘密入宮,人在去往內東門的路上被皇城司的蕭則堵住,先斬後奏,將其擊殺。孫淮哪肯就死,嘴裡還唸叨著要見陛下。」
駐守禁宮的皇城使攔下。
蕭則是從前小舅舅麾下的人。
我讓宋姑姑著人給蕭則遞訊息。
「告訴他,陛下若要問責,不必自己攬下,就說是奉了本宮的口諭。」
17
孫淮被殺之事很快傳到趙括那裡。
他再也坐不住了。
夜裡,鳳棲宮的寢殿門被打開。
趙括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他徑直向我走來,袖袍揮過,殿內的燈盞頓時遭了殃。
幽幽的大殿內,燭火明明滅滅。
宮人們兩股戰戰,皆不敢言。
趙括聲色驟冷:「沈謠,你可知後宮不得乾政,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我受不起。
我抬眼看他,委屈道:「陛下這話好生誅心,臣妾的父親位高權重,臣妾的阿弟手握數萬大軍,臣妾何時將這些掛在嘴邊了?」
更遑論朝堂上的半數文武官員,都與我沈家一族沾親帶故。
這些我還冇提。
趙括便眸光閃爍,他斂下眸子,去拉我的手,「瞧瞧,朕不過才說了兩句,你就有這麼許多道理,阿謠,你知道的,朕不是這個意思。」
瞧瞧,我的丞相父親、將軍弟弟多有用,這不就閉嘴了。
趙括軟了語氣:「孫司諫入宮,必是有要事稟報。」
我故作不解:「什麼事不能在朝會上說,或是陛下下令,請其去垂拱殿商談?此人假扮內侍,偷潛入宮,分明是欲行刺。無詔便敢擅闖內宮,臣妾也是為了後妃們的安危著想。」
我心裡清楚,趙括當然想光明正大,可惜垂拱殿眼線眾多。
我眨了眨眼:「陛下,怎能這樣誤解臣妾?」
趙括是給了孫淮密旨。
要他蒐羅以我父親為首的一眾老臣的罪證。
往後的時間,他們的一言一語皆被府中新置買的丫鬟與侍衛們監督。
最後被扣上謀逆的帽子。
可真是令人心寒啊。
趙括不敢替孫淮正名,一旦密旨的事見了光,會寒了一眾老臣的心。
他定定審視我良久,緩緩閉上了眼,嗓音隱忍而剋製:「皇後所言極是。」
我知道,他一定是噁心壞了。
那就受著吧。
18
年關之際,辛嫦找了我一趟。
「姐姐,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那狗崽子啥時候死?」
宋姑姑按著眉心和阿屏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轉過頭去,當冇聽到。
這段時日來,趙括在辛嫦口中從「陛下」,變成「狗男人」又榮升為「狗崽子」。
我讓她彆急,再等等。
「過兩日,宮中設宴,我安排你與薛指揮使見麵,以解相思之苦。」
重活一世,賢德我也不修了。
論仁義這一塊。
過完年,和前世一般無二,大周與炎國的邊境又起摩擦。
這個冬天還冇過去。
北方戰事再起,幾度交戰,阿弟率領的大軍到了北地的骨獲原,糧草輜重跟不上,趙括又下了明旨,要沈昌死守,不得後撤一步。
戶部尚書得了趙括暗中授意,明麵上撥了軍餉,糧草卻遲遲不到。
整整二十一日,軍中嘩變。
緊接著,沈昌起了義旗,十日下數城,橫渡江陵,直逼帝京。
19
趙括要我前去勸說阿弟。
我去福寧殿時,一把金首正擱置在案幾,一旁還放著一份空白詔書。
「你父已修書一封,與沈昌斷了父子之情。沈昌與你姐弟情誼深厚,若你去勸,他斷不會逼你至此。」
前世也是如此,趙括冇有將話挑明,要我以自刎相逼,卻字字暗示。
那時,我信了他的鬼話。
再加上我那迂腐的爹也勸我與弟弟劃清界限。
我認定阿弟擁兵自重,罔顧他聲淚俱下地說辭:「阿姐,大軍深入不毛之地,朝廷斷了軍餉,卻要我們死守。如此昏庸之主,不尊也罷。」
我甚至還斥責他:「父親忠孝了一輩子,你焉能做此不忠不義之舉?你這是要陷父親於不義?」
眼前,趙括將金匕首遞給我。
我故作震驚地看著趙括,「陛下是要臣妾刺殺阿弟?」
趙括搖頭,「沈家家風一向清正,沈昌隻是一時做錯了事,必是手下人慫恿。如今五十萬大軍直逼帝京,朕若不按他們的意思禪位讓賢,隻怕不能善了。」
「隻要沈昌肯回頭是岸,朕自會保全其性命,更不會牽連沈家。」
我拿著匕首,低垂著頭。
趙括抿著唇,悲切地望著我,「阿謠與我夫妻三載,難道你還不信我嗎?」
我醞釀著情緒,袖袍遮掩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麵上頓時淚如雨下。
「陛下,這禪位詔書一旦給出去,陛下要如何自處?」
趙括緊緊握著我的手,「沈昌此人疑心頗重,這金匕朕是要你拿著防身的。」
他提筆揮毫,寫下禪位詔書,蓋下印璽,將詔書和璽印一併交給我。
「大不了,就用這方璽印,換我大周百姓和樂。比起皇位,朕更擔心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
他的目光越過我,彷彿極悲憫地望著殿門外的天
我實在是欽佩,毫不猶豫地拿了璽印與詔書,鄭重道:「不到萬不得已,臣妾絕不將璽印交出。」
多好的演技,趙括不去唱戲,都屈才了。
我那活潑可愛、坐擁五十萬大軍的弟弟,居然成了他口中居心叵測之人。
我將金匕亦收入袖口,神色動容:「陛下放心,臣妾定然不辱使命。」
前世就是這樣。
趙括太瞭解我了。
他自己不將這條路走絕,以退為進,怎能逼我做出那樣的決斷?
如今想想,那些被困在不毛之地的將士,哪個不是百姓家中的好兒郎?為了打壓沈家、削弱兵權,罔顧生靈塗炭的,不也是趙括?
20
我在侍衛的護送下,去了江陵南的惠城。
沈昌還是見了我。
堂內,阿弟不敢抬眼看我,隻是低聲道:「父親與我斷絕關係,阿姐今日來此,想必也是和父親一樣吧?」
沈昌目光悲切:「我知你與皇帝夫妻情深,可是阿姐,我也有我不得已的理由,糧已儘,陛下卻命我等死守,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將士們活活餓死嗎?」
「如今我等已頂著叛軍名號,唯有殊死一搏,才能為麾下將士們謀得一線生機。」
「無論阿姐今日說什麼,昌絕不改此誌。」
「我就當阿姐冇來過。」
我眼眶一熱,誠然,我這個弟弟也是有野心的。
可前世,我以自刎相逼。
沈昌還是下令退兵了,大軍駐守的陵江以北的苦寒之地,五十萬大軍,每蹉跎一日,便耗費眾多,那時,不少軍士患了瘧疾,軍費不支,凍死的就更多了。
一時間軍心渙散,趙括派人分而擊之,遊說勸降沈昌麾下的將領們。
軍中再起嘩變。
我將隨身攜帶的匣盒放在陶案上。
「你打小就是個好孩子,是趙括逼你,阿姐聽了你這一席話,恨不得與弟弟歃血為盟,璽印與禪位詔書在此,你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吧。」
「皇城之中,可與薛淩裡應外合,時機緊迫,早做決斷。」
沈昌呆愣著,一時間不知要說什麼。
我話鋒一轉,麵露難色:「弟啊,姐姐心中唯有一事放心不下,待你登基,你能把那廢帝在半道上弄死嗎?」
「再給姐姐尋一塊又大又好的封地,我看洺州水土肥沃,離大舅舅家也近。」
「姐姐平生冇什麼彆的愛好,就好個美男啥的。」
沈昌驚得嘴巴都合不攏,默默了良久,才說:「阿姐,這是三件事。」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母親早逝,當初是我這個姐姐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連這區區三件小事,都給我辦不好嗎?」
沈昌愣了愣,眼裡有了真切的笑意:「都依阿姐的。」
我諄諄教導:「父親雖古板,但也不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入京後,你可先將其軟禁,待趙括大勢已去,木已成舟,他也無可奈何。」
沈昌張了張嘴。
我擺了擺手,「頂多父親揍你的時候,阿姐會幫你攔著點兒的。」
沈昌沉默了半晌,忽然定定地看著我,眼裡已有了濕色:「阿姊受苦了。這三年,趙括他究竟是怎麼待你的?」
見我不語,他沉聲道:「我殺了他!」
「彆衝動。」我拍了拍沈昌的肩膀。
畢竟我也可以親自動手的。
「姐姐過得很好。」
冇有一刻比現在的感受更好了。
要不是外頭還有宮裡的人等著,我恨不得現在就讓沈昌拿出輿圖來,把我的封地給劃好了。
「宮裡的姐姐妹妹們,可都指著你了。」
21
盧總管見我回了宮,迫不及待地迎上來。
我問他:「陛下呢?」
盧總管眼珠一轉,不答我的問題,反而道:「奴才也不知陛下在何處,娘娘可將事情辦妥了?」
阿屏抱著空錦匣,盧總管伸長了脖子去瞧。
我擋住他的視線:「如此重要的東西,本宮自然要親呈陛下。」
盧總管是趙括放在外麵的眼線。
前世就是如此,待我一臉疲憊地回來,趙括卻冇了蹤跡。
一連失蹤了兩日,趙括才從宮內出現。
他說自己昏迷過去,因怕我憂心,故而不讓盧總管據實稟報。
之後的三年,是我最痛苦無力的三年,身體因餘毒未清日漸垮掉,眼睜睜地看著與父親有牽扯的門生不是下放,便是被各種由頭處置。
那時大周的兵權已收攏在趙括手中。
司諫孫淮捕風捉影,拿出似是而非的證據,彈劾以父親為首的諸多老臣結黨營私。
父親懸梁之前,寫下自罪書,將一切都攬在自己頭上,最末還留下一句:「隻願陛下憐惜,保小女無虞。」
趙括一開始還裝一裝,說他對不住我,他也十分震驚憤怒。
卻不能坐視不理。
直到沈氏一族牽扯其中的人被儘數流放。
我已經冇辦法護住他們了。
趙括也不再裝了。
歸雁行宮落成的那一日,他帶著洛煙與我攤牌。
22
法華殿的佛像有損,我命人連夜整修了一番。
林婕妤自薦在法華殿盯著。
趙括失蹤了,同時失蹤的還有洛寶林。
訊息傳去前朝,群臣們都憂心忡忡。
我當然知道他在哪。
在一條黑暗的甬道裡,帶著他心愛的女子前行。
趙括太怕死,做了兩手準備。
若沈昌肯退兵,他自然會從密道出來,繼續做他的皇帝。
前世,趙括失蹤的那兩日,就是從密道去了緊鄰帝京的巷城閘關口,等得到確切的退兵訊息,才重新歸宮。
可惜了,閘關口的那頭斷龍石已落。
等他到時,再返回,隻怕得兩日了。
三年前,林舒采的父親曾經作為監官,參與過法華殿整修,實際卻是接了趙括的密旨,修繕宮中密道,結果卻意外被木石砸死。
當時參與的匠人都下落不明。
林舒采懷疑過,想要進宮查出真相,可當時參與的匠人與內宦官皆下落不明。
直到她給大皇子做了紙鳶,紙鳶無意落在法華殿的橫梁上。
宮人們爬上去,才發現楔口嵌著一個木雕的娃娃。
林舒采見到那娃娃便紅了眼,是他父親做過的。
她從木娃娃中找到父親留下的手書:「帝以修法華殿為名,命匠人暗修密道,直通巷城閘關口,若我一行殞命,必是為帝所殺。」
趙父將密道的圖紙藏在木娃娃裡。
23
兩日後的一個雨夜。
許是一直等不到趙括的訊息,宮裡的盧總管倒是對他忠心耿耿。
深夜盤桓在法華殿附近。
「盧總管在做什麼?」
聽到我的聲音,他嚇了一跳,也冇注意到頭上橫梁處的石塊落下來。
石塊砸在腦袋上。
盧總管的額頭出了血,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目眥欲裂:「你這毒婦!竟然封了密道口?」
太稀奇了。
「這天下誰不說本宮賢良淑德,唯有你,這個奸佞小人,竟敢口出妄言。」
我抬手示意。
身後的辛嫦花容失色,矯揉造作地撫著心口:「好怕啊。」
下一刻,薛指揮使一劍刺穿盧總管的喉嚨。
辛嫦挪到我旁邊,衝我擠眉:「真是便宜他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襲白袍的薛淩身上。
「瞧瞧,這英勇的身姿,這利落的身手,我夫君!」
夜色裡,薛淩斂眉輕笑一聲。
這時候了,辛嫦還不忘和我顯擺一較高下。
我扭頭看她,「我父位高權重,我弟手握五十萬大軍。」
辛嫦癟癟嘴:「淨整這些冇用的。」
……
趙括失蹤後。
我日日以淚洗麵,讓皇城司的人翻遍內宮。
人人都道,我對趙括情深義重。
沈昌攜大軍入城,我依舊以淚洗麵。
直到半個月後,有人「無意」發現了宮內密道,尋出兩具屍體,一具是趙括的,一具是洛寶林的。
趙括的屍首形銷骨立, 是活活被餓死的。
百姓都說我可憐, 危急關頭,皇帝竟拋卻髮妻。
廢帝一邊讓皇後出麵勸弟弟退兵,自己卻攜美人逃之夭夭。
阿爹整日唸叨著愧對前朝皇帝, 在恢宏大氣的宅邸裡唉聲歎氣。
不過不要緊,畢竟是自家兒子登基為帝,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四月初一。
弟弟沈昌即位。
洺州成了我的封地,如今的我, 已經是衡陽長公主了。
在我的英明建議下, 後妃們改嫁的改嫁, 歸家的歸家,如果無處可去,洺州也歡迎她們投奔。
曾經的林婕妤, 如今隻做林舒采。
她女承父業,在洺州辦了一個仁戈坊,兵器利刃做工很是精良, 由我牽線, 如今已是朝廷官造。
至於辛嫦,她和小薛的婚事,也是我替他們辦的。
自從做了長公主, 俗事就變得多了起來。
洺州好山好水, 要參與科舉的男人們太多了。
有才的, 我略微資助一二。
相貌好看的, 我便在府中設宴,祝他們早日登科及第。
不想努力的,單憑美色,也能在我的公主府裡, 謀得一個職位。
一時間,左擁右抱, 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見不到麵的日子, 辛嫦時常寫信與我掐架。
她寫的戲在大周各個有名的戲樓巡演, 什麼前朝皇帝昏庸、皇後賢德,諸如此類的,一出又一出。
趙括那點兒破事,成了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辛嫦說若不是她宣傳,我早就聲名狼藉。
誰料,日子過得正快活。
朝中竟有不長眼的老古板彈劾我, 直言:「長公主行事荒誕, 豢養麵首無數,以權謀私,試圖影響科舉, 其心可誅。」
朝堂上的新貴們不答應了。
被我資助過盤纏的新科狀元,激情陳辭,洋洋灑灑三千字, 痛斥廢帝,又說我賢良淑德,為後三載, 哀民生之苦。深情、大義、賢德,諸多美好的詞彙都加諸我身上。
如今廢帝崩逝, 我不過是因心中悲慟,才沉湎酒色一二。
他寫得太好了。
臣工與百姓們紛紛為我鳴不平。
畢竟趙括隻是失去了一條命,我卻失去了自己美好的愛情。
對。
就這麼宣傳我。
(完)
備案號:YXXBrL4r594Nmrtrxm1NWuK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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