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短篇 > 稼把涯派NlvZ肯姆 > 001

稼把涯派NlvZ肯姆 001

作者:趙括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5:42:34

我爹位高權重,卻兩袖清風。

我弟不慕榮利,卻坐擁五十萬大軍。

而我身為皇後,竟端莊賢淑了七年。

在弟弟意圖逼宮謀反之際,撕毀禪位詔書,痛斥阿弟乃亂臣賊子。

不惜以自刎威脅他退兵。

保全夫君趙括的皇位。

後來,趙括穩坐高台,卻將我的父兄逼死,族人被儘數流放。

重來一世,阿弟逼宮。

趙括遞給我一把匕首,目光殷切:「朕的性命全係阿謠一人之手。」

我接過匕首,去見阿弟。

「弟啊,姐姐心中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你能不能把那廢帝在半道上給弄死。」

「對了,你能再給我一塊又大又好的封地嗎?」

「姐姐平生冇啥彆的愛好,就好個美男啥的。」

1

「陛下力排眾議為皇後孃娘修建歸雁行宮,咱們娘娘可真是好福氣。」

隔著一道軟陶屏風,宮娥們的語氣豔羨。

窗外雨聲泠泠,我自噩夢中驚醒。

好福氣?

前世,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趙括敬我、愛我,捨不得我受半分委屈。

為了給我慶賀生辰,甚至不惜大興土木,修建歸雁行宮。

我賢良慣了,也曾勸他:「行宮如此勞民傷財,恐遭天下非議,臣妾不願做不義之人,還望陛下收回成命。」

可趙括卻執意道:「阿謠,朕一定要給你最好的。」

歸雁行宮,曆時七年,建成的那一日,我已身處冷宮。

父親被一杯毒酒賜死,府中家產儘數被罰冇。

我沈氏一族,親眷流放的流放,發賣的發賣,母親病重,亦死在了流放的途中。

而我的阿弟沈昌,也被扣上謀逆的帽子,判了腰斬之刑。

一門皆慘烈。

我與趙括夫妻七載,經曆過太多。

以至於臨終之際,他來冷宮看我時,我才驚覺這個男人,讓我如此陌生。

那一日,趙括意氣風發,眉宇間的鬱色一掃。

「自你入宮後,朕每一日敬你、哄你,心裡卻冇有一日不覺得噁心。」

從前他隱忍剋製,同我說話也總含著笑。

後來剝開重重偽裝,眼底卻隻剩下厭惡。

「若不是你,朕早便遣散後宮,朕與雁兒本該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時候我中了毒,被停了藥,眼皮腫得睜不開,費力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雁兒?」

女官洛煙聞言彎了彎眉毛,仍舊守著禮,對我盈盈一拜,「奴婢洛煙,小字歸雁,恭請皇後孃娘殯天。」

「皇後一直以為,是貴妃下毒,才害您至此,可惜了,宜貴妃替陛下做了劊子手,也算她死得其所。」

多可笑。

我自以為舉案齊眉的七年,成了趙括忍辱負重的屈辱史。

而真正陪他入局、斡旋七年的,是趙括身邊的女官洛煙。

所謂的歸雁行宮,也是他耗費了七年為洛煙所造。

往前種種,皆是做戲。

2

早膳過後,趙括身邊的女官來了。

這是我重生後頭一次認真打量這位叫洛煙的女官。

她身著淡青色的百迭裙,一對碧玉墜,襯得她耳垂精巧秀致。

姿容不算出挑,但勝在模樣清秀,也足夠隱忍。

洛煙向我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陛下請娘娘去禦園賞秋菊。」

婢女阿屏為我梳妝,取出一支玉龍蓮旒簪,「娘娘戴這個好看。」

我笑著應下。

洛煙則在屏風一側等候。

透過菱花銅鏡,我注意到,她瞧著妝奩裡各式各樣的珠寶,晃了神。

耳側,阿屏還在嘰嘰喳喳:「昨兒就有風聲傳來了,說陛下為了慶賀娘娘下月生辰,請了大周最有名的匠人們設計圖紙,建造歸雁行宮,咱們娘娘可真是好福氣。」

銅鏡裡,我瞧見身後,洛煙的唇角勾起一抹細微的諷刺弧度。

我飛快轉頭,她唇角的那抹嘲諷還來不及退卻。

「不是嗎?」我含笑看她。

她恰到好處地將那抹諷刺,變成真情實意道賀:「是了皇後孃娘,沈將軍不日得勝歸朝,陛下也是嘉獎功臣。」

4

等到了禦園,滿園金菊競相開。

說實在的,我不喜歡秋菊。

於是便冇有分一點兒眼神給禦園裡的好顏色。

我到的時候,趙括身著常服,立在花圃中間的小徑上,容色疏冷。

瞧見我,他快步上前,抬手免了我行禮。

「沈將軍得勝而歸,算算行程,大抵這月末就入京了,皇後與自家弟弟也數年未見了吧?」

我點頭稱是。

趙括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自顧道:「皇後的阿弟,就是朕的阿弟,朕欲賜騎,要他乘馬行禦道,等你姐弟二人見過麵後,再行封賞,朕就是要全天下都知道,朕的沈將軍有多蒙聖心。」

這個場景我並不陌生。

前世,我說了什麼來著。

總歸是推辭。

我看著趙括,牽了牽嘴角,真心實意道:「如此,臣妾謝陛下厚恩。」

趙括頓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我竟毫不推拒。

見我抬眼望向他,又抿了抿唇角,斥責阿屏:「天這樣冷,也不知道為你家娘娘多加一件氅衣?」

阿屏正要跪下請罰,我率先開口道:「的確有些冷了,臣妾先行告退。」

走了一段路。

阿屏還在惋惜,禦園的秋菊開得那樣好,「娘娘怎麼這般冷淡,陛下心裡該不快了。」

我笑了笑。

趙括纔不會不快,他暢快得很呢。

我讓阿屏與宮人先行回宮,隻說透透風便回。

去而複返,我駐足在禦園的一處花台。

枝葉掩映。

禦園中,趙括屏退左右,隻留下洛煙一人侍候。

他抬手,漫不經心地拂過金菊,摘下一朵,小小的,開得極可憐。

趙括漫不經心地遞給洛煙。

洛煙似乎嚇了一跳,彎眉看向趙括時候,似嗔似喜。

很快,她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又將花兒藏於袖中,羞得再不敢抬頭。

趙括被她的行徑逗笑,卻不敢放聲大笑,微微顫動著雙肩,情愫也悄然掩於心底。

我轉身離開。

真是難為他們郎情妾意,卻要如此遮掩。

從前身在局中瞧不清,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5

早年間,趙括的皇位來得不易。

先太子暴虐無常,是我父親為首的一幫老臣,為免九皇子趙括遭太子毒手,護其前往封地,又在先帝駕崩之時,排除萬難,扶持趙括登基。

十六歲那年,父親將我送進宮。

我自負貌美,想著進了宮後,不說六宮粉黛無顏色,那必然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進宮後,我才發現,妃子們個個都是人才。

長得漂亮的,一抓一大把;有才的,出口成章;性情好的,更是如過江之鯽。

但咱畢竟是中宮皇後,肯定得有一樣拿得出手。

我想,那就修一修賢德吧。

那時,趙括為了鞏固帝位,著手納妃。

一個又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進了宮。

我賢德,對此不置一詞。

每次冊封儀式過後,趙括總是會第一時間來見我。

他眼中含愧:「朕的阿謠這般賢良,不似宜貴妃驕縱,更不似賢妃,隻知吟詩作對,這才該是朕的皇後。」

「若冇有阿謠,朕如何能坐得穩這江山?」

重來一世,我才知道,趙括說的並不是我。

而是我那任勞任怨,供他驅使的丞相父親。

6

過了兩日。

鳳棲宮裡傳來旨意,沈昌覲見的地方安排在永琥亭。

如今已是深秋,永琥亭三麵環水,又有侍衛駐守。

我並不意外,我雖貴為皇後,但沈昌畢竟是外臣。

趙括身邊的盧總管親自過來帶路。

我清楚,讓盧總管引路隻是個名頭。

趙括是想藉此看看我這個姐姐在沈昌心中的分量,以便來日利用。

小廚房忙碌了一個早上,準備了沈昌喜愛的菜色。

我宮裡的人都麵帶喜色,阿屏更是催促著小宮女仔細護好食盒,想親眼見一見那位傳聞中與炎國三戰三勝的沈大將軍。

盧總管卻將我們這一行人引去一條到永琥亭最遠的路。

一路上,盧總管一會兒說禦園風景極好,要我駐足觀賞,一會兒又提陛下為炎國屢屢來犯頗為憂心。

他有意拖延。

我心中瞭然,必是趙括授意,想讓沈昌在永琥亭等得再久一些,給這得勝歸朝的大將軍一個下馬威。

我直截了當地問:「是陛下改了主意,不願本宮去見阿弟?」

盧總管訕笑一聲,「娘娘怎會這麼想?是奴纔多嘴了。」

而後倒是乖乖帶路,不再拖延。

7

永琥亭。

趙括並冇有出現,女官洛煙卻早早等候在亭內。

沈昌對我抱拳行禮。

記憶裡的阿弟如今姿態挺拔,全然退卻少年稚氣,我頗感欣慰。

母親早亡,阿弟沈昌幾乎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他這人太成器,不太像是我老沈家的種。

這些年趙括不喜外戚乾政,我自入宮後,幾乎冇有與自家弟弟見過麵。

阿屏正要將食盒裡的東西取出,擺上小亭內的八仙桌。

亭內的洛煙卻快速上前兩步,衝阿屏微微搖頭,示意交給她來。

阿屏瞥向我,見我並未反對,這纔將食盒交了出去。

我與沈昌閒話家常幾句。

正在斟茶的洛煙忽而道:「敢問將軍,是否乘馬入禁宮?」

沈昌不假思索:「正是。」

洛煙唇角扯起一抹極細微的弧度,又側頭看向我,眉間隱約顯出幾分不認同。

我冇搭理。

洛煙輕咳一聲,又上前給我茶盞裡添了茶水,遞給我時,微微蹙眉。

我知道,她是暗示我應當敲打沈昌,不該居功自傲。

阿弟雖是個粗人,卻也瞧出這女官似乎並非我宮中之人。

「娘娘,這位是?」

「這是陛下身邊的紅人,洛女官。」

洛煙斟茶的手一頓,柔聲道:「皇後孃娘說笑了。」

她斂眉,眼底卻閃過一抹自得。

沈昌很聰明,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洛煙的話,即趙括的意思,臉色微變。

很快,沈昌便如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垂下頭,苦笑一聲,「姐姐往日便教導我,勝不可驕,是弟弟魯莽,往後不會如此行事……便是陛下之後封賞,亦會推而不受。」

洛煙彎了彎唇角:「將軍有此心,陛下也會倍感欣慰。」

我呷了口茶,抬手打斷他:「陛下給你這等殊榮,你就得受著,如果人人都推而不受,誰還願意為我大周建功立業?」

洛煙的笑意僵在唇角。

她是趙括最忠心的喉舌,自然不甘心:「娘娘……」

「本宮與自家弟弟說話,何時輪到你一個宮婢插嘴?」

「宮婢」一詞一出,洛煙瞬間紅了眼圈,一副好似受了極大羞辱的模樣。

我冇理會她,看向一旁的盧總管:「杖二十!」

盧總管眉心一沉,又很快掬出一張笑臉:「洛姑姑是陛下身邊的人,皇後孃娘此舉……怕是不妥。」

他想藉此事賣洛煙一個人情。

「正因為她是陛下身邊的人,才更應該謹言慎行,陛下賜騎,洛姑娘卻對此頗有微詞,難道是想離間君臣之心?還是對陛下的旨意不滿?」

盧總管訕笑一聲,還想再說什麼。

我神色一冷,「怎麼,如今本宮罰一個宮婢,你們還要推三阻四嗎?」

盧總管不敢再言,抬手叫來侍衛行刑。他跟隨趙括多年,很多事雖察覺聖心所向,但不能包庇太過。

洛煙倒是個識趣的。

被帶下去前,緩緩屈膝:「娘娘,今日之事,皆是奴婢自作主張,奴婢自知有錯,甘願受罰。」

人被帶去不遠處的竹林行刑,盧總管也跟了過去。

二十杖下去,連一聲哀號都冇傳過來,其中添了多少水分,隻有他們自己清楚。

無妨。

我要的隻是一個清淨。

阿屏帶著宮人守在亭外。

冇了那些不相乾的人,我和阿弟說話就隨意了些許。

沈昌低聲道:「阿姐,何必為了我惹陛下不快。」

我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幼時,父親不喜你學武,斷了你的月銀,你的第一把劍,是阿姐當了自己的玉鐲給你買的。四年前,小舅舅來信讓你從軍,父親不肯,又斷了你的月銀,更是阿姐拿出私房讓你偷偷去江城尋小舅舅。」

沈昌的眼神霎時暗了下去。

「阿姐待我好,我都記得。」他偷偷觀察著我的神色,斟酌道:「所以弟弟此番進宮,確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

「不不不。」我搖了搖頭,「阿姐不是這個意思,阿姐是想告訴你,冇錢寸步難行。」

我壓低嗓音:「你和姐姐說說,手下可用之兵有多少?」

沈昌遲疑了一下,終究是抵不過我與他之間的姐弟情誼,向我伸出手,比了一個「五」。

我蹙眉:「五萬?」

沈昌:「五十萬。」

五十萬兵馬,足以踏平皇城。

我頓時興奮極了,看他的眼神也熱絡起來,「快喝點兒熱湯暖一暖。」

沈昌應了一聲,剛喝了一口。

我繼續道:「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軍費夠不夠花啊?你回去見咱爹的時候同他說道說道,做人呢,不能太清廉,多貪一些是一些,和大舅舅學學。」

沈昌:「……」

「咱爹這人生性古板,忠言逆耳,你得多勸。」

沈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繞著我轉了幾圈,最後定定地看著我:「阿姊,我覺得你變了。」

我冇在意。

大抵是人活兩世,總得換種活法。

8

沈昌一走。

趙括便趕來了鳳棲宮。

「你為何要罰她?」

我故作不解,一臉無辜地看向他。

趙括輕咳一聲:「洛煙雖是朕身邊之人,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奴婢,你同她計較作甚?」

「說到底不過是個奴婢?」

我順著他的話唸了一句。

「六宮是臣妾統禦,既然隻是個奴婢,那就合該受臣妾管束,陛下如今是因為一個奴婢,來臣妾這裡興師問罪?」

趙括聞言,眉眼竟有幾分落拓的意味,「阿謠這是在怪朕?」

他偏過頭,「你從前不會這麼驕縱的。」

看似示弱,言語中卻隱有告誡的意味。

「下個月就是臣妾的生辰了,陛下身邊若無人可用,臣妾便同父親說一說,讓他著人再挑選些婢子入宮,權作給臣妾的生辰禮。」

我從不提我的丞相父親。

從前不提,是不想給趙括添堵,也怕他聽了多心。

如今想想,憑何不提?

我父位高權重,門生桃李遍天下。沈氏族子長孫皆官居要位,趙括登基之初,半壁江山都是我沈氏一族撐起來的。

趙括抿著唇角,麵色微僵:「吃味也要有個度,你如今怎麼和宜貴妃學得這般使小性子了?不過是個奴婢而已,你若不喜,朕日後不讓她再來你的鳳棲宮,免得回頭,丞相要拿朕是問了。」

我言笑晏晏:「陛下待臣妾真好。」

9

沈昌起事是在半年之後。

而我眼下要麵臨的,是一場毒害。

前世,洛煙說的話言猶在耳。

「宜貴妃替陛下做了劊子手,也是她的福氣。」

那一次中毒,讓我的身體落下隱疾,不僅數年無所出。

天一轉冷,便容易複發,手腳發涼,需要長期拿藥吊著。

那時,趙括抱著我心疼不已,下令徹查。

堂堂帝王,放下一切庶務,幾乎衣不解帶地守在鳳棲宮。

有時候夜裡醒來,我瞧見趙括熬紅了眼,瘦削的下頜幾乎繃成一線。

他演技太好了,誰能想到,獨坐高台的幕後之人,亦是他。

後來,凶手很快被查出。

宜貴妃辛嫦被趙括廢去封號,幽禁冷宮。

10

又到了眾妃請安的時候了。

很煩。

每逢這個時候,我就得裝模作樣了,心裡默唸「賢良淑德」,麵上還得帶著三分微笑。

聽後妃們掰扯雞毛蒜皮扯頭花的瑣碎事。

頭疼。

但今日會比較有意思。

妃子們請過安後。

我將宜貴妃辛嫦單獨留下,稱有事商議。

她因被單獨留下開小會,也很惱火,矯揉造作地扶著額角:「前一陣兒臣妾偶感風寒,自己疏忽了,近來雖然好了一些,可身子總是不痛快。」

辛嫦這人冇禮貌慣了。

一盞茶的工夫,她摸了十三次髮梢。

我瞥了一眼:「你腦袋很癢?」

辛嫦臉色一變,又很快笑了:「陛下賞了臣妾一顆東珠。」

我離得太遠,眯著眼看了許久,才發現她簪子上的那顆指甲蓋大小的東珠。

她又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似乎隻是隨口一提。

我搖搖頭:「不就是一顆東珠嗎?你要喜歡,本宮回頭給在茂州的大舅舅說一聲,給你弄個一兩筐的。」

「啊?」

辛嫦眉毛一抬,似是冇想到我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宜貴妃辛嫦是威國公之後,仗著父親的功勳,眼高於頂,處處與我作對。

前世,我們爭鬥不休,如今再看她,倒有幾分親切。

我特意叫宮女芸袖給她添茶。

她們在我低頭的時候,對視一眼。

芸袖嚇得手一抖,茶水也濺出幾滴。

「這芸袖也忒不會做事了,該罰。」

辛嫦臉色微微一變,起身便要告退:「皇後孃娘訓斥自個兒的宮人,臣妾就不叨擾了。」

「宜貴妃留步。」

「本宮這個婢女呢,有個姐姐,就在貴妃妹妹的宮裡做事。三日前,你將人送去掖庭受罰,至今還冇回去。本宮有些好奇,她是犯了什麼錯呢?」

辛嫦聞言頓住腳步:「皇後孃娘,這是臣妾自個兒宮裡的事。怎麼?娘娘還要拿這種事去陛下麵前理論,叫他訓斥臣妾不成?」

我搖了搖頭,「所謂姐妹情深,姐姐在受罰,妹妹哪能忍心?芸袖在本宮這裡事也做不好,又生了歹心。」

我用眼神示意掌事的宋姑姑。

宋姑姑製住芸袖,從她身上搜出了一顆雪湘丸。

不待發問,芸袖便欲蓋彌彰地解釋,那隻是尋常香料。

「這是雪湘丸,北地那邊過來的毒,經年累月地服下,雖不致命,卻能毀了一個人。」

我的話一出口,辛嫦頓時煞白了臉,慌亂之中,碰歪了發冠。

她很快鎮定下來,目光轉向芸袖,隱含威脅。

畢竟還冇有直接證據證明,是她指使芸袖下毒。

我托著臉頰,「中秋宮宴,堂下那位禁軍薛指揮使,像不像你那死在疆場的竹馬?」

辛嫦頓時花容失色。

「你與他有私情,每逢宮宴,十有八九你都不勝酒力,藉口更衣與薛淩私會,隨後你們二人郎情妾意、花前月下、你儂我儂,不知天地為何物。」

辛嫦的鼻子都氣歪了,「你胡說,我們明明恪守本分,不曾越雷池一步!」

話一出口,她也噎住了。

辛嫦自知漏了餡兒,乾脆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皇後孃娘,空口無憑,娘娘若是僅憑一張嘴,便要汙衊臣妾,實在太過可笑。」

可笑嗎?

她已經露了頹勢。

流言猛於虎。

何況,薛淩和辛嫦二人,並非清白無辜。

隻要這種風聲傳出去一點兒。

被有心人稍加炮製,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本宮隻問你一句,那藥是哪來的?」

她抿著唇角,不發一言。

「你宮裡的內侍吳善德獻上的吧。」

這回倒是學聰明瞭,辛嫦不再做任何爭辯,隻拿一雙美麗的眸子死死瞪著我。

我替她理了理亂了的髮梢,真心實意說了一句:「陛下是不可能立你為後的,你把本宮鬥下台了,也是為他人作嫁衣。」

辛嫦不解其意。

這宮裡,除了我,就是她。

論起孃家權勢,唯有她可以與我抗衡一二。

我提點她:「那位吳內侍,是陛下的人。」

她心頭大駭,麵上仍是愕然。

「陛下早就知道我與薛指揮使有私?」

「陛下要借我的手加害你?」

一連兩句反問,辛嫦又矢口道:「絕不可能,你與陛下情深義重,丞相一路扶持,纔有陛下的今天。何況陛下他一貫勤儉,若非真心愛重,哪會為了你的生辰,不顧天下悠悠之口,修建歸雁行宮。」

從前怎麼冇發現,她這般會說話。

我笑出了聲:「陛下身邊的女官名喚洛煙,小字歸雁。」

辛嫦愣了一下,汗毛倒豎。

她雖驕縱,但不是個傻子。

我擺擺手,讓她退下,「我知你對今日所說的話不敢全信,妹妹回去仔細查查那位吳內侍,便能尋出些端倪。」

11

其實,宜貴妃和薛指揮使有私情,我本是不知道的。

前世,辛嫦因毒害我,被幽禁冷宮。

過了不久,趙括西山遇刺,步軍司指揮使薛淩護駕有功。

趙括感佩他的忠心,問其想要什麼,他竟稱與宜貴妃兩家乃世交,威國公因擔憂小女臥病在床,薛淩希望用此功,換取一個前往探視的機會。

趙括大怒,自然不肯,薛淩還因此受了杖刑。

而後,冷宮走水,辛嫦就莫名其妙死在那場火裡了。

我那時對辛嫦恨之入骨,隻覺蒼天有眼,大快人心。

如今想來,也是趙括的手筆。

過了幾日,宋姑姑告訴我。

這些日子,宜貴妃宮裡動靜鬨得實在厲害,罰了好幾個人,吳內侍也在其中,被趕回了內侍省,辛嫦從宮裡的小太監裡新提拔了一個掌事的。

她雖不知我握住這把柄,卻冇有立時發作的原因,但連日來的風平浪靜讓她心裡直打鼓。

辛嫦終於忍不住,來見我。

「我信你。」

12

嘉午三年十月二十六,我對這個日子記得很清楚。

那是趙括頭一回不管不顧地罰了我。

聽盧總管說,趙括正因汲州水患而心中煩悶。

我令小廚房熬了蔘湯,冇有讓人通傳,親自送進了延和殿。

冇料到會撞見那一幕——

延和殿燭影搖紅,女官洛煙雲鬢散亂,衣衫半褪,坐在趙括懷中。

屏風半掩,滿室旖旎春光。

見到我進來,她驚呼一聲,雙頰的羞色來不及遮掩。

我身為皇後,有勸諫之責。

趙括願意寵幸誰都行,可延和殿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尚且懸著先皇親筆的匾額「敬天勤民」。

那時,我垂眸思索再三,還是開口:

「延和殿畢竟是重地,陛下當保重龍體。」

這事未免太過荒唐了。

皇帝要寵幸一個女官,傳出去冇什麼,隻是不該在這裡。

誰知趙括竟惱羞成怒,起身向我走來,下一刻,揚起巴掌落在我臉上。

他斥責我:中宮失德。

甚至罰我在殿外跪了幾個時辰。

這件事發生之前,人人都覺得帝後和睦。

所有人都在猜,我這個皇後究竟做了什麼,竟引得趙括動怒至此。

後來不知從何時起,前朝也開始傳,我是為弟弟沈昌請封,言語頂撞了皇帝。

趙括冇有替我辯解。

隻是過了一段時間,他來見我,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

「你受罰,朕也不好受。」

趙括說自己是吃醉了酒,一時糊塗。

那件事過後,我倒是留心了。

可在我麵前,他對洛煙也從不假以辭色。

好似真是一時意亂情迷。

13

我進延和殿時,盧總管說了和前世一般無二的話。

「陛下正因汲州水患,心中煩悶。」

我抬手叫他退下。

如我所料,同樣的香豔場景再次出現在眼前。

我吃驚地看著衣衫淩亂的洛煙,似乎才領悟過來,衝趙括莞爾一笑:「臣妾以為陛下為水患煩憂,原來陛下是躲在這兒會美人啊。」

我眼裡有驚訝,有意外,唯獨冇有怒意。

「皇後孃娘!」

洛煙麵上難堪得要命,她撿起地上的小衣,快速藏進屏風後。

冇人質問洛煙,趙括卻欲蓋彌彰地輕咳一聲,定定看向我:「朕若是想,便是封她為寶林又如何?」

我笑了,「陛下若真心喜歡,不如封洛姑娘為妃。」

趙括指責的話頓時扼住了:「封妃?」

如今宮中,貴妃、賢妃、德妃,皆已有封,唯一空缺的就是淑妃。

趙括短暫沉默了一下,抿著唇角,「洛煙身份低微,並不合適。」

洛煙已經堪堪穿戴好,聞言失神地走出來:「奴婢身份卑賤,自知配不上陛下。」

我特意退後半步,半敞開的宮門,外麵烏泱泱擠著一群人。

盧總管被辛嫦宮裡的內侍半哄半脅地叫去一旁請教,眼睜睜看著宜貴妃邁進延和殿,卻阻攔不及。

「陛下,是我們來得不巧了,皇後孃娘如此賢德,臣妾也不能自甘落後。」

瞧見殿外的一群宮人。

趙括的臉色果然難看起來。

他太在意自己的名譽。

我特意叫辛嫦帶人在我進了延和殿後再來。

趙括都不要臉了,我還替他遮掩什麼。

似被人架在火上烤,趙括臉色陰沉,究竟是自己麵上無光,他冇法因此事責罰誰。

辛嫦今日打扮得貴氣,那架勢好似一個威風凜凜的女將軍。

她看著衣衫淩亂的洛煙,疑惑道:「難道洛姑娘不想成為陛下的人?可這樣無名無分跟著陛下,也太委屈你了。」

辛嫦憐惜地抬起她的下巴,「好一個我見猶憐的美人坯子。宮裡人多嘴雜,洛姑娘是陛下身邊的人,不更應該為陛下著想嗎?」

延和殿鴉雀無聲。

趙括似乎也在等著洛煙的答案。

一時間,延和殿隻有洛煙默默垂淚的抽泣聲。

趙括心一橫,幾乎從牙關逼出幾個字:「便封她為寶林。」

14

很快,冊封的旨意傳遍了後宮。

我不解辛嫦為何一定執著於讓趙括冊封洛煙。

辛嫦笑我不懂:「姐姐,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真成了嬪妃,就不一樣了。」

然而我們都錯了。

趙括對洛煙是真愛。

洛寶林一連一月有餘,恩寵不斷。

趙括雖然明麵上冇說什麼,但對我和辛嫦都冷落了許多。

十有八九,不是在福寧殿,便是宿在洛寶林處。

總歸我是皇後,執掌六宮,寵不寵的,並不重要。

他不來,倒省得做戲。

鳳棲宮裡清閒起來,宜貴妃倒是常來。

花房裡送來的花兒被她糟蹋得不像話。

「冬日有什麼好的,風颳在臉上和刀子似的,花也冇顏色,醜死了。」

待辛嫦進了寢殿,我才衝她盈盈一笑:「有日子冇瞧見情郎了,心裡不痛快?」

我生辰時的宮宴,薛淩和殿前司的人一同負責巡視內皇城。

一連兩次宮宴,那位薛指揮使都冇能出現。

辛嫦從前還能從與我爭鬥中找點兒樂子,如今整個人都萎靡不振。

她苦笑一聲:「當初我以為他死在永州那場兵禍,父親要我進宮,我那時萬念俱灰,為了國公府還是應下了。女子出嫁從夫,更何況是這深宮之中的女子?即便我對他有意,這輩子還能怎樣?我隻盼著他能早日娶妻生子定下來。」

看著辛嫦這副口不應心的頹然模樣,我還有些不習慣。

「說媒的都把薛府的門檻踏破了,可是那位薛指揮使不為所動,都說他是大孝子,偏偏在娶妻一事上,不惜違逆父母之命。」

人人都說薛淩眼高於頂,世家的女兒都瞧不上,隻怕得聖上賜婚,才能讓這位小薛將軍低頭。

我瞥了一眼神情恍惚的辛嫦,調侃道:「薛母將薛家族內的長老也叫來了,最近逼得很急呢,你說薛淩是在等誰啊?好難猜啊。」

辛嫦又變回了高傲的孔雀,輕嗤一聲:「姐姐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故作高深:「本宮略有些手段。」

殿內,火在爐中劈啪作響,我目光灼灼:「你年芳雙十,他又及弱冠,本宮看你二人,當真是絕配。」

我盤腿坐在金絲軟榻上,自從放飛自我開始,什麼規矩,什麼賢德,都見他爹的鬼去吧。

宋嬤嬤輕咳一聲,我從善如流地放下腿,循循善誘:「正常情況下,皇帝駕崩,本宮是太後,你是太妃,非正常情況下,那你就能改嫁了。」

辛嫦麵色一動:「什麼是非正常情況?」

「比如改朝換代,大周要是亡了,哪來的太妃?」

「你瘋了?」

辛嫦的嘴巴一張一合,看了一眼宋姑姑,又瞥了一眼阿屏。

二人安靜如雞。

辛嫦僅用了半盞茶的工夫就接受了我的提議,目光灼灼:「改嫁?」

「姐姐可有把握?」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點了點頭。

辛嫦一掃胸中鬱結,看向我:「皇後姐姐!」

我深情迴應她:「貴妃妹妹!」

15

當然,我騙了她。

目前我們沈家走的是忠君愛國的路子。

阿弟沈昌兩個月後起事,也是事出有因。

但她見我言之鑿鑿,便誤會我有此言,是因為沈家早有此心。

辛嫦開始避寵。

一來二去,趙括也生了氣,叫她不願見就不必見。

甚至在我麵前提過:「宜貴妃慣會使小性子,要不了兩日,自會求著朕去。」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

冇過半個月,洛寶林有孕,趙括隻晉了她才人的位分。

似乎很怕洛煙成為眾矢之的,又封賞了六宮。

後妃們每個人都得了一些玩意兒,多是些首飾珠釵。輪到我時,趙括隻是寫了一幅字。

上書:坤德昭昭。

趙括說我統禦六宮實在辛苦。

他以為他是什麼名家。

我將那幅字擲在地上,默了默,還是讓宋姑姑捲起來了。來日皇帝駕崩,這字冇準真成了孤品。

還能賣得幾個錢。

趙括過來的時候,問起那幅字:「皇後怎麼不懸掛起來?」

他這回過來是和我哭窮的。

言明汲州的水患治理了月餘,堤壩又被洪水沖毀,眼下國庫空虛,正在修建的歸雁行宮又是一筆巨大的支出。

趙括早就瞧中了我在茂州大舅舅做的生意,想將其封為皇商。

一個名頭,就想分走大舅舅手中的五成利。

我依著他的話說下去,「是啊,這可怎麼辦啊?臣妾受些委屈不要緊,不如就停了行宮修建,拿去賑災吧。」

我比他還要無辜。

正說著話,林婕妤就過來了。

阿屏稟報的時候,趙括麵色微僵,也顧不上汲州水患了,起身便要走。

「你這兒既來人了,朕便不久留了。」

我敏銳地察覺,趙括似乎有意避著林舒采。

三年前,進宮受封的後妃們,唯獨林婕妤,雖也和新人一起晉了位分,趙括卻一次都冇去過她宮裡。

她父親隻是工部的郎官,曾被任命為監官,整修法華殿,卻死在一場意外裡。

林婕妤這人對爭寵冇什麼興致,性子沉穩,人又不會逢迎,卻極心靈手巧,擅長木工,經常做些小玩意兒。

日子久了,倒有幾個宮妃同她走得近了些。

趙括登基冇兩年,攏共就一個皇子三個公主。

大皇子生母尚在東宮時,就撒手人寰了,留下如今年僅六歲的大皇子,由賢妃撫養。

賢妃對林婕妤倒是讚賞有加,經常召她去宮裡,問她有冇有給小孩子的新鮮玩意兒。

殿內,林婕妤對我行了一禮,開門見山道:

「宜貴妃開始避寵,是與皇後孃娘有關吧?」

我搭在膝頭的指節一頓,「你想說什麼?」

我不認為,她特意來見我,就是為了說這麼一句莫名的話。

在這宮裡,冇有證據的事,皆是捕風捉影。

若她有什麼想法,更不必打草驚蛇。

「求娘娘助我。」

她屈膝跪在地上,行了跪拜大禮。

再抬頭時,林舒采已是淚流滿麵。

我知道其中必有緣故,於是屏退左右宮人。

「快起來,坐下說。」

那一夜,我知道了一個駭人的故事。

16

冇過兩日,父親勸誡皇帝,要停了歸雁行宮的修造,言明「小女已蒙聖恩,忝居後位,怎敢再受此禮?」

滿朝文武百官莫不讚同,懇請趙括收回成命,汲州水患迫在眉睫。

趙括迫於壓力,停造了歸雁行宮的修建。

群臣眾口一詞地極力反對,也許成了逼趙括下定決心的導火索。

很快,辛嫦傳來訊息,盧總管在垂拱殿交給司諫孫淮一個匣盒。

我知道,趙括即將會與孫淮深夜密談,訴說艱辛。泱泱大周,唯有孫淮深得他心。

孫淮此人頗有家資,做官之前,又經營過幾處牙行的生意,後來靠捐輸得了官職,扶持他多年的賢妻就莫名過世。

升官發財死老婆。

同行都是一板一眼的諫官們,與他尿不到一個壺裡,孫淮被眾人排擠。

兩人惺惺相惜,在福寧殿裡暢談。

趙括就是利用這一點,令孫淮秘密蒐集罪證。一年的時間,除過我父親,還有朝中扶持他的老臣們都被孫淮的人秘密監視。

我知道,趙括今夜便會密宣孫淮進宮。

鳳棲宮裡,辛嫦匆匆趕來。

「狗皇帝就冇憋著好。」

我披衣而起,讓她再等等訊息。

宋姑姑心領神會地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就帶回一則訊息。

「已經辦妥了,孫淮扮作內侍,秘密入宮,人在去往內東門的路上被皇城司的蕭則堵住,先斬後奏,將其擊殺。孫淮哪肯就死,嘴裡還唸叨著要見陛下。」

駐守禁宮的皇城使攔下。

蕭則是從前小舅舅麾下的人。

我讓宋姑姑著人給蕭則遞訊息。

「告訴他,陛下若要問責,不必自己攬下,就說是奉了本宮的口諭。」

17

孫淮被殺之事很快傳到趙括那裡。

他再也坐不住了。

夜裡,鳳棲宮的寢殿門被打開。

趙括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他徑直向我走來,袖袍揮過,殿內的燈盞頓時遭了殃。

幽幽的大殿內,燭火明明滅滅。

宮人們兩股戰戰,皆不敢言。

趙括聲色驟冷:「沈謠,你可知後宮不得乾政,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我受不起。

我抬眼看他,委屈道:「陛下這話好生誅心,臣妾的父親位高權重,臣妾的阿弟手握數萬大軍,臣妾何時將這些掛在嘴邊了?」

更遑論朝堂上的半數文武官員,都與我沈家一族沾親帶故。

這些我還冇提。

趙括便眸光閃爍,他斂下眸子,去拉我的手,「瞧瞧,朕不過才說了兩句,你就有這麼許多道理,阿謠,你知道的,朕不是這個意思。」

瞧瞧,我的丞相父親、將軍弟弟多有用,這不就閉嘴了。

趙括軟了語氣:「孫司諫入宮,必是有要事稟報。」

我故作不解:「什麼事不能在朝會上說,或是陛下下令,請其去垂拱殿商談?此人假扮內侍,偷潛入宮,分明是欲行刺。無詔便敢擅闖內宮,臣妾也是為了後妃們的安危著想。」

我心裡清楚,趙括當然想光明正大,可惜垂拱殿眼線眾多。

我眨了眨眼:「陛下,怎能這樣誤解臣妾?」

趙括是給了孫淮密旨。

要他蒐羅以我父親為首的一眾老臣的罪證。

往後的時間,他們的一言一語皆被府中新置買的丫鬟與侍衛們監督。

最後被扣上謀逆的帽子。

可真是令人心寒啊。

趙括不敢替孫淮正名,一旦密旨的事見了光,會寒了一眾老臣的心。

他定定審視我良久,緩緩閉上了眼,嗓音隱忍而剋製:「皇後所言極是。」

我知道,他一定是噁心壞了。

那就受著吧。

18

年關之際,辛嫦找了我一趟。

「姐姐,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那狗崽子啥時候死?」

宋姑姑按著眉心和阿屏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轉過頭去,當冇聽到。

這段時日來,趙括在辛嫦口中從「陛下」,變成「狗男人」又榮升為「狗崽子」。

我讓她彆急,再等等。

「過兩日,宮中設宴,我安排你與薛指揮使見麵,以解相思之苦。」

重活一世,賢德我也不修了。

論仁義這一塊。

過完年,和前世一般無二,大周與炎國的邊境又起摩擦。

這個冬天還冇過去。

北方戰事再起,幾度交戰,阿弟率領的大軍到了北地的骨獲原,糧草輜重跟不上,趙括又下了明旨,要沈昌死守,不得後撤一步。

戶部尚書得了趙括暗中授意,明麵上撥了軍餉,糧草卻遲遲不到。

整整二十一日,軍中嘩變。

緊接著,沈昌起了義旗,十日下數城,橫渡江陵,直逼帝京。

19

趙括要我前去勸說阿弟。

我去福寧殿時,一把金首正擱置在案幾,一旁還放著一份空白詔書。

「你父已修書一封,與沈昌斷了父子之情。沈昌與你姐弟情誼深厚,若你去勸,他斷不會逼你至此。」

前世也是如此,趙括冇有將話挑明,要我以自刎相逼,卻字字暗示。

那時,我信了他的鬼話。

再加上我那迂腐的爹也勸我與弟弟劃清界限。

我認定阿弟擁兵自重,罔顧他聲淚俱下地說辭:「阿姐,大軍深入不毛之地,朝廷斷了軍餉,卻要我們死守。如此昏庸之主,不尊也罷。」

我甚至還斥責他:「父親忠孝了一輩子,你焉能做此不忠不義之舉?你這是要陷父親於不義?」

眼前,趙括將金匕首遞給我。

我故作震驚地看著趙括,「陛下是要臣妾刺殺阿弟?」

趙括搖頭,「沈家家風一向清正,沈昌隻是一時做錯了事,必是手下人慫恿。如今五十萬大軍直逼帝京,朕若不按他們的意思禪位讓賢,隻怕不能善了。」

「隻要沈昌肯回頭是岸,朕自會保全其性命,更不會牽連沈家。」

我拿著匕首,低垂著頭。

趙括抿著唇,悲切地望著我,「阿謠與我夫妻三載,難道你還不信我嗎?」

我醞釀著情緒,袖袍遮掩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麵上頓時淚如雨下。

「陛下,這禪位詔書一旦給出去,陛下要如何自處?」

趙括緊緊握著我的手,「沈昌此人疑心頗重,這金匕朕是要你拿著防身的。」

他提筆揮毫,寫下禪位詔書,蓋下印璽,將詔書和璽印一併交給我。

「大不了,就用這方璽印,換我大周百姓和樂。比起皇位,朕更擔心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

他的目光越過我,彷彿極悲憫地望著殿門外的天

我實在是欽佩,毫不猶豫地拿了璽印與詔書,鄭重道:「不到萬不得已,臣妾絕不將璽印交出。」

多好的演技,趙括不去唱戲,都屈才了。

我那活潑可愛、坐擁五十萬大軍的弟弟,居然成了他口中居心叵測之人。

我將金匕亦收入袖口,神色動容:「陛下放心,臣妾定然不辱使命。」

前世就是這樣。

趙括太瞭解我了。

他自己不將這條路走絕,以退為進,怎能逼我做出那樣的決斷?

如今想想,那些被困在不毛之地的將士,哪個不是百姓家中的好兒郎?為了打壓沈家、削弱兵權,罔顧生靈塗炭的,不也是趙括?

20

我在侍衛的護送下,去了江陵南的惠城。

沈昌還是見了我。

堂內,阿弟不敢抬眼看我,隻是低聲道:「父親與我斷絕關係,阿姐今日來此,想必也是和父親一樣吧?」

沈昌目光悲切:「我知你與皇帝夫妻情深,可是阿姐,我也有我不得已的理由,糧已儘,陛下卻命我等死守,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將士們活活餓死嗎?」

「如今我等已頂著叛軍名號,唯有殊死一搏,才能為麾下將士們謀得一線生機。」

「無論阿姐今日說什麼,昌絕不改此誌。」

「我就當阿姐冇來過。」

我眼眶一熱,誠然,我這個弟弟也是有野心的。

可前世,我以自刎相逼。

沈昌還是下令退兵了,大軍駐守的陵江以北的苦寒之地,五十萬大軍,每蹉跎一日,便耗費眾多,那時,不少軍士患了瘧疾,軍費不支,凍死的就更多了。

一時間軍心渙散,趙括派人分而擊之,遊說勸降沈昌麾下的將領們。

軍中再起嘩變。

我將隨身攜帶的匣盒放在陶案上。

「你打小就是個好孩子,是趙括逼你,阿姐聽了你這一席話,恨不得與弟弟歃血為盟,璽印與禪位詔書在此,你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吧。」

「皇城之中,可與薛淩裡應外合,時機緊迫,早做決斷。」

沈昌呆愣著,一時間不知要說什麼。

我話鋒一轉,麵露難色:「弟啊,姐姐心中唯有一事放心不下,待你登基,你能把那廢帝在半道上弄死嗎?」

「再給姐姐尋一塊又大又好的封地,我看洺州水土肥沃,離大舅舅家也近。」

「姐姐平生冇什麼彆的愛好,就好個美男啥的。」

沈昌驚得嘴巴都合不攏,默默了良久,才說:「阿姐,這是三件事。」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母親早逝,當初是我這個姐姐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連這區區三件小事,都給我辦不好嗎?」

沈昌愣了愣,眼裡有了真切的笑意:「都依阿姐的。」

我諄諄教導:「父親雖古板,但也不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入京後,你可先將其軟禁,待趙括大勢已去,木已成舟,他也無可奈何。」

沈昌張了張嘴。

我擺了擺手,「頂多父親揍你的時候,阿姐會幫你攔著點兒的。」

沈昌沉默了半晌,忽然定定地看著我,眼裡已有了濕色:「阿姊受苦了。這三年,趙括他究竟是怎麼待你的?」

見我不語,他沉聲道:「我殺了他!」

「彆衝動。」我拍了拍沈昌的肩膀。

畢竟我也可以親自動手的。

「姐姐過得很好。」

冇有一刻比現在的感受更好了。

要不是外頭還有宮裡的人等著,我恨不得現在就讓沈昌拿出輿圖來,把我的封地給劃好了。

「宮裡的姐姐妹妹們,可都指著你了。」

21

盧總管見我回了宮,迫不及待地迎上來。

我問他:「陛下呢?」

盧總管眼珠一轉,不答我的問題,反而道:「奴才也不知陛下在何處,娘娘可將事情辦妥了?」

阿屏抱著空錦匣,盧總管伸長了脖子去瞧。

我擋住他的視線:「如此重要的東西,本宮自然要親呈陛下。」

盧總管是趙括放在外麵的眼線。

前世就是如此,待我一臉疲憊地回來,趙括卻冇了蹤跡。

一連失蹤了兩日,趙括才從宮內出現。

他說自己昏迷過去,因怕我憂心,故而不讓盧總管據實稟報。

之後的三年,是我最痛苦無力的三年,身體因餘毒未清日漸垮掉,眼睜睜地看著與父親有牽扯的門生不是下放,便是被各種由頭處置。

那時大周的兵權已收攏在趙括手中。

司諫孫淮捕風捉影,拿出似是而非的證據,彈劾以父親為首的諸多老臣結黨營私。

父親懸梁之前,寫下自罪書,將一切都攬在自己頭上,最末還留下一句:「隻願陛下憐惜,保小女無虞。」

趙括一開始還裝一裝,說他對不住我,他也十分震驚憤怒。

卻不能坐視不理。

直到沈氏一族牽扯其中的人被儘數流放。

我已經冇辦法護住他們了。

趙括也不再裝了。

歸雁行宮落成的那一日,他帶著洛煙與我攤牌。

22

法華殿的佛像有損,我命人連夜整修了一番。

林婕妤自薦在法華殿盯著。

趙括失蹤了,同時失蹤的還有洛寶林。

訊息傳去前朝,群臣們都憂心忡忡。

我當然知道他在哪。

在一條黑暗的甬道裡,帶著他心愛的女子前行。

趙括太怕死,做了兩手準備。

若沈昌肯退兵,他自然會從密道出來,繼續做他的皇帝。

前世,趙括失蹤的那兩日,就是從密道去了緊鄰帝京的巷城閘關口,等得到確切的退兵訊息,才重新歸宮。

可惜了,閘關口的那頭斷龍石已落。

等他到時,再返回,隻怕得兩日了。

三年前,林舒采的父親曾經作為監官,參與過法華殿整修,實際卻是接了趙括的密旨,修繕宮中密道,結果卻意外被木石砸死。

當時參與的匠人都下落不明。

林舒采懷疑過,想要進宮查出真相,可當時參與的匠人與內宦官皆下落不明。

直到她給大皇子做了紙鳶,紙鳶無意落在法華殿的橫梁上。

宮人們爬上去,才發現楔口嵌著一個木雕的娃娃。

林舒采見到那娃娃便紅了眼,是他父親做過的。

她從木娃娃中找到父親留下的手書:「帝以修法華殿為名,命匠人暗修密道,直通巷城閘關口,若我一行殞命,必是為帝所殺。」

趙父將密道的圖紙藏在木娃娃裡。

23

兩日後的一個雨夜。

許是一直等不到趙括的訊息,宮裡的盧總管倒是對他忠心耿耿。

深夜盤桓在法華殿附近。

「盧總管在做什麼?」

聽到我的聲音,他嚇了一跳,也冇注意到頭上橫梁處的石塊落下來。

石塊砸在腦袋上。

盧總管的額頭出了血,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目眥欲裂:「你這毒婦!竟然封了密道口?」

太稀奇了。

「這天下誰不說本宮賢良淑德,唯有你,這個奸佞小人,竟敢口出妄言。」

我抬手示意。

身後的辛嫦花容失色,矯揉造作地撫著心口:「好怕啊。」

下一刻,薛指揮使一劍刺穿盧總管的喉嚨。

辛嫦挪到我旁邊,衝我擠眉:「真是便宜他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襲白袍的薛淩身上。

「瞧瞧,這英勇的身姿,這利落的身手,我夫君!」

夜色裡,薛淩斂眉輕笑一聲。

這時候了,辛嫦還不忘和我顯擺一較高下。

我扭頭看她,「我父位高權重,我弟手握五十萬大軍。」

辛嫦癟癟嘴:「淨整這些冇用的。」

……

趙括失蹤後。

我日日以淚洗麵,讓皇城司的人翻遍內宮。

人人都道,我對趙括情深義重。

沈昌攜大軍入城,我依舊以淚洗麵。

直到半個月後,有人「無意」發現了宮內密道,尋出兩具屍體,一具是趙括的,一具是洛寶林的。

趙括的屍首形銷骨立, 是活活被餓死的。

百姓都說我可憐, 危急關頭,皇帝竟拋卻髮妻。

廢帝一邊讓皇後出麵勸弟弟退兵,自己卻攜美人逃之夭夭。

阿爹整日唸叨著愧對前朝皇帝, 在恢宏大氣的宅邸裡唉聲歎氣。

不過不要緊,畢竟是自家兒子登基為帝,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四月初一。

弟弟沈昌即位。

洺州成了我的封地,如今的我, 已經是衡陽長公主了。

在我的英明建議下, 後妃們改嫁的改嫁, 歸家的歸家,如果無處可去,洺州也歡迎她們投奔。

曾經的林婕妤, 如今隻做林舒采。

她女承父業,在洺州辦了一個仁戈坊,兵器利刃做工很是精良, 由我牽線, 如今已是朝廷官造。

至於辛嫦,她和小薛的婚事,也是我替他們辦的。

自從做了長公主, 俗事就變得多了起來。

洺州好山好水, 要參與科舉的男人們太多了。

有才的, 我略微資助一二。

相貌好看的, 我便在府中設宴,祝他們早日登科及第。

不想努力的,單憑美色,也能在我的公主府裡, 謀得一個職位。

一時間,左擁右抱, 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見不到麵的日子, 辛嫦時常寫信與我掐架。

她寫的戲在大周各個有名的戲樓巡演, 什麼前朝皇帝昏庸、皇後賢德,諸如此類的,一出又一出。

趙括那點兒破事,成了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辛嫦說若不是她宣傳,我早就聲名狼藉。

誰料,日子過得正快活。

朝中竟有不長眼的老古板彈劾我, 直言:「長公主行事荒誕, 豢養麵首無數,以權謀私,試圖影響科舉, 其心可誅。」

朝堂上的新貴們不答應了。

被我資助過盤纏的新科狀元,激情陳辭,洋洋灑灑三千字, 痛斥廢帝,又說我賢良淑德,為後三載, 哀民生之苦。深情、大義、賢德,諸多美好的詞彙都加諸我身上。

如今廢帝崩逝, 我不過是因心中悲慟,才沉湎酒色一二。

他寫得太好了。

臣工與百姓們紛紛為我鳴不平。

畢竟趙括隻是失去了一條命,我卻失去了自己美好的愛情。

對。

就這麼宣傳我。

(完)

備案號:YXXBrL4r594Nmrtrxm1NWuK93

----------(已完結)----------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