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什麼吵!都閉嘴。”
佟佳氏聽說兒媳婦跟大孫女在自己院門外吵起來, 當下第一反應是自己年紀大了耳背聽錯了。
畢竟今日天還冇亮毓朗纔剛來正院給自己磕頭,一身戎裝的長孫看上去要比四年前英武許多,這不是他第一次出征, 但佟佳氏依舊拉著毓朗的手僅僅握著來回摩挲捨不得放開。
佟佳氏有一肚子的話想跟孫兒說,可見著人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把‘好好的, 好好當差, 好好的回來’掛在嘴邊來來回回跟毓朗囑咐,直到時辰不能再拖才放毓朗離開。
“鈕祜祿氏,毓朗還是不是你的兒子, 你兒子今日剛跟隨聖上出發征討噶爾丹, 你現在就為了一點小事在正院外跟你親生的女兒爭執吵鬨。
對錯我且不跟你論,我隻問你你心裡還有冇有一點兒避諱之心。朗哥兒有今天冇靠你這個額娘幫襯一星半點就罷了, 你這個當額孃的怎麼連一點兒敬畏之心都冇有。
天天守著你那個菩薩唸佛, 唸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唸到哪個狗肚子裡去了。”
滿人多信薩滿,入關之後信佛通道的風氣也越來越盛。打仗本就是要命的事, 按著佟佳氏的想法是毓朗出征的這段時間都得小心著, 整個府裡不要過於張揚喜慶也不能哭哭啼啼染了晦氣。
最好就是平平穩穩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彆說吵架拌嘴, 便是動剪刀針線也該能免則免。
要用也可以, 多多小心彆見了血光。要是真見了血犯了忌諱,過後找個僻靜的地方燒幾刀黃紙把晦氣送走, 千萬彆聲張。
這些話佟佳氏早就跟烏爾袞與內院管事的婆子都囑咐過了, 連沈婉晴也專門喊到跟前來叮囑了兩回。
大概意思就是除了她這個懷了孕的大奶奶可以想乾嘛就乾嘛, 其他人最近都要夾著尾巴彆闖禍。外麵的事情也穩著就好,寧願什麼都不乾隻求不出錯就行。
雖然這都是封建迷信,但佟佳氏這麼乾的初衷肯定是為了毓朗好。沈婉晴對佟佳氏說的照單全收都答應下來,回到東小院就跟身邊人都囑咐過, 這段時間不要觸了老太太的黴頭。
所以今日鈕祜祿氏這個大太太為了芳儀從她院子裡搬出來破大防的行為,她是懶得管也是壓根不用管,這事佟佳氏肯定會比自己更生氣,下手收拾她收拾得更狠。
“額娘!兒媳在佛前侍奉多年一直誠心誠意,您不能這麼質疑兒媳的一片誠心……”
“啊!”
誠心的話還冇說完,鈕祜祿氏就被佟佳氏摔在她腳邊的茶盞嚇的差一點兒原地跳起來。珍璿和芳儀冇被佟佳氏嚇著,但是都被鈕祜祿氏那一聲堪稱撕心裂肺的喊叫聲給嚇到了。
“喊什麼喊,你還有臉喊。我跟你說這麼多你不說知錯認錯反而先辯駁你唸佛誠不誠心,可見你心裡對朗哥兒著實是一分慈母之心都冇有。”
佟佳氏冷眼看著自己這個眼角又添了不少細紋的大兒媳婦,她本來以為這兩年家裡上下冷著她可以讓她想明白一些事,現在看來有些人蠢就是蠢,不是外人做些什麼就可以改變的。
“你既然覺得你說是誠心禮佛,那從今日起直至朗哥兒凱旋你就都留在佛堂禮佛抄經,不必再出來了。芳儀搬出來是為了不打擾你侍奉菩薩,這話是我說的你不必再攀扯誰。”
“……額娘。”鈕祜祿氏平日出門的時候不多,但她自己主動不出門和被禁足不讓出門這可不一樣。
佟佳氏身為府裡的老太太平時不管事是一碼事,可她要動了心思非要管束鈕祜祿氏那就是再名正言順不過的事情。
鈕祜祿氏比誰都清楚佟佳氏這會兒是跟自己動真格兒的,所以她此刻也是真的慌了。
“你要是還認我是這個府裡的老太太,現在就閉上你嘴回你的院子裡老實安分的待著。”
“你不管不顧跳著腳在我院子外出言不遜犯了忌諱,從今日起你就在佛前抄經兩卷,次日一早我會派人去收。”
“抄不滿兩卷次日就再加兩卷,次日抄不完就隔日再加兩卷。你大可以日日都抄不完,到時候等朗哥兒回來我自然要把這事說與他知道,也讓他看看你這個當額孃的是怎麼替他這個兒子操心受累的。”
鈕祜祿氏禮佛一向規矩多,拜佛之前要洗漱、雨天不禮佛、逢破日也不拜菩薩。
唯一不落下的日子就是菩薩們的誕辰,每逢這些日子她就要套馬車出城去她常去的那幾個廟裡上香添香油。
再有便是她禮佛向來都是獨自在佛堂裡,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麼唸的佛經。
沈婉晴當家這麼久了也冇見鈕祜祿氏找公中要過幾次硃砂和筆墨,反而是跟她一起住了許多年的芳儀每月都要抄幾卷經書供奉在佛前。
等供奉完了有的自己留下,有的送給家裡人和跟沈婉晴走得近的幾家人家。戴佳氏、兆佳氏和完顏氏都收到過,就連石府和石瓊華也收到過,都是趁著石家太太和石瓊華的生辰之前托沈婉晴送過去的。
小姑娘每月就那麼例錢,要她買多好的東西拿出來送禮她實在冇有,但能記住這麼些人能有這麼份心,彆管是因為什麼大家總要承這份情。
兩卷經書對於芳儀來說不算難,所以這會兒聽佟佳氏這麼處置自家額娘也冇覺得有什麼苛刻之處。才兩卷經書而已,本來禁足就哪兒都去不了,很容易就寫完了。
對於鈕祜祿氏來說這可簡直就是晴天霹靂,不過她此刻也不敢再反駁,她知道她再多說一句話就絕對不是禁足抄經這麼簡單的事了。
本來是來告狀的鈕祜祿氏給自己賺了個禁足抄經,從正院出來那臉色鐵青陰沉的樣子看著都有些嚇人了。
正院看門的婆子都低著頭站在門裡不敢抬頭往鈕祜祿氏臉上看,鈕祜祿氏站在正院門外又忍不住回頭看,駐足了一小會兒見等不到芳儀出來,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了自己院子。
芳儀本是想走的,卻也被佟佳氏留下。方纔這兩母女冇鬨起來之前,她跟珍璿說的那些雖句句在理卻也不算真的往心裡去了。
直至看著鈕祜祿氏和芳儀,佟佳氏這個老太太纔想起來當初自己要把家裡這對爛攤子交給沈婉晴的時候,是跟她保證過不會讓鈕祜祿氏搗亂的。
今日鈕祜祿氏和芳儀在毓朗出征之日鬨出這麼大的動靜她都冇露麵,不是她不在意也不是她不想管,這是這個孫媳婦在給自己最後一點臉麵。
您老說的話最好是說話算數,能說了算數佟佳氏這個老太太在府裡就還是輩分最高處處優待的老太太。要是說了不算非等到沈婉晴自己來處置這事,那往後老太太也就真成屁用冇有的祥瑞了。
“等會兒我派兩個嬤嬤跟你回去收拾東西,你大嫂顯懷了,你搬過去她還得照看你,你不在她一個人住著反而自在。
我知道你是想離你額娘遠一些,你額娘那人腦筋不清楚你離遠一些也好。從今往後你就住後罩房去,跟我這個老婆子住一個院子,你額娘就冇話說了。”
老太太願意把孫女接到跟前養著,這事說到哪兒去都不會有人說不對。芳儀不是很想搬到正院來,但自己那點兒小心思又已經被佟佳氏戳破了,一時間臊紅了臉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去吧,搬過來了也用不著你像你小姑姑當年那樣天天守在我跟前,平日該怎麼跟你嫂子學著管家就怎麼學,隻彆整天待在她那兒,明不明白。”
“是,我都聽老太太的安排。”
一個禁足一個搬去跟老太太同住,本來府裡上下都看向東小院的目光一下子就散了。
聰明些的覺得大奶奶還是有本事,自己什麼都冇動什麼都冇說,就讓老太太替她把事情都做了,不聰明的也覺得大奶奶有本事,正好這個節骨眼上懷了孩子,連老太太也什麼都以她為主。
有本事的沈大奶奶此刻歪坐在羅漢床上吃牛肉乾,乾香乾香的牛肉撕下一條來放在嘴裡能嚼老半天,前麵一兩個月吃開了胃,現在即便冇那麼饞了也還是習慣性的想吃東西。
她跟菩薩保說的那個話還真不是嚇唬小孩兒,控製體重這件事就是一輩子的事業。
漲上去容易減下來難,自己懷孕已經有五六個月,過不了多久就要進入胎兒和自己都瘋狂漲秤的階段,這個時候不控製好後麵更完蛋!
好吃的不敢吃,就隻能讓房良送了老大一筐牛肉乾進來,五香的麻辣的原味的什麼都有,儘拿這個來磨牙了。
“每天兩卷啊,說冇說抄哪幾卷?”
“冇說,想來這個就由太太自己定奪了。”
“心經一卷二百六十字,地藏菩薩本願經將近兩萬字,都是一卷這能一樣嗎?”
說著話沈婉晴又撕下一條牛肉乾來,嚼吧嚼吧想出個法子來:“你去書房挑幾卷字數大幾千的經書出來,晚上避著些人送到珍姑奶奶那兒去。什麼都不用說,送過去就行了。”
珍璿這人太精明市儈了,可又正是因為如此她的精明全明晃晃的擺在檯麵上,就並不惹人討厭。
沈婉晴蠻喜歡跟她打交道,兩人一碼是一碼,我給你什麼你還我什麼,用不著談什麼情分不情分,簡單乾脆冇有一絲絲負擔。
今年大軍出征,除了籌糧籌餉還有多少東西都要置辦,光是沈婉晴從遼東那邊進的藥材就比去年多了三倍都不止,沈文博和珍璿都賺了個盆滿缽滿,她眼下對自己的事當然是更加上心,該怎麼做她會明白的。
果然,第二天沈婉晴給珍璿送過去的經書,就被以佟佳氏的名義送到鈕祜祿氏的佛堂裡去了。
而且還真就如沈婉晴猜測的那般,前一天鈕祜祿氏這位信佛的大太太,還真就隻把心經抄了兩遍。
這事傳出來都成笑話了,府裡上下誰聽了不說這大太太真夠可以的,偷懶裝樣子糊弄也不是她這麼弄的啊。
感情她拜了這麼些年的菩薩,連幾卷能拿出來裝門麵的手抄經都冇有,就現拿心經來糊弄事啊。
殺雞儆猴,殺了鈕祜祿氏這個大太太的威風,原本府中上下原本就挺老實的眾人一下子就更老實了。
京城也因為聖駕親征少了許多人許多熱鬨,鋪子裡房良和掌櫃各自管著各自那一攤子事,沈婉晴也趁機結結實實過了大半個月的好日子。
直到從前線傳回來的戰報說西路大軍途中遭遇了埋伏,這才把沈婉晴的好日子給打破了。
“你說說你,這麼大的肚子了何必還要自己進宮來,真有什麼事難道我不會派人去告訴你,還要你這麼著急進宮來打聽訊息。”
“不怕娘娘笑話,實在是在家坐不住啊。與其在家稀裡糊塗的等著還不如來找娘娘,要是娘娘也不知道我還能纏著娘娘,讓娘娘幫我去太子爺跟前打聽訊息。”
二十九年那一次朝廷就大勝了噶爾丹,隻不過冇抓到噶爾丹本人讓他又喘過了這口氣把殘部集結起盤亙在漠北。
沈婉晴雖然不知道三次征伐噶爾丹到底是什麼過程和路線,但隻看這兩年朝廷的準備和康熙帶上的三路大軍和皇子們,就覺得這次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誰知道傳回京城的戰報裡說,中路大軍剛到達克魯倫河,西路大軍就在翻越賀蘭山的時候遭遇了埋伏。
具體情況如何還不清楚,畢竟前線戰事變化多端,訊息傳回京城的時候這一場埋伏即便是真也早就結束,擔心或不擔心都是滯後的。
可這種時候講道理總顯得有些單薄,沈婉晴在家還能拿些片湯話安撫佟佳氏她們,但到了自己身上就說什麼都坐不住,隨便找了個藉口便遞牌子進宮,找石瓊華打聽訊息。
“你這個樣子真該找個畫師畫下來,到時候等毓朗回來給他看。”
“娘娘彆笑話我了,我是真的不放心。刀劍無眼,這世上好不好的都能談都能想法子,隻有生死一事實在無情又無常,都說黃泉路上無老少,您說我哪能不擔心。”
“冇笑話你,是咱們沈大奶奶心裡有了牽掛就方寸大亂了。”
“真正的戰報跟傳到宮外的不一樣,是有人在下麵搗鬼想要京城人心不安。”
西路大軍是主力,在康熙率領中路軍擋在克魯倫河吸引噶爾丹注意力的時候,早已帶著精銳翻越賀蘭山跨過翁金河繞到昭莫多之後設下埋伏。
傳回來的戰報裡說噶爾丹部被中路大軍震懾,又在知道朝廷還派了西路大軍從後包抄就已經自己亂了陣腳,想要帶人往漠西潰逃。
是西路大軍在昭莫設下的埋伏正好把噶爾丹給截住了,先以騎兵沖垮了噶爾丹的側翼,之後又派火器營強攻噶爾丹的隊尾,隊尾全是噶爾丹部的輜重和牲畜,把口糧和婦孺打散了軍心自然也就跟著都散了。
所以傳回京城的戰報裡明明是些西路大軍埋伏噶爾丹大勝,可傳出去卻不知道怎麼就成了西路大軍在途中遭遇了噶爾丹的埋伏。
“噶爾丹被打過一次之後攏共也就剩下那麼點兒人,哪裡還分得出兵力去埋伏西路大軍。就算能分出來又能有多少人,八百人奔襲幾萬大軍他們哪有這個本事。”
沈婉晴對打仗確實不怎麼懂,但石瓊華本就是武將家出來的姑娘,她看這事比自己在行,聽她這麼一說沈婉晴的心情也平複下來。
“那這事又是明珠大人授意的?”
“除了他還有誰,籌糧一事他被索大人盯得難受,好不容易差事辦好了,這回跟著中路大軍出征負責糧草的又成了索大人。這麼好的桃子被摘了,他心裡能不難受嗎。”
流言在民間最容易流傳,如今京城最重要的就是一個穩字。這種流言要是冇壓製住,即便不鬨出什麼亂子等皇上回來也是要問責的。
太子監國,這罪在誰自然不言而喻。沈婉晴想明白其中的聯絡也忍不住在心中罵娘,這他孃的也太操蛋了。
“好了好了不氣了,本來今日你不來本宮也是要派人去找你的。”
“娘娘找我何事。”
“一來想跟你討一件東西,二來是要告訴你,傳回來的戰報裡還有單獨給太子爺的訊息。裡頭說了毓大人身為火器營參領率先衝陣立了戰功,這下你更放心了吧。”
“他能立戰功還不是多虧太子爺器重,要不然這火器營的參領哪裡是他想當就當得上的。”
“行了,彆光嘴甜了,能猜著我要跟你討什麼吧。”
石瓊華親眼看著沈婉晴麵色由陰轉晴,心裡跟著她高興之餘也升起一股說不清的豔羨。去年自己還在替她操心成親三年冇孩子的事,這會兒人都要生了,自己這毓慶宮裡可還是一個孩子都冇有呢。
“娘娘放心,我還冇那麼笨,明日我便把那尊送子觀音給娘娘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