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15)垃圾堆。……
四件案子, 千頭萬緒,說是併案調查成立了專案組,可實際上真正在偵查破案的隻有青岫和卓越兩個人,其他所有的“人”, 能起到的隻不過是一種指哪兒纔打哪兒的傻瓜式輔助作用, 不要指望他們有主觀能動『性』, 因為這件任務, 隻是專給青岫和卓越準備的。
不知是否因為重要的線索尚未被青岫和卓越想到或是找到,技術部門對幾名死者電腦的檢查進度顯得異常緩慢, 有一種“新地圖未被啟用”的阻滯感。
對此情況,兩人也暫時無能為力, 隻有一遍一遍地梳理案情, 儘力地從已知的所有線索中篩選可能有用的資訊。
“先吃點兒東西去吧。”天將亮未亮的時候,卓越起身抻了個懶腰, 扭頭看了眼仍坐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的青岫。
他有時候是真挺佩服自己這個搭檔的, 不知骨子裡哪兒來的那麼一股子石頭般的勁兒, 他熬夜好歹還有煙來提神,這塊小石頭呢,既不吸菸,也不靠說話提神, 就這麼端坐著, 不停歇地思考著, 不服輸地針鋒相對著。
一整夜過去, 剛坐下時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
怎麼看怎麼像家裡那位小少爺。
兩人走上街,城市尚未甦醒,矇昧的天光下一片死寂。
附近的早點攤子還冇有出攤兒, 兩人隻得沿街而行。這個世界清晨的空氣並不清新,帶著一股腐朽的塵土的味道。
我蹲下去能觸『摸』到地獄。抬起頭卻望不到天堂。
青岫忽然想起任務提示的那兩句詩。
暗示著什麼呢?如此絕望抑鬱。
因為這個理由而殺人?因為幾個死者有可能做過的超出道德界線的下流舉動?所以,這一連串的殺人案,意圖是為了對“欲”的譴責嗎?那麼這些離奇詭異的死狀又意味著什麼?這種帶有獻祭風格的死亡方式,總不會是在膜拜什麼主管貞潔之類的神明吧?
被『亂』拚四肢,被切割後堆砌,被拗成了球狀,被拽出了脊椎並拗成了趴臥的姿勢……
各有什麼寓意?
正深陷疑思,忽覺胳膊一緊,被握著拽了一把,向著旁邊踉蹌了兩步,回過神來看向卓越,見他正收回手,微訝且好笑地看著他:“你這想事情也太投入了點兒,再走兩步就直接把自己回收了。”
青岫轉頭一看,卻見兩步開外並排擺著兩個半人多高的垃圾桶,一個寫著可回收,一個寫著不可回收。自己剛纔要照直往前走,正能撞上可回收那一個上頭去。
“……”青岫還真有點兒後怕。
大約兩人出來得過早,連收垃圾的環衛都還冇有打掃到這邊,兩隻垃圾桶都已經堆滿了昨天一整天積累下來的垃圾,由於旁邊就是一片開放式的舊小區,冇有大門和圍牆分隔出公私區域,小區內的住戶垃圾基本都被扔在了這裡,一股子爛菜葉子餿湯臭飯的味道隨著夜『露』的蒸發而一起漫延了出來。
青岫皺了皺眉,又向著旁邊避開幾步,並盯了卓越一眼,因為這個傢夥一點不急著走,大有要把嘴上這最後幾口煙吸完,就勢扔進垃圾堆後再離開的樣子。
從搭檔黑漆漆的眼睛裡看到了非常剋製的嫌棄之『色』,卓越笑得噴出口煙,擺手指了指遠處:“去那兒等我一下。”
青岫並冇走得太遠,找了個上風口站著,見那傢夥一點冇覺得在垃圾堆旁邊又是聞又是吸是件多麼令人難以忍受的事,還頗為津津有味地低著頭研究那裡麵都堆著些什麼東西。
……這人都是什麼奇怪的愛好。
眼見著他越研究越投入的樣子,連手上剩下的那小半截煙都顧不上吸了,青岫漸感疑『惑』:莫非發現了什麼?
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冇忍住,微微屏住了呼吸走回去,立到卓越幾步開外的地方,問他:“怎麼?有問題?”
卓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噗地一聲笑出來:“……你可能真是隻貓。”
嫌臟怕臭都擋不住好奇心,在遠處看似高冷實則腦瓜兒裡充滿了小問號地觀察了半天,終於好奇戰勝了一切,邁著輕悄悄優雅試探又有些抗拒的貓步走過來,然後就支著貓耳聳著貓鼻乍起貓鬍鬚地探詢起來。
青岫:“……”就很想伸爪撓人。
卓越一邊笑個不住,一邊彎腰將煙在腳邊摁熄,抬手彈進了垃圾桶裡:“我是在看那個東西。”菸頭落在一個被棄掉的洋娃娃玩具旁邊。
那是個軟塑料材質的娃娃,有著栗『色』的捲髮和會眨動的棕『色』眼睛,頭髮上綢子做的蝴蝶結已經被扯壞,身上穿的粉底白『色』波點的小裙子也早臟得看不出原『色』。娃娃舉著手,下半身埋在垃圾裡。
“你喜歡玩兒這種玩具?”青岫冷冷問他。
卓越笑得仰起頭,半天停不下來――誒喲,這個高冷小公子報複『性』懟起人來怎麼這麼逗的。
眼見著青岫就要拂袖而去,卓越一把撈住他,可大概覺得他懟人這件事實在太有意思了,一時半刻竟是怎麼也止不住這笑。
青岫本來不想搭理他來著,但覺這人撈著他肩的手笑得直顫,嗓子裡都笑出了怪腔調,不由納悶這人的笑點怎麼這麼奇怪,想想自己剛纔的話,覺得好像是有點兒幼稚,然後漸漸地……竟然就莫名其妙地被這人的笑聲給傳染了……忍不住動了動唇角。
兩個人傻子似地站在垃圾堆前麵發笑。
……可能男人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幼稚/智障吧。
卓越終於慢慢收了他那感染力特彆強的笑聲,一手抹了把臉,另一手放開他:“這麼可愛的玩具不適合我。我隻是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看見鄰居家的小女孩兒,覺得特彆漂亮可愛,就掏出自己的壓歲錢,『逼』家裡人去給我買一個跟這個一模一樣的洋娃娃要送給人家,想要讓人家和我一起玩兒。”
青岫奇異地看著他:“那時你幾歲?”
卓越一根指頭撓了撓自己的下巴望天回想:“可能是七八歲?或者更小一點。”
青岫:“……”這麼小就會追女孩子了……
結果卓越笑著看他:“後來你猜怎麼著?那個漂亮可愛的小女孩兒竟然不是個小女孩兒,而是個小男孩兒,特彆嫌棄地看著我送給他的洋娃娃,問我:你一個爺們兒怎麼喜歡這種玩具?”
青岫:“……”
“後來那娃娃就被他扔進了垃圾堆。”卓越笑,“走吧,吃飯去,笑餓了。”
“……”青岫這纔想起自己在垃圾堆邊停留的時長已經破了紀錄……都是拜這個傢夥所賜。
走出一段距離後,忽然頓住腳,轉頭看向卓越:“你說你用洋娃娃哄小女孩兒和你一起玩?”
卓越愣了愣,忙舉起手來:“重點是‘小時候’,單純地就是想和長得漂亮的小朋友一起玩而已,你不要『亂』想。”
“……”青岫瞥他一眼,麵『色』卻有些凝重起來,“記得麼,劉威海對他的好友說過,小柔柔年紀似乎不大,很愛哭,得讓人哄半天……”
卓越幾乎立刻意識到了青岫話中的意思:“劉威海喜歡的是――幼女?!”
“雖然看起來有點無憑無據,”青岫微微轉頭,目光落向身後已經被拉出很遠距離的垃圾桶,“但我還有一個猜測。”
“說說看。”卓越望在他的臉上,眼神沉凝。
“幾個死者的死狀,”青岫抬眸回望住他,“被『亂』拚四肢,被切割後堆砌,被拗成了球狀,被拽出了脊椎並拗成了趴臥的姿勢――這些古怪的死法,與其說是儀式『性』很強,不如說是‘姿態『性』’很強。現在我們來重新想象一下這幾種姿態,但前提是,不要把他們看作是人,而看作是……塑料,硬塑料或軟塑料,拋棄腦海中所有與人有關的東西。”
卓越的眼底在微一轉念後掀起了湍流:“『亂』拚四肢不好說,但切割堆砌的……是積木?拗成球狀的,是玩具皮球?以及被拽出了脊椎並拗成趴臥姿勢的,是……火車鑽洞玩具?”
青岫看著他:“27塊被切得方方正正並堆成立方體的東西,應該不是積木,而是魔方,三階魔方。位於正中心的不是方塊,而是一個連接六邊的軸,那幾根被截成等長並穿『插』在一起的腿骨和臂骨,很可能代表的就是中心的軸,它們連接著每一塊屍塊,這是一個很明顯的魔方構造。
“被拽出了脊椎並呈趴臥姿勢的,我想更大的可能是在模仿貓或狗,那截脊椎……代表了尾巴。
“而『亂』拚四肢……你知道有一種硬塑料做成的娃娃麼?它們的四肢可以轉動,四肢與軀乾連接的地方,帶有凹槽,方便轉動和將四肢卡在軀乾裡。這種娃娃的四肢,是可以拆卸下來的。”
卓越若有所思:“你說的這種娃娃我倒是知道,它的整體都是硬塑料做的,不像剛纔看到的那種娃娃每個細節都做得很『逼』真,這種硬塑料娃娃屬於工藝和造型都非常簡單的,頭部和四肢都可以360度旋轉。”
青岫沉了沉眸:“我……有幾個表姐妹,小的時候家族聚會,小孩子們湊在一起玩,女孩兒一般會拿著玩具娃娃玩過家家。那個時候小輩們年紀都還很小,對手中的玩具也還不懂得愛護,有時候出於好奇,會把玩具娃娃的四肢拆卸下來,又出於好玩,將四肢顛倒著安回去。”
“是的,我也見過,”卓越頗有同感地點著頭,“而現在想來,包明被硬生生擰斷四肢後,斷口處的狀態,和那種玩具娃娃四肢連接的凹槽狀極為相似。”
“玩具娃娃,魔方,皮球,貓狗,”青岫麵『色』冷峻,“和17歲的劉威海口中年紀都還算小的小柔柔,似乎都指向了同一條線索――小孩子。當然,死亡狀態在模仿玩具的這一猜測,還缺乏更多的佐證,都隻不過是建立在聯想的基礎上,我們還得想辦法找到更多更切實的證據。”
“更切實的證據,或許這算一條。”卓越說著,將剛纔劃亮的手機屏展示給青岫看。
那上麵是今早的熱搜。
又是一起死狀慘烈的殺人案。死者是一名二十六七歲的男『性』,今早被髮現死於家中的地板上,屍體慘遭肢解。
這一次,爆料的目擊者非常膽大,甚至仔細觀察過了案發現場,於是屍體的死狀也被詳細地爆了出來――死者的屍體,被切分成了大小幾近相等的六十塊,並每十塊為一組地在地上排列成正三角形的形狀。
六組正三角形,兩角彼此相接,一角衝外,整體形成了一幅六芒星的圖案。
青岫瞳孔微縮:“跳棋?”
卓越頷首:“跳棋。否則還有什麼東西是用六十塊組成的六芒星?”
“所以,這股行凶的力量,是孩子?”青岫抬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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