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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契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1:47

四尺玉(1)巷子。

當青岫追到巷口的時候,一切彷彿都不曾存在過。

尤其是巷口拐角處的那個磚砌的垃圾池,乾淨如同遺蹟。

模糊的影子們從這裡跑進了巷子,消失得灰飛煙滅。是的,就是灰,是煙,又像是夢。

收拾起內心的慌『亂』和懵懂,青岫定定神,走進了巷子。

冷清的巷道裡透著一種得過且過的死寂,富有年代感的老平房,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麵,泛出包漿光澤的舊磚牆,令這整條不足100米的巷道就像是一道年久失修的舊電梯,鏈條破敗生鏽,一旦撬開緊閉的電梯門,裡麵無論呈現出什麼都不足為奇。

巷子裡唯一的生氣大概就是路邊堆起來的一個雪堆了,肮臟的殘雪與枯敗的葉子被掃到背陰牆角,尖尖的堆成個堆兒,就像是一座極不體麵的墳丘。

一個嶄新的右腳鞋印就印在雪堆的斜坡上,鞋底花紋清晰――屬於較新的皮鞋,鞋碼較大,約45碼。

青岫停在這個雪堆旁看了看,又繼續向前走去,追隨著石板路上隱約可見的帶著殘雪的右腳鞋印,印記一步比一步淺,十幾步之後,腳印的痕跡徹底消失。

這裡還有其他人嗎?

契約的世界裡,總還會有其他人吧。

一路的磚牆上時常能看到孩童用粉筆畫的塗鴉,花仙子孫悟空丁老頭不一而足;也有字,或是“雞『毛』信”,或是“729334+93800002=?”,或是“降龍十八掌”……眼前的磚牆上也有字,字的位置同樣很低,大概在一米三左右的高度,寫了“cáng寶地→”,箭頭指向旁邊一戶人家的木門,門上的油漆早已褪『色』剝落,但仍能看出上麵曾經刷著綠『色』的漆。

青岫低頭看著消失在這裡的腳印,就彷彿腳印的主人走進了綠門,又悄然關上了……當然,這僅是一種臆想,這個人更多的可能是走出了巷子。

斑駁的綠門早已冇了生氣,生鏽的鐵鎖幾乎與門生長在一起,猶如聯合起來抵抗陌生人的某種寄生獸。

青岫歪頭看看前頭隱約的巷口,又回頭看看走過的這段路,決定繼續前行,從這裡到巷尾,雖然短,卻要經曆一個急速的拐彎,青岫在拐彎處貼牆側身,這纔沒和對麵走進來的人相撞。

這人麵東而立,揹著光,青岫看不清他的臉,卻豁然從他背後看到了巷尾的風景,那裡雖『逼』仄,卻是難得的一線通透,兩麵窄牆鑲起了遠處的碧水長天,一群春天的鴿影正從餘暉中飛過。

這人算是青岫在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真實的人,黑『色』粗呢大衣有著質地特有的風霜氣,人很高大,肩膀寬闊,此刻正要走進巷子。青岫側了肩偏了臉從巷子口走出去,避免了與對方擦身而過。

出了巷子,剪影般的黃昏陡然煥發了煙火氣,青岫很快就又見到了這個世界裡的第二個、第三個乃至許多的人。

距離巷子口五六米的地方,是個賣吃食的攤位,掛著的小牌子上寫著“鹹酸甜,椰花酒”,有著濃鬱的閩南特『色』。青岫的目光不經意掃過賣吃食的女子,那是個小麥膚『色』的高額深目的女子,身材瘦小單薄,實在與“權鳳春”這個名字不搭界。

“權鳳春”,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首先接觸到的三個字,甚至也可以說,是這三個字把自己召喚進來的。

如果說“權鳳春”這三個字是字眼,那麼其他的輔助文字就構成了整條的指令:找到權鳳春,找到她。

就是這麼一串文字,在第二次擲骰子後出現在了腦海裡,非常真實,甚至能感覺到寫下這串字的人的用筆習慣和力度。

找到權鳳春,找到她。

如果進行進一步的分析,可以得出的結論是:“權鳳春”是個人名,而且是個女子的名字。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就是找到這個人,找到這個人之後做什麼,契約裡冇有說,也許找到之後還會有下一步的指令,又也許,隻要找到人就可以終結契約。

所以,青岫注意著這個陌生世界裡每一個具有可能『性』的“她”。

“這些紅紅綠綠的是果脯嗎?”有人來到攤前問道。

女子回答:“是蜜餞,有的也可以佐粥來吃的。”

青岫回頭看了看巷子,早已不見了剛纔高大男子的身影,巷子入口的那個急轉彎讓人很難看到巷裡的情景,巷子口又極窄,彷彿老舍先生筆下的小羊圈衚衕。

青岫的目光緩緩漫過巷子口,灑過整條街,經過街對麵的公園的湖,彷彿也如春日冰河解凍,活泉一般,很快再次流回到攤位前。

“椰花酒正宗嗎?”又有顧客來到攤前。

“純正椰花汁釀製的,你看這個顏『色』。”女子笑道。

顧客看看聞聞,買了一瓶。

很快又有客人來:“這些紅紅綠綠的是果脯嗎?”

女子回答:“是蜜餞,有的也可以佐粥來吃的。”

青岫一時有些詫異,本欲邁開的腳步停了下來。

再次有買酒的客人走上前來:“椰花酒正宗嗎?”

女子依然笑著:“純正椰花汁釀製的,你看這個顏『色』。”

青岫:……

這個世界到底是依附了怎樣的力量產生的,青岫也想不透,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世界的運轉似乎還不夠成熟。

彷彿是機械手錶的內部,一個細小的零件不靈了,雖然不至於讓整個手錶停止工作,但難免會偶爾卡殼;又像是一幅潦草的畫作,那些不需要著重描繪的地方,就簡簡單單一筆帶過了。

重要的是,世界的主人想要重點表達什麼?

青岫的目光再次如水般漫過眼前的城市,從容中尋找著焦點,在對麵不遠處公園的門口略略停留一下,突然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身後的巷子。

如果剛纔那個穿粗呢大衣的男子也像這個城市中大部分的人一樣,那麼他應該也會循環重複自己的動作吧,就像那個賣鹹酸甜的女子和她的顧客們一樣。

男子剛纔從巷子進去,應該還會從巷子出來,但青岫冇有等到,那麼很有可能男子還停留在巷子裡。

青岫將微冷的手『插』進『毛』衣口袋,雖然不大適應這種繫著木釦子帶著口袋的粗針『毛』衣,但口袋裡還是很溫暖的。

青岫的手指接觸到口袋裡的東西,很陌生的觸感,掏出來看是一個微癟的硬紙菸盒,頓了頓,總算明白了自己嘴巴裡的苦澀味道是來自哪裡。

青岫貼著巷子右側的牆,彎過那個角度詭異的急轉彎,雖然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身份,但起碼這具軀殼還算輕盈,走起路來可以像貓一樣無聲。

巷子裡冇什麼新的變化,牆角處的雪堆還在,那上麵印著的鞋印依然清晰可見。

剛纔那位走進巷子的黑呢大衣男子已經不見蹤影,也許他本身就屬於這條巷子,也許他隻是個過客,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他是和青岫一樣的人。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外麵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和“甲方”簽訂契約的“乙方”就不隻是自己。

看不見的“甲方”究竟是什麼人或者是人之外的什麼,青岫不知道答案,也不去思考,因為深知這是思考也得不出什麼結果的事情,所以不必在上麵浪費時間。

倒是和自己身份一樣的“乙方”,很值得探尋,假如他和自己簽訂了同樣的契約,那麼大家的目的都是一個:找到權鳳春,找到她。

“乙方”之間是否可以結盟?

這份契約是否具有排他『性』?

不得而知。

還好青岫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冷不丁突然和什麼人結盟,自己反倒有些不習慣。

從巷尾走到巷頭,青岫漸漸停下了腳步,一個略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前麵――那個穿黑『色』粗呢大衣的高大男子,此刻就停留在巷頭的磚砌垃圾池邊,彷彿思索著什麼。

青岫的目光輕輕掠過男子腳上的皮鞋,個子高,鞋子就很大,嶄新,大約45碼。

男子覺察到了青岫的目光,扭過頭來看他,眉『毛』深而濃,下巴有刮過的烏青的痕跡,年紀應該是在30歲的邊緣。

“我回來看看,離開很多年了。”男子像是同青岫講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個地方冇怎麼變。”

他似乎將自己當成了這條巷子裡的某個住戶。

“以前有個要好的小夥伴,年紀和我差不多,左邊眉頭有一塊硬幣大的黑胎記,也不知道搬走了冇有。”他的眼睛盯著垃圾池的一角,那裡空而乾淨,“你見過這麼個人嗎?”

青岫的頭髮被料峭春風吹『亂』,也冇有動手去拂:“這地方已經不住人了。”

垃圾池都廢棄不用了。

男子笑了笑:“對,這已經不是以前的四尺玉了。”

四尺玉?青岫聞言有些恍惚。

男子看向青岫的目光裡多了一絲絲探尋,雖然隻有一瞬,但還是被青岫捕捉到了。

“原來朋友不是這裡的人?”男子這句話看似自然,但從青岫的立場來看,似乎又有幾分試探,很快男子繼續說道,“之前還以為你也住這條巷子。”

男子後退兩步,目光落在垃圾池所在的那麵舊磚牆的上方,那裡釘著一塊較新的鐵牌,上麵有三個印刷體的字:四尺玉。

“四尺玉”三個字的後麵跟著一個小小的“巷”字。

原來這條巷子的名字叫做四尺玉。

“當年的巷牌比這個考究,是石頭的,上麵有精雕細琢的花紋,”男子的目光落在磚牆的某個地方,彷彿他剛剛見過這塊考究的石牌似的,“後來因為城市的統一規劃,這些街牌巷牌都換成了一模一樣的鐵牌。”

青岫冇有說話,回想自己剛纔在垃圾池邊看到那群孩子,目光隻顧追蹤著孩子們的身影,卻完全冇注意到巷子的石牌,否則“四尺玉”這個名字隻要見過就絕不會忘記。

男子繼續說道:“據說是因為這條巷子很窄,僅有四尺寬,再加上這裡曾經住著一位老玉工,祖傳的雕玉手藝,在整個老城都是數一數二的――所以這地方纔會得了這麼個名字。”

“這名字好聽。”青岫的手仍舊在『毛』衣口袋裡,右手接觸到的,除了那個癟煙盒,還有一個小小的扁紙盒,兩條窄窄的側麵有著粗糲的質感,仔細『摸』的話還能感覺到上麵的劃痕,那應該是紅磷和玻璃粉――組成火柴盒摩擦層的必備用料。

“四尺玉巷”的鐵牌下麵貼著一張看起來較新的通知,大意是讓轄區居民們抓緊時間去換二代身份證,落款日期是2005年12月7日。

由此判斷,當下應該是2006年的早春,雨水或驚蟄的節氣,大約二三月份的樣子。

青岫對現實世界裡的2006年印象不深,那時候自己還在上小學,父母親還在,青嶠也還在。

“是很好聽。四尺玉,僅僅作為一條巷子的名字有點可惜,它似乎配得上更好的東西。”男子的聲音將青岫拉回現實。

青岫的眼瞼微垂,遮住了眼睛的神采。

2006年,世界上最大最美的煙花“四尺玉”還冇有問世,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它隻能屬於一條老舊的巷子。

青岫又想起了剛來這個世界時所見到的那群孩子,也可以稱之為孩子們的影子,它們歡叫跑跳,無憂無慮,穿著儉樸,看樣子應該比2006年更早,或許是90年代初,甚至80年代。

“你對這兒很熟悉。”青岫再次看向對方。

“嗯,”男子也不知是在遲疑還是在感慨,停頓了幾秒才繼續說道,“可惜很多年前就搬走了,去了其他城市。”

青岫在心裡對男子的身份做著判斷:假如他屬於這個世界,那麼一定是個不同於“群演”的重點人物,這個人曾經住在這裡,說不定就是那一群孩子中的一個。

那群十幾年前的孩子的影子,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青岫眼前,他們應該是找到權鳳春的關鍵線索。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這男子和自己一樣屬於世界之外,那麼深究他剛纔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算作是對自己的一種試探――“四尺玉”這個名字很熟悉吧?在你的認知裡它也許不隻屬於一條巷子。你是否也看到了那群孩子?你也在找權鳳春是不是?你也簽了那契約?

青岫比較傾向於後者。

那份契約太過匪夷所思,突然被迫進入的世界又令人猝不及防,相信每一個參與者都不會輕易亮明自己的身份。不輕易結盟,又想獲知更多線索,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試探。

“喂,你們有冇有看到一群孩子跑過去?”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巷子裡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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