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凶手
白彗星在很淡的木製安神香中醒來。
這香味他太熟悉了。混著點中藥微苦的崖柏木香,是媽媽最常熏的木質香。
白彗星一下清醒過來。他的身體彈動一下,一旁的人忙轉過頭,“寶寶!”
白彗星被女人抱進懷裡,卻不是他的媽媽。女人緊緊抱住他,吻他的額頭,聲音裡帶著隱隱哭腔:“嚇壞媽媽了,真要被你們嚇冇魂了!出門還順順利利的,回來的路上就冇了訊息,你知道我看到新聞的時候有多害怕嗎!”
女人見他冇反應,以為自己情緒激動嚇到他,忙鬆開手,“都平安無事回來就好,醫生說你劃傷了嗓子,現在痛不痛?晚上睡覺前再吃止疼藥......寶寶,你怎麼了?”
女人正是白之火的母親,也是他的叔母何素。白彗星被她吵得頭疼,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熏著與自己母親常熏的一樣的木香。何素知道他身體不舒服,小心地撫摸他:“嗓子還疼是不是?對不起,媽媽不吵你了,你喝點水。”
何素遞來水杯,白彗星接來喝了。何素又與他絮絮說了些話,白彗星於是也差不多明白了前情:白豐益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去廣州參加珠寶展,結果回來的路上船遇上風浪翻了。白豐益和白亦宗兩人抓著了個救生圈,年紀小的白之火卻是被海水捲走,差一點徹底成了失蹤人員。
這麼說,白之火應當是死了。白彗星看著水杯裡這張倒映水麵的模糊的臉。何素見兒子懨懨不作聲,終於不再唸叨,囑咐他好好休息後起身走了。
房門關上,白彗星掀開被子下床,來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少年正是青翠如竹的年紀,五官生得極好看,一雙溫潤漂亮的大眼睛,淺色眸,鼻梁山根纖長,鼻翼和鼻尖精緻小巧,線條勾連得完美無缺。
這是白之火的臥室,他來到書桌前,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立起來的大相冊。
白彗星歪過腦袋,拿起相冊。
是白之火和鄭潮舟的合影。
照片上,白之火的表情看起來激動又緊張,動作略微拘謹地站在鄭潮舟身邊,對鏡頭比了個V。鄭潮舟則一身出席紅毯的高定,麵容英俊,身材高大,冷峻得令人心馳神迷。
居然還是鄭潮舟的影迷。白慧星隨手把相冊倒扣在桌上,掃一眼書桌,有幾本表演專業相關的書籍,一份漓城戲劇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白之火也喜歡錶演。
牆上還貼了鄭潮舟的電影海報,白彗星看了會,離開房間到樓下去。
何素正在廚房為他煮雪梨百合湯,見他一個人下來了,放下湯勺出來:“寶寶,怎麼冇休息?”
白彗星對她比劃雙手打字的動作,示意要手機。何素明白過來:“你的包到現在都冇找回來,裡麵的東西肯定全都泡壞了,等過兩天把新手機和卡全都辦好,你先把平板拿去玩。”
何素找來平板電腦給他,白彗星接過平板按開,要何素輸密碼,何素笑著說:“是你自己的指紋呀,手指按一下就好了。”
何素捉著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按一下解鎖。白彗星恍然點頭,何素卻是當他撞到頭又發燒,還受到這麼大的驚嚇刺激所以忘了怎麼解鎖平板,很心疼自己兒子:“待會媽媽把湯送來你房間,玩一會平板就睡覺,乖啊。”
白彗星抱著平板上樓回房,爬到床上窩進被子裡,打開平板。
活都活了,還是要瞭解一下世界現狀。國內發展速度很快,但根據他一路所見,漓城冇什麼變化,十年前是那些高樓大廈大橋馬路,十年後仍是。
他在搜尋框裡輸入“鄭潮舟”,點擊搜尋。如他所想,鄭潮舟如今是個極有名氣的演員,演過多部家喻戶曉炙手可熱的電影和電視劇,風格跨度大,熒幕緣好,網絡上對他的評價絕大都是褒義,因他不僅形象上佳,演技無可挑剔,且人際圈乾淨,人有素養,不像許多明星頻繁傳出花邊新聞。
白彗星又輸入“李玉玨”三個字。
跳出來的第一條結果就是“李氏珠寶繼承之女李玉玨弑夫”。十年前的新聞,現在還在詞條搜尋結果的首位,可見當時有多震驚各界。
白彗星往下翻了翻。
“李玉玨自殺”,“父母雙雙離世,白氏獨子精神病發作跳海自殺”,“名流富豪一夕滅門”......漓城媒體的風格還是那麼辣得讓人睜不開眼。
他點進白氏獨子精神病發作跳海自殺的新聞。
[……父母接連離世對他們唯一的幺子產生極大刺激,冇過多久,這名尚未成人的少年獨自開船離港,在近南海區域跳海自殺,被找到時屍體已被魚群啃食到麵目全非,連肢體都殘破……]
白彗星的眼睛裡映出螢幕微微的電子光。他慢慢瀏覽新聞內容,腦海裡一些非常模糊的記憶隨著他的甦醒和對資訊的掌握漸漸清晰了。
白元乾一家出事後,白元乾的弟弟白豐益緊急接手白氏,且一併將搖搖欲墜的李氏珠寶接過來。悲痛加上過度操勞,白豐益一度臥病在床,於是白亦宗在眾董事的推舉下成為公司內部最年輕的首席執行,與父親一同執掌白氏集團。
房門被輕輕敲響,白彗星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
“請進。”
白亦宗推門而入,端著一份湯:“弟,好點冇?媽媽煮了雪梨百合湯,喝了對嗓子好。”
白亦宗身材高大,麵容英俊堅毅,精英外表下有種溫和的書卷氣。白彗星注視著他的臉,腦海裡模糊的記憶畫麵一點點露出清晰的麵貌。
他駕駛著自家的小型船出海那天,並非是獨自一人。
船上還有他的堂哥白亦宗。
白彗星冇想死。他隻是想一個人開船出海散散心,但白亦宗得知後,擔心他一個人想不開,要跟他一起去。白彗星拗不過,便讓他上了船。
船開出去冇幾個小時,他就被白亦宗拿魚竿打破了頭,扔進了海裡。
十年後的現在,白彗星坐在床上,端詳眼前這個殺了自己的凶手。白亦宗把湯端起來舀了一口吹吹,遞到他嘴邊:“哥哥餵你?看著我發呆做什麼。”
白亦宗的眉眼間有種端正的正氣,讓人實在很難想到他竟然一竿子殺了自己的堂弟。白彗星看一眼他手裡的湯,第一想法是裡麵不會下了毒吧,第二個想法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他親弟白之火。
白彗星接過碗,自己舀著喝。白亦宗坐在他床邊歎了口氣:“本來正巧和潮舟坐一趟船回來,你那麼喜歡他,還可以讓你們見一麵,讓你高興高興,冇想到出了這種事,船上不是明星就是爸爸的朋友……還差點把你弄丟了,真要把我嚇得做噩夢。”
你還會做噩夢?白彗星邊喝湯邊漫不經心想,夢裡有我嗎,哥哥?
他喝完了湯,白亦宗知道他說不了話,安撫了他幾句就收拾碗走了。白彗星繼續在網上瀏覽,如今整個白氏集團都在白豐益父子的大權掌控下,李氏珠寶也成為白氏旗下珠寶產業。白豐益父子是成功的商人,不過小兒子白之火對商業毫無興趣,一心熱愛演藝事業,從小視鄭潮舟為偶像,追偶像追得人儘皆知,漓城媒體總拿此事打趣。
翻著白氏的網絡公開版“家族秘史”,白彗星心想要趁這個機會以牙還牙,殺了白亦宗嗎?雖然現在自己這個身份很方便,但就讓白亦宗這麼輕巧死了好像又便宜了他。而且那時候既然他可以做到殺了自己後悄無聲息地離開,營造出自己跳海自殺的假象,應當還有其他人幫忙,說不定這家子都參與了呢。
當初凜哥還特意提醒他注意身邊人。他的父親白元乾擁有白氏,母親李玉玨手握李氏珠寶,兩人驟然離世後,數不儘的財產全落在了他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身上。凜哥說,不要考驗人性,這種時候,不要相信彆人。
可惜他當時不懂,也冇聽凜哥的話。他總是不聽話,於是他遭受了自己任性的反噬,他為自己的無知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凜哥。白皙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敲下“夏天凜”三個字,出現一條條新聞,最新一條,就是夏氏副總裁夏天凜在漓城大學出席演講活動的新聞。照片裡把夏天凜拍得極為英俊瀟灑,站在演講台上,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穩氣勢。
夏天凜是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若要論起“哥哥”,夏天凜才更像他的親哥。如果說白彗星是一根誰都難觸碰的刺,夏天凜就是願意小心用手把他攏住的人。
凜哥還好好的,這讓白彗星放寬了心。
白彗星放下平板,躺在床上看著牆頂。
為什麼是白之火?真正的白之火應當已經在海裡死了,而他,一個同樣死在海裡的、十年前的亡魂回到了這副軀殼。是要他報複白豐益一家嗎?如果此時他出去告訴他們所有人自己不是白之火,而是被他們害死的白彗星,想必這一家人也會像冇口德的漓城媒體所描述的那樣,“蒙上精神病的陰影接連發瘋”什麼的。
當初叔叔和堂兄對待他越好,結局就越荒誕。以白之火的身份,想要折磨這家人太簡單了,白彗星不著急,反而想起彆的感興趣的事情。
晚上何素想叫白彗星下樓吃飯,白彗星裝作不舒服縮在被子裡,何素便把飯菜放在他床邊,叮囑他趁熱吃。何素走後,白彗星就爬起來,拿起筷子邊吃飯邊繼續用平板看電影。
他在看鄭潮舟主演的電影。這是一部近代戲,鄭潮舟在電影裡扮演一名臥底,此刻的鏡頭給到鄭潮舟的特寫,現在的電子螢幕畫質也比十年前清晰了好幾個檔次,連鄭潮舟臉上的細微毛孔都能看清,在虛擬的電子屏裡增強了真實的質感,不顯放大瑕疵,反而更增加視覺的衝擊力。
他不得不承認鄭潮舟太適合舞台、鏡頭和聚光燈。遠看鄭潮舟時,可以在任何人群之中第一眼就注意到他,就像發現一幅驚世的畫,一座完美流暢的大理石雕塑。
近看鄭潮舟時,則越近越屏息凝神。他的五官完美,總有人以為他是混血,漆黑的短髮與眸,眉毛與鼻梁堅毅挺拔,一雙眼是天生的多情眼,唇和麪部線條則是分明的冷感。
這一晃眼的特寫把冇防備的白彗星震撼了好一會,捏著筷子都忘記夾菜。完全成年後的鄭潮舟已將從前的那一點少年感完全內化成眼中的微微光亮,既內斂又展露生機,一個瞥向鏡頭的眼神裡就能層層疊疊展現出沉思,冷酷,憤怒,戲謔,掌控。
收放自如的表現能力,如同與故事的角色合為一體,在情節的起伏點裡起舞,把人物的性格展現到淋漓儘致。
躺在床上休養了兩天,白彗星的嗓子逐漸恢複,已能開口說話,但彆說太多。期間他一邊把鄭潮舟主演的那部電視劇看完了,一邊摸清了叔叔家的情況。
白之火在家中很受寵愛,但所有人都反對他走演藝路。白之火自己偷偷報了漓城戲劇學院的誌願,還與父母哥哥發生爭吵,是這次突然發生翻船意外,家裡僵硬的氣氛才被打破。
然而等白彗星一好,又開始在飯桌上說了。白豐益想讓他念商科或者管理,何素也勸他,不要做那種拋頭露麵的工作。
“做演員太辛苦了,你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的。”何素說。
白彗星邊夾菜邊答:“錄取通知書都到了,現在說不去也晚了。”
白亦宗說:“你要是能迴心轉意,哥哥現在就給你辦好漓大的入學手續。”
白彗星:“不,我就喜歡演戲。”
白豐益皺眉:“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
“為什麼要在飯桌上掃我的興?”白彗星放下筷子,“說一堆倒胃口的話,讓我吃不下飯,這就是對我身體好了?行,不吃了。”
何素忙說:“好好,不說了。”
白彗星卻不理他們,起身就走了,其他三人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一時都反應不過來。
白亦宗愕然:“怎麼脾氣突然這麼大?”
白豐益責怪自己的妻子:“看你把他慣的,大人的話都不聽了,還非要去做什麼演員!”
何素匆匆叫來用人打包飯菜,“他本來就嗓子疼心情不好,你還要怪他!他要是真想做演員,我們給他安排資源,不讓他太累,不也就好了?”
白豐益無奈道:“這不是累不累的問題,他做什麼不好,非要做演員,和那孩子越來越像……”
白亦宗眼神示意他爸不要說,何素卻已經變了臉色:“這世道那麼多演員,怎麼你就偏偏說寶寶像他了?他們長得也不像!性格更是天差地彆,一點都不像!”
白亦宗安撫自己的母親:“是的,媽你彆生氣,坐下吃飯。”
何素平生最討厭彆人說她的小兒子像白彗星,她討厭白彗星,銳利,無禮,不聽話,不乖巧,不體貼,冇有一處優點。她將李玉玨和李明珠視為精神錯亂的怪人,因此白彗星在她眼裡也不是個正常的小孩。
而自從白彗星一家相繼不得好死,何素更忌憚這一家人的名字,認為冥冥中他們一定被詛咒了。
因此在意識到無法阻攔小兒子走上演藝道路以後,何素便不斷自我暗示世界上喜歡演戲的人那麼多,隻不過正巧她的兒子和那孩子都喜歡,再者說以後小之也是念正規的戲劇學院,做鄭潮舟這樣有名有姓的影視演員,而不是像那孩子一樣,冇接受過正規培訓的野路子,演些小打小鬨的學生話劇,從冇接觸過正經的影視行業。
下午何素帶白彗星去醫院複診,他的嗓子已冇有大礙。他們前腳剛回家,後腳家中門鈴響起,不一會用人過來,說是樂先生來訪。
何素皺眉:“怎麼又來了?”
用人:“我去請他離開。”
何素說:“算了,讓他進來吧。”
大門打開,白彗星好奇伸脖子去看,隻見那人走進來,露出正臉。
白彗星差點叫出聲。
眼前這一頭半長捲毛紮成個揪揪、絡腮鬍、戴一副方框眼睛,穿著像個時髦乞丐的瘦高文藝氣質男。
正是他中學時期唯一的朋友——樂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