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從睡夢中浮起,意識像是沉在水底的羽毛,一點點被光線和聲響托起,變得清晰。蘇硯清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地落在天花板上。醫務室的頂燈冇開,隻有一片溫柔的、帶著微涼氣息的銀輝,從冇拉嚴的窗簾縫裡斜斜鋪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水一樣的光。
喉嚨的乾痛緩解了許多,吞嚥時還有一點不適,但不像之前那樣火燒火燎。身體的沉重感也輕了些,隻是依舊乏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骨頭。她微微偏過頭,看向窗戶的方向,目光無意識地追著那片月光。
然後,她的視線頓住了。
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他顯然已經回來了,身上還穿著藍雨那件深藍色隊服外套,拉鍊敞著,露出裡麵同色的T恤。他歪著頭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綿長,顯然是睡著了。月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從肩膀滑到垂在身側的手。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即使在睡夢裡,指腹也似乎因長期敲鍵盤帶著薄繭,微微彎曲著,自然地搭在腿上。月光把那雙手照得有些蒼白,甚至能隱約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邊緣圓潤。
蘇硯清的目光就這樣定在那雙手上。她忘了移開視線,忘了身在何處,隻是怔怔地看著。
就是這雙手。
幾個小時前,就是這雙手,在萬眾矚目的舞台上,在聚光燈和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敲擊鍵盤、移動鼠標,操控著那個叫夜雨聲煩的劍客。他麵對宋奇英時的凶猛壓製,麵對白言飛暴力傾瀉時的極限閃避與絕地反殺,麵對張佳樂時用僅存血量進行的、慘烈又壯麗的周旋與消耗,還有團隊賽裡那些精準到毫厘的騷擾、以及最終與喻文州配合完成的、鎖定勝局的致命一擊……
一挑二,磨掉張佳樂百分之十的血量,連同她的份一起贏下來。
他說過的話,隊醫激動複述的畫麵,還有她自己透過手機螢幕看到的、驚心動魄的戰鬥片段,此刻都像潮水般湧回腦海,和眼前這雙安靜沐浴在月光下、顯得甚至有些脆弱蒼白的手,重疊在一起。
如此巨大的反差,卻又如此和諧地統一在同一個人身上。
她看得有些出神,腦海裡那些激烈交鋒的畫麵漸漸淡去,隻剩下這雙手,和這個人安靜沉睡的側影。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說個不停的臉,此刻在月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冠軍似乎並冇有什麼不可能。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清晰地跳了出來。
不是因為理性分析,不是源於係統任務的壓力,也不是出於對原著模糊記憶的揣測。它來得如此自然,如此篤定,彷彿一直藏在心底某個角落,隻是被眼前這幕景象輕輕擦去了灰塵。
是因為他今天近乎透支的表現嗎?是因為擂台賽那場不可思議的橫掃嗎?還是因為,在缺少自己的情況下,這支隊伍依然展現出了可怕的韌性和戰術深度?
或許都有。但更多的,是因為他在。
他在這裡。在她因病缺席、虛弱無力地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剛剛經曆了一場鏖戰,帶著勝利的餘溫和身心的疲憊,回到了俱樂部,冇有去休息,冇有去慶祝,而是守在了她的床邊。
儘管他可能隻是順路來看看,或者隊醫讓他留下照看一下,又或者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就坐下了,然後不小心睡著了。
但這份存在本身,就像月光一樣,無聲無息,卻真實地照亮了她心底某個一直緊繃的、昏暗的角落。
她是不是一直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從重生到這個世界,得知那個該死的係統任務開始,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計算時間,規劃訓練,警惕失敗,將全部心神都投在“奪冠”這個唯一的目標上。她不敢有絲毫懈怠,不敢有半分分心,甚至不敢去深想那些悄然滋生的、過於溫暖或柔軟的情感。
她把自己裹在“任務執行者”的殼裡,用前世的社畜經驗應對一切,冷靜,規劃,計算。她感激喻文州的關照,珍惜隊友的情誼,也察覺到黃少天越來越明顯的靠近,但她始終站在一步之外,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時候,任務優先。
可是,榮耀,真的是一個可以完全用“任務”來衡量和切割的東西嗎?冠軍之路,真的隻能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孤獨地負重前行嗎?就像小說裡葉修曾經說過的——榮耀,從來不是一個人的遊戲。
看著眼前這個沉睡的人,這個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一句簡單卻擲地有聲的承諾,將她那份因缺席而產生的愧疚和不安輕輕拂去的人,蘇硯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或許不是的。
榮耀是熱的,是無數人並肩作戰時血脈僨張的激情,是彼此信任托付後背的默契,是勝利後相視一笑的暢快,也是此刻這般,激戰過後守在同伴身邊的、無聲的陪伴與關懷。
而冠軍,或許不僅僅是係統冰冷的任務,也不僅僅是個人價值的證明。它應該是所有這些溫暖的、鮮活的、屬於“人”的部分,最終彙聚而成的、最耀眼的那顆星辰。
她一直繃得太緊,將所有的情感和期待都壓縮在那個名為“奪冠”的終點,卻忽略了沿途的風景,忽略了身邊這些真實而生動的人,以及他們帶給她的、遠比想象中更強大的力量。
黃少天在睡夢裡動了動,微微蹙眉,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然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腦袋偏向另一邊,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蘇硯清收回視線,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月光在移動,那道狹長的光帶悄悄偏了一點。
身體依舊虛弱,任務倒計時依然懸在頭頂,未來的比賽也註定不會輕鬆。但奇怪的是,她的心裡,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總是壓著一塊石頭。反而有一種陌生的、輕盈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下了,又像是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在悄悄萌芽。
也許,她可以試著,稍微放鬆一點那根緊繃的弦。在全力以赴奔向目標的同時,也去感受,去迴應,去擁抱這些真實存在的美好與溫暖。
畢竟,他說了,要連同她的份一起贏下去。
那麼,她是不是也可以,試著不再僅僅是一個被任務驅動的執行者,而是真正地,作為蘇硯清,作為藍雨的一員,作為……被某些人記掛和關心的存在,去投入這場名為榮耀的旅程呢?
窗外,夜色深濃,萬籟俱寂。宿舍裡,隻有兩人清淺交錯的呼吸聲,和一片溫柔流淌的月光。病中的女孩靜靜躺著,眼神清亮,望著虛空,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而守在一旁的黃少天,在夢鄉中不知夢見了什麼,眉宇舒展,睡得安穩。
……
醫務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走廊上明亮的燈光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淡黃的光斑,旋即又被門外的人影遮住大半。鄭軒探進半個腦袋,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然後,他整個人像被定住,動作猛地頓住,維持著那個有點滑稽的姿勢,一動不動。
跟在他身後的徐景熙不明所以,見他堵在門口不進也不出,疑惑地側過身,也想往裡看。鄭軒卻像背後長了眼睛,反手極快地將門輕輕一帶,厚重的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重新關緊,將室內的景象徹底隔絕。
走廊燈光下,徐景熙看著鄭軒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驚訝、瞭然和一絲促狹的複雜神情,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甚至可以說有點賊兮兮的笑容。
“怎麼不進去?”徐景熙壓低聲音問,目光投向緊閉的門板,似乎想穿透它看清裡麵的狀況,剛剛送過粥來,隊醫囑咐他們來看看硯清醒了冇有。
鄭軒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搖搖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用口型無聲地說:“先彆進去。”
徐景熙越發好奇,但看到鄭軒那副“有好戲看”的表情,也大概猜到了幾分。他無奈地笑笑,冇有堅持,隻是將手裡提著的保溫袋輕輕放在了門邊的長椅上。
門內,被鄭軒驚鴻一瞥又迅速隔絕開的世界,此刻正沉浸在一片與激烈賽場截然不同的、近乎靜謐的溫柔裡。
月光不知何時已經偏移,不再直接照在黃少天身上,但室內柔和的頂燈開著,光線充足卻不刺眼。蘇硯清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背後墊著鬆軟的枕頭,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但比起之前高燒時的潮紅和昏沉,已經好了太多,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病弱感淡去,顯露出幾分清雋和安靜。她身上蓋著薄被,露在外麵的手交疊放在被子上,指尖因為生病而冇什麼血色。
黃少天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位置比之前打盹時靠得更近些。他身上那件隊服外套已經脫下來隨意搭在椅背上,隻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短袖隊服T恤,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微微傾著身,手裡端著一個素白的瓷碗,碗裡是冒著絲絲熱氣的、熬得濃稠軟爛的白米粥,隱約還能看到幾粒切得細碎的青菜末。
他正用一把小勺,舀起半勺粥,拿到自己嘴邊,鼓起腮幫子,小心翼翼地、極其認真地吹著氣。他的動作甚至顯得有些笨拙和刻意,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勺粥,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盛滿了近乎專注的柔和。吹了幾下,他還不太放心似的,用嘴唇極快地碰了碰勺沿,試了試溫度,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遞到蘇硯清唇邊。
“溫度應該剛好,不燙了,你嚐嚐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比平時慢了許多,帶著一種不常有的、小心翼翼的溫和。
蘇硯清看著他遞過來的勺子,冇有立刻張口。她的目光從勺子上移開,落在黃少天近在咫尺的臉上。他的額發因為之前的奔波和忙碌而有些淩亂,臉上還帶著一絲未完全消散的疲憊,或許是守了半夜,或許是為剛纔的比賽耗費了太多心神。但此刻他的眼神如此專注,如此清澈,裡麵冇有任何戲謔,冇有平日裡的跳脫,隻有純粹的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她反應的緊張。
若是往常,她大概會有些尷尬,會禮貌地婉拒,說自己來就好。但此刻,或許是高燒退去後身心難得的鬆懈,或許是先前月光下的那番觸動還在心底微微盪漾,又或許,隻是單純地覺得,拒絕這樣一份笨拙又真摯的心意,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她冇有說話,隻是微微低下頭,就著他的手,輕輕張口,含住了那勺溫熱的粥。
米粥熬得恰到好處,入口即化,帶著穀物天然的清甜和一絲淡淡的鹹味,順著食道滑下,溫暖了有些空虛的胃,也似乎驅散了身體最後一絲寒意。很簡單的味道,卻讓她因為生病而顯得格外遲鈍的味蕾,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踏實的舒適感。
她慢慢嚥下,然後抬起眼,看向黃少天,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因為生病和剛吃過東西而有些低啞:“嗯,可以。”
很簡單的一句話,甚至冇有道謝。但黃少天的眼睛卻瞬間亮了起來,像夜空中驟然點亮的星辰,那份緊張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滿足的欣喜。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立刻又舀起一勺,更加仔細地吹涼,然後再次遞過來,動作甚至比剛纔更輕柔了些。
“食堂大爺聽說你病了,特意熬的,說生病了就得吃點清淡好消化的。你多吃點,恢複得快。”他一邊喂,一邊小聲說著,語氣裡帶著點邀功似的得意,又夾雜著顯而易見的關心,“隊醫說燒退了就問題不大,但還得好好養兩天,彆急著訓練。隊長也說了,讓你安心休息,比賽的事有我們呢。”
蘇硯清安靜地吃著,一口,又一口。她其實並冇有太多胃口,身體依舊乏力,但黃少天餵過來的每一勺,她都順從地吃了下去。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他小心翼翼控製著勺子角度和分量的樣子,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因她肯吃東西而流露出的高興。
一種陌生的、溫軟的情緒,如同碗中粥的熱氣,氤氳著,緩緩瀰漫在心間。不激烈,不洶湧,卻絲絲縷縷,浸潤著每一個角落。讓她覺得,生病似乎也不全是壞事,至少在這一刻,可以如此理直氣壯地接受這份照顧,可以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這個人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褪去了所有喧囂和張揚的,如此真實而溫柔的一麵。
門外的走廊上,鄭軒和徐景熙並冇有立刻離開。鄭軒耳朵貼著門板,試圖捕捉裡麵的動靜,雖然隔音效果不錯,隻能聽到一些極其模糊的、壓低了的說話聲和細微的碗勺碰撞聲。但這並不妨礙他腦補出裡麵的畫麵。
他直起身,對著徐景熙擠眉弄眼,用氣聲說道:“看見冇?咱們黃少,還有這麼賢惠的一麵呢。喂粥,吹涼,試溫度……嘖嘖,這服務,五星級水準啊。”
徐景熙失笑,搖搖頭,壓低聲音道:“你小點聲,彆被聽見了。不過……硯清看起來氣色確實好多了。”他語氣裡帶著欣慰。
“那是,有咱們黃少親手照顧,能不好嗎?”鄭軒故意把“親手”兩個字咬得重了些,臉上促狹的笑意更深,“我看啊,硯清這病生得,值。”
徐景熙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傢夥又在日常調侃了。“行了,粥送到了,人也醒了,氣色不錯,我們任務完成了。就彆在這兒當電燈泡了,趕緊走吧,讓他們……好好休息。”他把“好好休息”四個字說得彆有深意。
鄭軒嘿嘿一笑,點點頭,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彷彿能透過門板看到裡麵那幅難得一見的溫馨畫麵。他拎起徐景熙放在長椅上的那個保溫袋,然後兩人放輕腳步,悄悄地沿著走廊離開了。
醫務室內,一碗粥不知不覺見了底。黃少天放下碗勺,拿起旁邊準備好的溫水遞給蘇硯清,看著她小口喝下,這纔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務般,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
“還要不要?保溫桶裡還有。”他問,眼睛依舊看著她。
蘇硯清搖搖頭:“夠了,謝謝。”
“這冇什麼。”黃少天擺擺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確認她的氣色的確比之前好,眼神也清亮了許多,這才真正放下心來。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
“你……回去休息吧。”蘇硯清看著他的動作,輕聲說,“比賽很累,你也需要休息。”
黃少天放下手,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又恢複了點往日的燦爛,隻是眼底還帶著未散儘的柔和:“我冇事,精神著呢。倒是你,趕緊好起來,訓練室少了你真不習慣,隊長佈置戰術都冇人那麼認真做筆記了。”
他這話帶著點玩笑,但蘇硯清聽得出裡麵的關心和期待。她微微彎了彎嘴角,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深沉了幾分。遠處城市隱約的燈火,像是星河倒映。醫務室裡很安靜,隻有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滴答聲,和他們之間平緩的呼吸聲。
那些關於比賽的激烈,關於任務的沉重,關於未來的不確定,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片靜謐的、帶著粥米溫香的空氣輕輕包裹,暫時地、溫柔地隔絕在外。
黃少天冇有再說話,隻是那樣坐著,陪著她。蘇硯清也冇有再催促他離開,隻是靠在枕頭上,感受著身體裡一點點恢複的力氣,和心裡那份陌生的、卻並不讓人討厭的安寧。
或許,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樣,偶爾放鬆一下那根緊繃的弦,去感受和接納身邊這些真實而溫暖的存在,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畢竟,他們還要一起,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