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暖意似乎還未在記憶中散去,G市的天氣卻驟然轉涼。幾場冷雨過後,凜冽的北風悄然而至,捲走了枝頭最後幾片倔強的黃葉。季節的更替總帶著幾分不由分說的霸道,尤其是對驟然從盛夏跨入深秋的人們而言。
訓練室裡的空調儘職地輸送著暖風,卻似乎驅不散那股從門縫窗隙鑽進來的寒意。蘇硯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麵前攤開著喻文州剛剛下發的、關於明日對陣霸圖戰隊的初步戰術分析稿。她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將那些複雜的走位標記和技能銜接要點刻進腦海,可喉嚨深處卻像是藏著一隻不安分的小蟲,時不時就要竄出來搔撓一下。
“……霸圖的核心戰術風格,大家都很熟悉,剛猛,強硬,擅長正麵突破和陣地推進。韓文清雖然競技狀態偶有起伏,但經驗與氣勢依舊極具壓迫性。張新傑的治療和戰術調度,更是需要我們重點提防的環節。”喻文州的聲音平穩清晰地迴盪在訓練室裡。他站在前方的戰術板旁,手中的電子筆隨著講解,在不同區域和角色圖標間移動,劃出清晰的線條和圈點。
“我們主場,地圖選擇上可以偏向複雜和多層結構,限製他們的正麵衝擊力,發揮我們機動和戰術多變的優勢。”喻文州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位隊員,觀察著他們的反應。鄭軒托著下巴,眼神有點放空,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這副模樣往往意味著他正在腦子裡模擬對戰場景。徐景熙坐得端正,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滑動,記錄著關鍵資訊。宋曉抱著手臂,眉頭微蹙,似乎在心裡計算著什麼。盧瀚文腰背挺得筆直,全神貫注,偶爾會因理解了什麼而眼睛一亮。黃少天難得冇有在隊長講解時插話或做小動作,他一手支著下巴,視線跟著喻文州的筆尖移動,嘴唇無聲地開合,顯然也在同步消化並思考著對策。
蘇硯清也想如此專注。
可是,那股癢意又來了。她猛地低下頭,用手背抵住嘴唇,壓抑著咳了兩聲。聲音不大,但在隻有喻文州講解聲和鍵盤偶爾輕響的訓練室裡,卻顯得有些突兀。
喻文州的話語頓住了,目光關切地轉向她:“硯清?不舒服嗎?”
他的詢問溫和,帶著隊長一貫的細心。
然而,還冇等蘇硯清抬起頭回答,旁邊座位已經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黃少天幾乎是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訓練室角落的儲物櫃旁,嘩啦一聲拉開櫃門,在裡麵快速翻找著。不過幾秒鐘,他就捏著一個小藥盒和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折返回來。
“肯定是這兩天降溫著涼了!”黃少天的語速比平時更快,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急切。他擰開瓶蓋,又麻利地拆開藥盒,取出兩粒白色的藥片,連同那瓶水一起,不由分說地塞到蘇硯清手裡。“趕緊吃了,熱水……呃,這水是常溫的,你先吃藥,我去給你接點熱的!”說著,他轉身又要往茶水間衝,那架勢彷彿慢一秒都會延誤病情。
蘇硯清被他這一連串迅疾如風的動作弄得有些發懵,手裡握著微涼的水瓶和藥片,愣愣地看著黃少天已經衝出去的背影。訓練室裡其他隊員的視線也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帶著不同程度的驚訝和瞭然。
喻文州看著黃少天消失在門口,又看了看握著藥有點不知所措的蘇硯清,鏡片後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笑意,但很快被更深的關切取代。“咳得厲害嗎?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明天的戰術安排,晚點我再單獨和你過一遍也行。”
蘇硯清連忙搖頭,又是一陣咳嗽襲來,她偏過頭忍了忍,纔有些歉然地開口:“不用,隊長,我冇事……可能就是有點不適應突然降溫。”聲音因為喉嚨的不適,比平時低啞了些。
這時,黃少天已經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開水回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蘇硯清桌上,眼神緊緊盯著她,催促道:“快,先把藥吃了,再喝點熱水暖暖。”那神情,彷彿她得的不是什麼普通感冒,而是什麼了不得的重症。
眾目睽睽之下,蘇硯清感到臉頰有些發燙。她依言將藥片吞下,又喝了幾口黃少天接來的熱水。溫熱的水流滑過乾癢的喉嚨,確實帶來些許舒緩。
“謝謝黃少。”她低聲說。
“跟我客氣什麼!”黃少天見她吃了藥,似乎鬆了口氣,但眉頭還是皺著,“你這肯定是昨晚回去路上吹風了,我都說了讓你多穿點,你看,不聽前輩言,吃虧在眼前吧!”
鄭軒在一旁涼涼地插話:“黃少,你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冇聽見?”
黃少天立刻瞪過去:“我……我那是心裡說的!心裡關心不算關心嗎?”
徐景熙忍著笑,轉動手裡的筆:“心裡說的,那硯清怎麼能‘聽’到呢?”
“你們!”黃少天被噎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他梗著脖子,“反正就是要注意!隊長你說是吧?”他試圖尋求支援。
喻文州好脾氣地笑了笑,冇有參與他們的鬥嘴,隻是對蘇硯清溫聲道:“既然不舒服,今天就先到這裡。戰術要點我已經發到大家郵箱,晚上可以自己看。最重要的是休息好,保持狀態。”
他又看向黃少天,以及訓練室裡其他隊員:“大家也是,季節轉換,注意保暖,彆在比賽前掉鏈子。”
“是,隊長。”眾人應道。
黃少天還想說什麼,看了看蘇硯清略顯蒼白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隻是嘟囔了一句:“晚上記得再吃一次藥。”
訓練提前結束。蘇硯清收拾東西時,感覺腦袋確實有些昏沉,喉嚨的不適也並未因那兩片藥和熱水而立刻消失。她裹緊了外套,慢慢走回宿舍。
初冬的傍晚黑得很早,不過六點光景,天色已是一片沉沉的靛藍,路燈次第亮起,在濕冷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俱樂部園區裡很安靜,隻能聽到風吹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的颯颯聲響。
她走到宿舍樓下,剛要進去,身後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硯清!等一下!”
黃少天追了上來,手裡還提著一個便利店的小塑料袋,跑得有些急,額前的碎髮被風吹亂了。他在她麵前停下,微微喘著氣,把袋子遞過來。
“給你。我問了藥店的人,說這個潤喉糖效果不錯,還有這個暖寶寶,晚上要是覺得冷可以貼一下。”他說話的速度依然很快,但語氣裡的關切掩蓋了那份慣常的跳脫,“哦對了,還有這個,據說感冒初期喝點維C泡騰片也有用,當然還是要吃藥才行……”
蘇硯清看著他因為奔跑和冷風而微微發紅的臉頰,還有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這冬夜裡的風,吹開了一道細小的、溫暖的縫隙。她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裝滿了各種“對症下藥”物品的袋子,指尖觸碰到的塑料提手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謝謝你,黃少。”這一次的道謝,比在訓練室裡要鄭重許多。
黃少天擺了擺手,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直視她,目光飄向一旁的路燈:“前輩照顧後輩應該的……你趕緊上去吧,外麵冷,好好休息。”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明天……要是還不舒服,一定跟隊長說,彆硬撐。霸圖雖然厲害,但我們也不怕,你……你好好休息最重要。”
他這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但裡麵的意思,蘇硯清聽懂了。
她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嗯,我知道。你也早點回去。”
“那我走了!”黃少天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鬆了口氣,朝她揮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樓拐角。
蘇硯清提著袋子站在原地,夜風捲著寒意撲在臉上,她卻覺得心裡那點暖意,正慢慢擴散開來,驅散了些許身體的不適和連日備戰的壓力。她低頭看了看袋子裡琳琅滿目的小東西,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這個人……總是這樣,行動快過思考,關心起來有點笨拙,卻又如此真切。
回到宿舍,她先按照說明衝了一杯維C,溫熱酸甜的液體喝下去,喉嚨似乎真的舒服了一點。然後她撕開一顆潤喉糖含進嘴裡,清涼的薄荷味瀰漫開來。做完這些,她才坐到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郵箱裡果然有喻文州發來的戰術資料,附件裡是詳細的圖文分析和幾段針對性視頻剪輯。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精神集中到螢幕上那些複雜的箭頭和標記上。
然而,思緒卻有些不受控製地飄遠。
黃少天方纔急切遞來藥片和熱水的樣子,他追到樓下塞給她一整袋“裝備”的樣子,他叮囑時那掩飾不住的擔憂神情……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回放。
這麼長時間以來,那些“偶遇”,那些額外的關注,那些訓練間隙自然而然的靠近,還有今晚這般不加掩飾的緊張……點點滴滴,早已彙聚成清晰的信號。
隻是她一直像隻謹慎的蝸牛,縮在自己的殼裡,用訓練、比賽、係統任務這些堅硬的理由築起高牆,不肯去麵對牆外那片過於明媚、也可能過於灼熱的陽光。
可是,感情這種東西,或許就像這突如其來的感冒一樣,不是小心防範就能完全避免的。它會在某個免疫力低下的時刻,趁虛而入,帶來酸澀,也帶來彆樣的滋味。
蘇硯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溫度似乎正常。她又輕輕咳了兩聲,含著的潤喉糖散發出持續的涼意。
電腦螢幕上的戰術圖有些模糊起來。她索性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要對陣霸圖,一支以強硬著稱的老牌勁旅。韓文清的大漠孤煙,張新傑的石不轉,還有其他那些風格硬朗的選手……這註定是一場惡戰。藍雨本賽季勢頭正盛,未嘗敗績,外界看好他們奪冠的呼聲也越來越高。這既是動力,也是壓力。她作為團隊中逐漸不可或缺的一環,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而那個懸在她命運之上的倒計時,依然在無聲地跳動,數字一天天減少,像沙漏裡不斷墜下的細沙,提醒著她目標的遙遠與時間的緊迫。
一切似乎都要求她必須保持絕對的專注和冷靜,不能有絲毫分心。
可是……
腦海中又浮現黃少天的臉,他笑起來時那顆虎牙,他認真訓練時緊抿的嘴唇,他說話時神采飛揚的眼睛……
一種陌生的、柔軟的煩擾,悄然盤踞在心間。與對比賽的緊張不同,與對任務的焦慮也不同。那是一種……讓她想要歎息,又隱隱生出些許期待的矛盾情緒。
她期待被人照顧,期待被人關心。
也許,喻文州說得對,她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不隻是因為穿越,不隻是因為任務。而是在這個新的世界裡,在這些新的人身邊,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改變她,融化她前世帶來的、那層用於自我保護的情感堅冰。
窗外的夜色越發濃重。蘇硯清重新坐直身體,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努力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戰術分析上。無論如何,明天的比賽是當前最緊要的事情。她必須調整好狀態。
她關掉了過於複雜的整體戰術圖,轉而點開幾個標註為“元素法師應對點位”的具體片段,放慢速度,一幀一幀地研究起來。偶爾咳嗽時,就含一顆潤喉糖,喝一口熱水。
時間在專注中悄然流逝。當她終於將幾個關鍵應對方案梳理清楚,感到些許疲憊時,夜已經深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黃少天發來的訊息,隻有簡單四個字:“好點了嗎?”
冇有多餘的表情包,冇有連珠炮似的追問,簡簡單單,卻讓蘇硯清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
她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片刻,回覆:“好多了,謝謝黃少的藥和糖。”
訊息很快顯示已讀,但對方冇有立刻回覆。蘇硯清想,他大概也在為明天的比賽做準備吧。
她收起手機,簡單洗漱後躺上床。喉嚨的不適感減輕了許多,身體被柔軟的被子包裹,暖意漸漸迴歸。宿舍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閉上眼睛,比賽戰術的線條,黃少天關切的眼神,粉絲們的期待,係統冰冷的倒計時……各種畫麵和思緒交織在一起,最終慢慢沉澱。
睡意朦朧間,她隱約覺得,有些問題,或許不必急於在今晚就想出答案。她最終沉入了平穩的睡眠。窗外的北風依舊在吹,但房間裡,一片靜謐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