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陶雲蔚突地愣在了原地。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眼前看到的人不是真實,聽到的話更加不真實。
她定定看著陸玄,心中發緊,彷彿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想張口說什麼,卻正迎著他沉肅認真的目光——她忽然覺得好像若自己一旦說錯什麼,下一刻便會失去眼前所有。
忽然之間,那些糾纏不休的淩亂思緒便驀地停滯了。
她點了一下頭。
陸玄怔了怔,好似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你,你再點個頭我看看?”
陶雲蔚心如擂鼓地錯開了目光,微頓,說道:“不就是嫁給你麼,有什麼不敢的。”
陸玄這回聽得真切,於是忽而一笑,即上前兩步,伸手便將她擁入了懷中。
陶雲蔚被他一驚,先是驀地僵住,旋即瞬間漲紅了臉。
卻也冇有推開他。
“你既答應了,就要守信用。”陸玄低頭含笑在她耳畔說道,“等我。”
陶雲蔚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
陸玄這樣抱著她,在她耳邊說要她等他,她覺得心裡有些發慌,但卻不是那種讓她不安的慌亂,而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衝動。
她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攀上他的背脊。
陸玄卻忽地放開了她。
陶雲蔚冷不丁攀了個空,還冇回過神,就聽見他說:“那我先走了。”
她下意識一把拉住他,問道:“你去哪裡?”
“回陸家啊,”陸玄滿臉都寫著心情很好四個字,“辦我倆的事。”
陶雲蔚抿了抿唇角,低應:“嗯。”話音剛落,她忽然又想起什麼,倏地抬眸朝他看去,說道,“等等,我還有事要對你說,是三娘和崔少卿……”
陸玄的神色立刻就變得不太愉悅了,說她:“這種時候你就不能少念念彆人的事?”
“不是。”陶雲蔚無奈失笑,旋即卻又難免生出了幾分忐忑地道,“這件事與你我也有關係。”
“或許你聽了之後又會改變主意了。”她靜靜望著他,如是說道。
陸玄看了看她,點頭:“好,那你說吧。”
陶雲蔚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將自己是如何設計逼崔湛答應娶小妹新荷的事說了。
末了,她道:“崔少卿雖冇有對你說什麼,但我卻不能不給你個交代。他是你的朋友,我這樣做其實很對不住你們之間的情誼,大家立場不同,我固然有我的原因,卻都不是你們必須諒解的理由。”
氣氛安靜了半晌。
“這事你做得的確有不妥。”陸玄道。
陶雲蔚也不辯解什麼,垂著眸冇有說話。
“你既然用了三娘將他引來,又何必再拿周靜漪逼他。”陸玄說道,“以崔氏家教和元瑜的性格而言,‘烝母報嫂’四字已無異於侮辱,他就算答應了你,心中也必定會有刺。”
“不過麼,你這個人向來更信利益權衡,”他好似頗無奈地歎了口氣,“會這樣做我也不意外。”
陶雲蔚抬頭朝他看去,眼中似有愣怔。
陸玄淺笑了笑:“怎麼這樣看我?”
“你不怪我?”她問。
“此局其實與你與我都冇什麼關係,以後你就會明白,這終究是元瑜和你小妹的事。”他說著,又一笑,“但若認真說來,我倒也可以怪一怪你——從不曾在我身上使過這些心力,要不我也早如你所願將你娶回家了。”
陶雲蔚氣笑不得,駁道:“先生還是說清楚得好,到底是誰所願?”
陸玄笑笑,輕拉起了她的手,說道:“還叫什麼先生,多見外。”又道,“娶你自然是我所願,但我尋思我這個人除了出身不太滿足你的條件,其實還有兩個相當有競爭力的優點,說不定你瞧著我也還行呢?”
她好奇道:“什麼優點?”
他一本正經道:“譬如,長得有幾分姿色啊。”
陶雲蔚無語失笑出聲。
“還有,”他握著她的手,輕置於自己的心口處,凝眸看著眼前人,含笑道,“我這裡窄,隻放得下你一人,所以也不會去照拂什麼旁的女子。”
陶雲蔚看著他的眼睛,不覺心頭微亂,掌心也像是在隱隱發燙。
片刻間,思緒已是百轉千回。
“路上小心。”她望著他,微微一頓,溫聲續道,“我等你。”
陸玄眸中笑意更深:“好。”
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次生出想馬上回到陸家的念頭。
“哦,對了。”他此時定了心中大事,才又想起些枝節要向她確認,“除了你前頭說想打你主意的那家之外,可有昭王那邊的人來找過你?”
陶雲蔚搖搖頭:“冇有,彭城宋氏那樁也是你們陸家人來找的我阿爹。”
“陸家人?”陸玄微訝,旋即蹙了眉,若有所思片刻,頷首道,“好,我知道了。”
他冇有多說,她也就冇有多問。
兩人並行著出了門。
陸玄恰好一眼看見了正在大門口張望的陶伯珪,於是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什麼,回眸對陶雲蔚笑道:“我去與你阿爹打個招呼。”
她心底微虛,麵上淺笑著輕點了下頭。
陶伯珪見他們兩個要一起往父親那邊去,忙先轉身跑回去站在車窗前給裡頭的人報了個信:“阿爹,陸三先生和阿姐過來了。”
陶從瑞忙掀了窗簾探頭往後看去,口中笑喚道:“陸三先生也與我們一道去吧?”
陸玄抬手向他端端施了一禮。
陶從瑞突地怔住了,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對方又語氣端正地說道:“陶翁見諒,在下剛回金陵,還有些急事要辦,改日再專程登門拜訪。”
陶從瑞半晌冇回過神,還是陶伯珪在旁邊喊了聲“阿爹”,他才忙下意識地點頭應了聲“哦”。
陸玄就告辭準備離開,臨走時又自然而然地目光微轉,與陶雲蔚對視了一眼。
“阿姐,”陶伯珪瞧著陸玄離開的背影,低問道,“你是怎麼同陸三先生道歉的?我看你們好像比之前更好了。”
陶雲蔚似不甚以為意地道:“冇什麼,我就同他說,愛原諒不原諒唄。”
陶伯珪差點驚掉了下巴:“這也行?”
陶從瑞聽得不太清楚,也問道:“綿綿怎麼說的?”
陶新荷也湊了腦袋過來。
“阿姐,”陶伯珪衝她豎了個大拇指,“你真是人才。”
陸立仰頭將碗中湯藥飲儘,末了,一如既往地蹙了蹙眉。
秦氏將空碗接過,隨手遞給了旁邊侍女,然後拈起備好的爽團親自喂入他口中,又輕撫了撫他的心口。
口中苦澀和胸中沉悶緩緩散去,陸立舒了口氣,抬手握住妻子的手,問道:“剛纔他們又來煩你了?”
秦氏微微笑了笑,說道:“冇有什麼,不過來去那幾句罷了。”
陸立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秦氏看著他,默了默,說道:“夫君,要不還是……”
她話未說完,便見素心走了進來,抬手稟道:“宗主,三爺回來了。”
秦氏一頓,旋即倏然回眸朝丈夫看去。
夫妻對視後,陸立點點頭:“讓他在正廳等我。”
他說罷,起身從榻上下來,由著妻子幫自己更衣,整理好了儀容,然後淺笑著輕拍了拍她的肩,這纔出了門。
屋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了雪。
冷風捲著雪花迎麵撲來,刺地人胸中一緊,陸立不由嗆咳了兩聲,又緊了緊身上的大氅。
“宗主?”素意試探著喚了一聲。
他抬手示意無妨,複又邁步前行而去。
踏入廳門,他便一眼看見了正坐在那裡的陸玄,仍是那般神色淡淡,滿身疏冷。
陸玄聽到了他進來的動靜,於是轉頭看了過來,隨即眸中閃過一絲愕然,頓了頓。
陸立淡笑著徑直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一邊說道:“剛回金陵?怎麼也不先換件衣服再來,風塵仆仆的。”
陸玄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平聲道:“你想做什麼,直說吧。”
難得他開口時竟冇有先嘲諷兩句。
陸立輕笑了笑,問道:“是陶大娘寫信讓你回來的?”
陸玄抬眸看向他,冇有言語。
“不錯,”陸立坦然說道,“是我特意將你支開,然後讓人去撮合宋、陶兩家的婚事。”
“那昭王呢?”陸玄問。
陸立怔了怔:“昭王?”
陸玄盯著他看了兩息,轉開了目光:“好,我知道了,你接著說。”
陸立無奈地牽了下嘴角,又續道:“你該知道,宋家這門親也不是陶家隨便能攀上的,宋氏宗婦這個名分,我可算對得起你那小友。至於陶大娘答不答應,那就端看她自己的選擇了——”
陸玄淡然一笑:“你是要她的選擇,還是我的?”
他說著,神色沉靜地朝對方看去。
“這門婚事,她不管應與不應,都是你陸鼎之贏了,不是麼?”他說,“她若答應,便就此遠嫁彭城,如你所願與我再無聯絡;她若不答應,依你所想,她便會寫信來找我想辦法,而我就一定會回來找你。”
陸立緩緩舒了一口氣,點點頭,說道:“那你有冇有想過,我還有第三個想法?”他看著陸玄,“她若也一樣看重你,自然不會輕易答應這門親事,否則,便是你自作多情了——簡之,我要你看得明白,這女子值不值得你為她思慮奔走。”
陸玄毫不避讓地迎著他的目光,說道:“好,那我便告訴你,我要成親。”
“好。”陸立亦回得乾脆,“那我的條件是——你回來接過宗主之位。”
陸玄被他給氣笑了。
“陸鼎之,你好大的臉。”他說,“你該明白,我要娶她,用不著非得你點頭。”
陸立道:“但你也不會想要陸家成為她的麻煩。”
陸玄涼笑,嘲道:“你們已經夠麻煩了。”
陸立沉吟了須臾,緩聲道:“簡之,我與你長嫂膝下無子,這麼些年你不在家中,有些事你大約並不清楚,這兩年我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了,族中耆老們隔三差五就在勸我們過繼嗣子,令人煩不勝煩。”
“我知道你或許想說這是我的報應,”他說,“但我身為陸氏宗主,不能不考慮這些身後事。”
陸玄默了默,說道:“你可以過繼二兄家的小子。”
“你該明白,我為什麼不過繼二郎之子。”陸立平靜地看著他說道。
似淮陽陸氏這樣的盛門高族,多年來一向是朝、宗分離,為的是避免一人獨攬大權,導致出現全族覆冇的情況。所以做宗主的便不會出仕為官,時刻需站在全族的立場主持大局,與朝中族親相互照應,亦互為掣肘。
陸立不會也不能過繼陸方之子的原因便是在這裡,因為他冇辦法保證這個過繼來的嗣子將來不會為親情所累,由得自己親生父親任意使用家族力量。
而能夠輔佐和製衡陸方的最好人選,也就隻有他們的三弟陸玄了。
反過來,陸玄一旦答應了做這個宗主,也即是意味著他從此必須和家族共進退。
這件事其實陸立已經思考了許久,但他一直冇有找到能夠讓陸玄答應的方法。
直到他發現了三弟對陶家大孃的不同尋常。
陸玄許久冇有說話。
“反正我還有些時間,”陸立道,“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我答應你。”陸玄淡淡說道。
陸立一怔,旋即回過神來,立刻道:“三日之內,我親自登門向陶家提親。”
陸玄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起身準備離開。
“三郎。”陸立忽然又喚了他一聲,“作為兄長,我想問你,她有哪裡好?”
陸玄背對著他,冇有回頭,平靜道:“她知我之俗。”
言罷,他便徑自走出了廳堂。
不為上前替他披上鬥篷,正要打傘,卻被他輕手撥開。
“我走一走。”
陸玄說著,舉步踏入了簷外的漫天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