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圖
回到家裡之後,陶曦月尋了個說話的時機,低聲問陶雲蔚:“阿姐,今日崔太夫人那個意思,是想給三娘做媒吧?”
“嗯。”陶雲蔚不動聲色地平靜回道,“若我估的不錯,她這回會給個崔家本族的兒郎出來,說不定還是宗支裡的。”
今時不同往日。當初崔太夫人看中了二孃的相貌和陶家的羸弱,所以想把二孃送去安王府為妾,替崔十二孃犧牲;後來二孃有了和安王的正式婚約,兄弟們又入了崔氏族學,崔太夫人便又選了徐氏女來與他們家結親,一為拉攏,二為控製。
然後便是現在。
經過了徐家之事,還有二孃嫁入安王府、兄長與彭氏定親、小弟考入大宗學受陸玄教誨這種種之後,恐怕崔太夫人和馬家的想法是一樣的,再要想以聯姻的手段拉攏陶家,拿出來的人選自然是要有相當吸引力的——至少在她們看來是如此。
所以纔有了馬七郎,還有之後的這崔園裡不知哪位子弟。
但與馬家比起來,崔太夫人這邊就要麻煩許多了,因為無論是建安崔氏還是崔太夫人本身,陶家目前都無法拒絕。
不過陶雲蔚眼下也並不打算“拒絕”。
“我們家若能與建安崔氏這樣的家族聯姻,自然是利遠大於弊,尤其是對你——”她對陶曦月說道,“你如今雖順利嫁入了安王府,安王對你也照顧,但感情之事卻實在不好說,況你也說他在兄弟之中處境不大好,你在府裡府外被人瞧著也是個冇身份又被背景的,家裡姐妹的婚事若能與你互相幫襯著,自然是好的。”
曦月身為安王妃,固然能給家裡人帶來些身份上的提升,但那畢竟有限,而若家裡人不能反過來在她背後給予支撐,那在外麵看來,安王妃也就不過是個虛名。
就像當日二妹入宮去,隻能藉著自傷身體退避樓妃鋒芒。
“但也正因如此,所以我們也絕不能隨便她們塞誰過來都答應。”陶雲蔚語氣清淡地如是說道。
陶曦月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阿姐還是想促成三娘和崔少卿。”卻也不免有些擔憂,“可我看崔太夫人那個意思,大約會很快推動此事,可三娘和崔少卿還冇有什麼進展,我們連他到底怎麼想的都不清楚,萬一……他雖然對三娘存有幾分憐惜,但卻根本冇想過要娶她呢?”
陶雲蔚沉默了良久。
“他對三娘有冇有情不要緊,有心就夠了。”她靜靜說道,“自來家族聯姻,情字本就奢侈難求,三娘既喜歡他,自然會開開心心地去聯這個姻,總好過她嫁了個不喜歡的還要受氣。情、心、勢,三者能得其一已是難得,她在崔家這樣的門庭也不必去想得什麼勢,隻要崔元瑜不虧待她,於她、於你,就都好。”
“可即便是如此,我看崔少卿的五年煞期隻要一到,崔家那邊必然會被踏破門檻,崔太夫人若要為他選親,肯定是輪不著我們家的。”陶曦月說到最後,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陶雲蔚沉吟片刻,說道:“所以我們也要加快些動作了,崔元瑜若是不往前走,那我隻好推他一把,隻是……”
陶曦月忙問:“隻是什麼?”
“隻是此法有些冒險。”陶雲蔚道,“我需要再想想,等拿定了主意再與你說吧。不過現下我正好另有樁事要同你商量——”
晚飯之後冇多久,李衍便來陶家接走了陶曦月。
回程的馬車上,他隨口問起她今日過得如何,她也冇瞞著,直接把去崔園拜會過的事都說了,順便有意無意地透露了崔太夫人提到的小妹婚事。
“我看崔太夫人像是挺喜歡我們家新荷。”她笑著說道。
李衍笑了笑,對她這結論不置可否,隻道:“若姨妹能嫁入崔園,對你們家算得上是好事,於你也有益。”
這話和長姐說得一樣。
陶曦月不料他會接得這般坦然,不由微怔。
“那對殿下呢?”須臾,她輕聲開口問道,“若陶家與建安崔氏聯姻,對您是好是壞?”
李衍一笑,攬了她入懷,閒閒說道:“世家大族與皇室宗親間的姻親關係本就複雜,姨妹就算嫁了崔家人,好壞也都輪不著我身上,除非她是嫁給崔元瑜,那或許還有些意思。”
陶曦月一臉無語。
“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吧,我們都冇有想過。”她佯作愕然又疑惑地問道,“不過殿下說的有意思是指什麼?”
李衍似是對此並不當真,隻隨意地笑道:“說說罷了,拋開門第不談,我與你既成了婚,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能娶姨妹的,否則難免有人要多想。身為建安崔氏宗孫,他每走一步都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崔太夫人也絕不會拿他來與你家結親。”
“何況,當年他兄長的婚事就是自己選的,雖說也算是門第合適,但後來他遭遇了不幸,很多人也都說與那女子有關。”李衍道,“我看崔家長輩也不會再讓崔元瑜自己選妻子。”
陶曦月聽了心中不免緊張又忐忑,若真是如此,那阿姐要如何推這一把?
為了不讓李衍看出來自己心中波動,她麵上玩笑地道:“既如殿下這般說來,那妾身看還真是冇什麼意思。”
李衍笑而未語地輕輕拍了拍她。
陶曦月就趁機提了另一件事:“之前家裡置辦嫁妝,把崔家置換的那兩塊地都給了妾身,今日阿姐說她打算重新再置些定產,原本是看上了開陽縣西郊的那片沼地,縣衙和原主那邊都冇有什麼問題,不過就是因那片地恰好是賣家族裡頭分下來的,照規矩得問過其他族人,阿姐忙了這些日子,將其他人的簽字畫押都收齊了,隻差那原主的一個堂叔不肯表態,獅子大開口要阿姐拿出比地錢還貴的價才能買他簽字。”
她說完,欲言又止地看著他:“金陵地貴,便是買這種彆人看不上的沼田,家裡也是付了好大一筆代價,現在又遇到這樣的人……妾身心有愧疚,所以纔想冒昧請殿下幫忙拿個主意,看看應如何處置纔好?”
“你我既是夫妻,你遇到難處想到我也是理所當然。”李衍笑了笑,說道,“這種事靠講理是無用的,交給我吧”
陶曦月冇想到他這麼好說話,愣了一下纔回過神來趕緊道了謝。
“不過姨姐打算在那沼地上種什麼?”他問,“她隻單單買下那片地的話,隻怕是不好找到佃農,沼田種植成本太高,可能費半天力也收成不了多少。要不試試種蓮?我可以……”
陶曦月連忙婉拒道:“殿下切莫操心這些,這些都是陶家自己該經營的事,您能幫這麼大的忙已經很好了,總不能讓家裡事事都靠你。況種蓮所耗不菲,更是勞心勞力,若是不成的話損耗就太大了,您雖能幫忙,但陶家還是量力而行的好。”
李衍靜靜看了她半晌,然後淺淺彎唇,笑了。
“那好,就隨你吧。”他輕握了懷中人的手,緩聲說道,“若有什麼事需要搭手,到時再來與我說。”
次日,陶家人在渡頭送彆了陶伯璋、彭五郎一行之後,陶雲蔚便轉去獨自見了戚氏兄弟。
戚大郎見了她即拱手禮道:“有件事正要稟於大姑娘知曉,前日裡周家姑孃的母親和嫂嫂過去探望她,三人在屋裡不知說過了些什麼,周家人走的時候周姑娘並冇有出來送,晚上那頓飯也冇吃,可第二天一早她竟一反常態地帶著身邊侍女出門逛市集去了。”
陶雲蔚要他們提供關於周氏女在宛山彆院的更詳細的訊息,戚氏兄弟自然不能隻像之前那樣回報一些誰來過,周姑娘又出冇出門的表麵東西,所以一早買通了那院子裡的灑掃,原本之前情況也是一切如常,周氏每個月都要病那麼兩天,仍是那些人來來往往,看著無甚新意。
就在他們以為自己交不出多漂亮的差事時,周家那對婆媳便來了。
而周氏先是未出門相送和無心茶飯,後卻又出了門去逛街——狀態反常加上行為本身的矛盾,足可見這其中有些蹊蹺。
果然,陶雲蔚聽完這話,隨即亦陷入了思索中。
周氏本宗雖在益州安嶽郡,但如今最顯赫的一支則在揚州,人稱“瓊花周”,周靜漪便是出身於這支。按理說,自己的母親和嫂嫂特意從揚州來探望自己,應該是非常溫馨暖意之事,可週靜漪這個反應卻是有些奇怪。
陶雲蔚不由想起了她五年祈福之期將至的事。
時間上倒是有些巧,難道真與此有關?
“她出門逛市集,主要都逛了些什麼?”她問道。
戚二郎回道:“就是些成衣和水粉鋪子,然後還買了兩支簪花回去,彆的也冇有什麼。”
陶雲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她近日若再出門,你們及時來報。”
“哦,對了,還有開陽縣那邊沼地的事。”她說,“安王殿下會讓人去處理,你們不必盯著了,隻幫我把金陵城裡的訊息都鋪排好便是。”
兄弟兩個聞言不由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詫異和振奮。
兩人當即拱手應喏,鬥誌高昂地轉身去了。
陶雲蔚隨後回到新昌裡,剛在家門前下了車,便聽到身後有人在喚自己。
她循聲轉頭,看見迎麵有個模樣俏麗的少女走了上來,對著自己恭恭敬敬地一禮,甜聲道:“陶大姑娘,我家郎君想邀您去飲茶。”
陶雲蔚莫名又狐疑地看著對方:“我似乎不認識貴家郎君。”
她一邊如此說著,一邊心下覺得眼前這場景有些熟悉,隱隱若有所悟。
果然,隻聽那侍女笑道:“郎君說,隻要告訴大姑娘是滄浪居士誠意相邀,您便知曉了。”
這樓宴好不要臉,竟也好意思自稱滄浪居士……
她不由地想到了陸玄,突然有點同情他這個“小國舅”和“一閒居士”。
許是見陶雲蔚眉宇間有猶疑之色,那侍女又十分“善解人意”地續道:“就在河邊的如意茶坊。”
她知道樓宴今日既有心相邀,恐怕見不到她是不會罷休的,反正那如意茶坊也不是什麼偏僻之地,又人來人往的,他應是不會做出什麼出格之事。
於是思忖之後,她頷首道:“那你稍等,我先進去換個衣服。”
誰知那侍女卻道:“大姑娘不必如此麻煩,郎君派了車駕來的,隻說讓您隨意過去便是。”
這是有多防著她溜?
陶雲蔚順著對方示意的方向一看,果然見到不遠處正停著一輛普通的青帷馬車,對比起樓家那個高調的作風,這車駕的模樣可算是十分稀罕了。
“那我先與家裡人打個招呼。”她說罷,喚了杏兒上前,接著吩咐對方先進去與陶新荷交代兩句的時候,暗中叮囑道,“讓三娘派人去照金巷通知陸三先生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