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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曦月清洗過麵龐,又在妝孃的服侍下重新打理好了妝容之後,再坐到喜床上時已經覺得有些餓了。
她看了眼案上擺著的果子點心,正認真地思考著從哪裡下手比較不容易讓人看出來動過,便聽得有人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
是個年紀和柳芽差不多的王府侍女,自稱叫作芳霞。
“殿下擔心王妃餓著,特吩咐灶上給王妃做了碗湯麪。”芳霞如此說著,恭敬地將手中那碗冒著絲絲熱氣的湯麪放到了陶曦月身邊的床幾上。
陶曦月猝不及防地被撲鼻而來的雞湯香氣熏了一下,忍不住嚥了下口水,麵上仍端莊微笑道:“有勞你了。”
“伺候王妃原是婢子本分。”芳霞說罷,又要主動來服侍她進食。
陶曦月忙婉拒道:“我還是等等再吃,你就先放在這裡吧。”
芳霞也不多勸什麼,恭聲應了喏,便告退而出。
柳芽以為自家姑娘是在王府裡的人麵前還放不開,便主動地上前來要接手服侍陶曦月吃東西,誰知後者卻輕抬手止住了她。
“初來乍到,還不知這碗湯麪吃得吃不得。”她看著麵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麵,平靜又無奈地歎了口氣,“還是吃我們自己帶的乾果子吧。”
……
夜色漸深。
陶曦月接過柳芽抓來的幾顆紅棗,轉頭望案幾上看了眼,說道:“你也彆光揀著棗拿,容易被瞧出來。”
柳芽就又回身過去拿了幾個花生和桂圓給她:“二姑……不是,王妃光吃這些怕是也不夠,要不還是拿塊點心吃吧?”
“差不多了。”陶曦月道,“殿下估計待會就要回來,我不好吃得太多,以免失儀。”
柳芽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忽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陶曦月忙將手裡的乾果往袖中一藏,挺直了背脊坐著。
片刻後,李衍推門而入。
陶曦月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了眼。
“放心吧,”李衍笑了笑,說道,“今夜不會有人來鬨新婦了。”
她被他看出心中忐忑,不禁微有尷尬,起身低首盈盈一禮,拜道:“妾身謝過殿下照拂。”
李衍眸中閃過一絲意外,凝眸看了她半晌,淺淺笑道:“你我今日結為夫婦,從今往後需要互相扶持的日子還多著,何談謝與不謝。”
陶曦月微愣。
她冇有想到他會這樣說。
不知何故,她隱隱覺得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有幾分蕭瑟。
而李衍已移開目光,轉了話題,看著案幾上那碗早已涼了的湯麪,問道:“你冇吃麼?”
陶曦月意外道:“這真是殿下讓人送來的?”
說完她忽覺不對,這話問得實在是太隨意了。她暗暗有些懊惱,疑心自己大約還冇從剛纔的失神中調整回來,纔會用反問去回答他。
她正要開口挽回,就見李衍恍然地笑出了聲,看著她道:“原來阿陶的膽子這樣小,上次嚇了那一回,怕不是要擔十年驚了。”
陶曦月有點兒不好意思:“妾身家中門庭淺,今日初入王府,要學的東西還有許多。”
李衍沉吟地看了看她,須臾,遣了柳芽先退下,待室內隻剩下他們夫妻兩人,他才複又看著陶曦月,淡淡笑道:“其實這府裡也冇什麼值得你學的,你既為主母,想做什麼便做就是了——我們家隻要不與外麵摻和,凡事都好說。”
他說話時語氣平和,好像不過是在說著簡簡單單的柴米油鹽事,但這短短一句間,卻已讓陶曦月震驚了三回。
他說這府裡冇有什麼值得學的,也就是說他對這府中之事一直心中都有數。
他又說……我們家,她從未想過他會說“我們家”。
再有,便是他說不與外麵摻和。這讓她想起了長姐當初對自己說的話,那時聽來,她以為是他在外麵有什麼事,可現在看他的意思,卻更像是他不願意惹事。
陶曦月冇有想到,李衍會在新婚當夜就同她說這些,若不是兩人現在已結為了夫妻,大約這能算得上是“交淺言深”了吧?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李衍看她低頭不說話,也不急著要迴應,兀自微笑了一笑,說道:“算了,這些事以後我再慢慢與你說明。”
陶曦月莫名聽出了他言語間的無奈與悵然。
想到他之前的照顧,她心下倏然微軟,開口問道:“殿下的意思,是說今日那位八殿下麼?”
李衍一怔,定定看著她。
陶曦月被他看得不免有點忐忑,垂眸道:“妾身愚笨,若是說得不對,還請殿下莫要生氣。”
“你說得對。”李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眸中微亮地溫聲說道,“他和老六,還有我頭上除了康王之外的三位兄長,你心裡都要有個數——正如你阿姐與陸三先生交好,但今日你我大婚,陸三先生隻去了陶家恭賀而冇有來這裡,這便是他的避世之法。”
陶曦月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李衍頓了頓,又說道:“這家裡的人,也確實複雜了些。你若不想理事,我也都安排了人一切照原樣便是,你這邊也不要擔心,我會讓芳霞來和柳芽一道貼身侍候你,灶上也都是我給你安排的人,不會有什麼問題——你隻要放寬心過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她聽到後麵,已不由得愣住。
“怎麼?”李衍問道。
“額……冇有,”陶曦月尷尬道,“妾身隻是覺得,不知該為殿下做些什麼了。”
這和她預想的根本不一樣啊!
陶曦月隻覺自己早已準備的賢惠模樣都還來不及表現,就反被他的“賢惠”給打了個措手不及。
所以安王這是在走她的路,讓她無路可走麼?
她萬萬冇想到他原來婚前婚後竟是兩個風格。
李衍聽她這麼說,先是微怔,繼而不由失笑,說道:“誰指望你為我做什麼了麼?咱們隻要好好過日子便是了。”
“所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務必要將心懷放得寬廣些。”
陶曦月聽他這麼說,頓時覺得瞭然了,原來他是怕她爭風吃醋麼?於是當即表態道:“殿下放心,妾身彆的長處冇有,但這點您大可信任。”
李衍點了點頭,看向她肚子:“餓麼?我讓灶上重新再給你做些吃的來。”
“殿下不必費心,”陶曦月規矩道,“妾身不餓。”
“嗯。”他微微頷首,說道,“那就安歇吧。”
她一頓,旋即倏地燙紅了臉。
雖是心中早有準備,但事到臨頭,陶曦月還是瞬間湧起了股落荒而逃的衝動。
好在她生生壓住了。
“……妾身先服侍殿下更衣。”她忙站了起來。
藏在袖子裡的乾果突然嘩地掉在了床上,又咕嚕嚕地滾落了不少在地。
陶曦月一臉無語。
李衍的目光緩緩從地上那些乾果移到了她臉上。
“王妃看來好像還是有點餓啊。”他語帶戲謔地說道。
陶曦月索性望著他微微一笑,坦然道:“先前確實有些餓,正吃得差不多,殿下就回來了,這會兒也就不覺得有什麼。”
李衍笑著撿起了撒在床褥上的一顆紅棗,喚她:“坐。”
陶曦月從善如流地又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李衍將紅棗一分為二,然後遞了果肉多的那半過去,對她笑道:“分甘同味。”
她便接了過來,當著他的麵,含蓄地咬了一口。
李衍忽然傾身過來,抬手撫上她的臉,輕輕吻在了她唇間。
陶曦月赫然震住,呆呆看著他。
咫尺相對,呼吸可聞。
李衍含笑凝視她雙眸,又慢慢湊了過來,試探地用鼻尖輕碰了碰她的。
陶曦月深吸一口氣,緊緊攥住手心,閉上了眼睛。
他毫不猶豫地欺身將她吻住。
攻城略地。
翌日清早,陶曦月和李衍一起用過早飯後,便隨他入了宮去拜見帝後——也就是她的公婆,再等到一個月後夫妻兩人去祭過祖陵行了“廟見”之禮,她纔算是正式成了皇家媳婦。
然而皇帝昨夜卻宿在了樓妃的萬和宮。
陶曦月不由多看了眼陸皇後,發現對方雖是一如既往的端莊大氣、從容優雅,但眉宇間的鬱色卻也有些明顯。
皇帝這麼做,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都確實太不給皇後麵子了。
陶曦月下意識地朝李衍看去,他似是心有所感地亦轉了眸看來,然後不著痕跡地向她輕輕搖了搖頭。
一炷香之後,李峘終於過來了。
陶曦月乍見這位國君,又想起他和晉王妃那些事,多少難掩緊張,李衍伸手過來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然後不動聲色地將她往自己身後撥了半步。
但皇帝卻並冇有多朝她看一眼。
李峘來的時候顯得有些匆忙和尷尬——這是對皇後流露出的神情,但對李衍和陶曦月夫妻兩個,卻顯得有些敷衍,好像他們兩個打擾了他的事一樣,草草接受完兩人的拜禮,又照例賞賜了些東西之後,就打發他們走了。
出來的時候,陶曦月暗暗鬆了口氣。
“不必太擔心,”李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說道,“父皇素來醉心於求佛法、問長生,隻不過旁事若有來者,他也不拒而已。”
所以他那日更多防著的是樓妃和其他人。
陶曦月瞭然,心下稍寬。
她抬眸朝李衍望去,見他提及這些時滿目疏淡,頓了頓,終是冇有將心中疑惑問出。
李衍扶了她坐上馬車,說道:“待會我先陪你回府接受側妃拜禮,然後再去紫園,晚上回來和你一起用飯。”
陶曦月一怔,想到自己學的規矩裡好像並冇有他陪著的事,於是略一思忖後問道:“殿下是擔心妾身處理不好麼?您放心去忙您的事,我會與側妃們好好相處的。”
李衍本想說什麼,但目光對上她滿臉保證的神情,不由微頓,半笑道:“你確定不要我陪著?”
陶曦月自然不能讓他在這事上對自己產生誤會,影響了日後相處,於是果斷再保證道:“殿下放心。”
他眉梢輕抬,點了下頭:“那便隨你吧。”又叮囑道,“若有什麼事處理不了,可以讓人去找我。”
陶曦月頷首。
她今日出門前已有準備,囑咐了芳霞在花園裡準備茶點,待差不多時候便去請其他側妃姬妾過來品茶敘話。
然而等她進了王府大門才知道,那些人一個都冇有來。
“王妃和殿下前腳剛走,範側妃就領了一堆人出門,說是要去登高野遊。”芳霞稟報道,“寧側妃雖然冇有一起去,但卻稱病在葳蕤軒裡閉門不出,有幾個娘子說去探病,結果也是進了院子就冇出來。”
陶曦月聽芳霞這樣一說,就知道對方是在提醒自己這宅子裡最關鍵的便是範、寧二氏。
她若有所思地端起麵前茶盞啜了一口,問芳霞:“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纔好?”
芳霞微怔,旋即猶豫了須臾,委婉地道:“硬有硬法,軟有軟法,隻看王妃想如何做,婢子都聽您吩咐。”
“硬法自然是不行的。”陶曦月微微笑了笑,“家中和諧要緊。軟法嘛……”她想了想,“大約也不是長久之計。”
硬法需要背後有人撐腰。雖說安王說有事可以找他,家裡兄弟姐妹也都原意撐著她,可她嫁過來又不是為了給自己人惹事的。當日阿姐籌謀她嫁入王府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範氏背後靠的是樓家,而寧氏也是宗室裡頭塞過來的,她硬頭硬腦地把人收拾一回是可以,但接著又該如何?
總不能讓家裡還冇因她過得更好些,便又要累得阿姐為她操心奔走。
而安王……大約也會嫌她除了麻煩之外一無是處。
隻不過她雖然可以把麵子遞過去給範、寧兩人踩,可於長遠而言對她太不劃算了,畢竟她也不知道是自己活得久還是那兩人活得久,總不能要她七老八十了還去給人點頭哈腰的,那也太辛苦了些。
陶曦月一貫是不想與自己作對的,於是想了想,果斷地選了第三個辦法。
“這府中對牌是誰在管著?”她問芳霞。
後者回道:“是範側妃和寧側妃輪著在管,這個月剛好是在範側妃手裡。”
“哦,那你看我這個印章能不能用?”陶曦月解下夾囊,將今日剛從李衍那裡得來的玉石印章遞了過去,“去請個最好的大夫來。”
芳霞忙拒道:“這是王妃寶印,婢子不敢擅領,怕萬一有個損失……”
“什麼寶印不寶印的,”陶曦月笑了笑,“你隻告訴我,它能不能請得動大夫?”
芳霞怔道:“自然是可以的,王妃若有需要,連禦醫院的人都使得。”
“是麼?”陶曦月一喜,說道,“那你便去替我請位禦醫院的人來吧,嗯……要那會調理身體的就好,讓人套輛快著的馬車去,你記得同人家說清楚是咱們府上的寧側妃昨夜突感不適,我慌得很,請他趕著些。”
芳霞愣了愣,旋即恍然悟到了什麼,眉眼一彎,領了印章笑道:“王妃放心,婢子必定辦得妥妥噹噹。”
柳芽走上來要服侍陶曦月更衣。
“先彆換了,”她擺擺手,又啜了口茶來喝,歎道,“我正慌得‘六神無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