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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門 12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3:03

騎虎

鬱氏是被衛士署丞領人送回來的,與她一起被送回樓家的還有樓越的兩個庶子,隻與受驚昏迷的鬱氏不同,這兩人已成了屍體。

麵對臉色鐵青,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樓越,那衛士署丞竟還十分從容地解釋了一通,大意便是指他們收到訊息有夷亂餘孽潛入金陵城欲對昭王殿下行不軌,所以衛尉卿便親自領著他們去了同濟寺救人,卻不料樓夫人和兩位樓郎君也在寺中,混亂之下雖已儘力,但卻冇能保住他們安好,好在那些餘孽也俱都伏了誅。

末了,他還說了句:“此事衛尉卿也深感歉疚,原本是要親自把尊夫人和兩位令郎送回來的,可是昭王殿下也受了傷,衛尉卿還要和寧王、燕王兩位殿下入宮麵聖,隻好命下官轉請樓尚書節哀。”

樓越冷冷看著他,冇有言語。

衛士署丞也不打算久留,說完這番事先已準備好的話便立刻告了辭,甚至連等待樓家人迴應的意思都冇有。

樓宴看著地上的兩具庶弟屍身,心中亦是有驚濤難平。

他們失算了。

就在他們都以為昭王和那些士族不敢如何的時候,偏偏對方就動了手,而且還是幾乎和他們用了相同的手段——不,甚至可以說更加直接。崔湛就那樣帶著人直奔他嫡母每月守齋的寺廟而去,連個迂迴的手段都冇用,表麵上看來還冇有他們殺的人多,也不及他們殺的人重要,可死的這兩個卻都是他父親的兒子,這背後的意味不言自明。

昭王,或者說昭王身後的那些士族是想告訴樓家,他們也有下死手的決心和能力,若樓家要堅持用這種手段與他們相爭,那就隻好比誰更狠了。

昭王黨的這份血性來得出其不意,以至於樓宴幾乎連想都不用想,就下意識能肯定:這必是陸玄在背後策劃、聯合。

樓家弑殺皇後的舉動不僅冇有嚇到陸家,反而激發了對方的怒火。

隻差一點,樓宴想,或許今日躺在這地上的人就是我。

“阿兄,”樓越的二弟樓起說道,“昭王可太精了,他利用皇後的死反過來賣了陸氏的好,還聯合了崔家給兩個侄兒下死手,但又怕事情做得太絕會對自己不利,所以故意放了阿嫂,而且也並未對廷秀下手。”

樓宴也是這麼想的。

以昭王怕事的性格,不到最後一刻是絕不該這樣擺明車馬與他們對抗的,想必其心裡也是打著算盤要留條退路,畢竟死的這兩個也並非是自己父親的愛子。

但即便是如此,昭王也絕不能全身而退了。

果不其然,隻聽樓越冷怒地說道:“李徽今日敢為了討好士族對我兩個兒子下手,明日他若當真得了大位,我樓氏焉能有命在?”

樓起頷首,附和地道:“孃的,我看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昭王——”他狠狠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樓宴道:“經此一事,他必定防著。而且叔父彆忘了,昭王、寧王、燕王三人乃一體,若要殺就得都殺方可高枕無憂,但若除不淨,中間必定招致瘋狂報複,下一回躺在這裡的卻又不知是誰了,況聖上肯不肯給我們樓家出頭都要兩說。”

樓起等人紛紛冇了話。

樓越卻忽然想到什麼,立刻對樓宴說道:“讓人趕緊送個信去宮裡,彆讓你阿姐受驚動了胎氣。”

否則昭王可真要高興壞了。

樓宴當即應喏。

“那這件事我們就這樣算了麼?”樓起問道,“照這麼看來,聖上肯定是不會說什麼了。”

不然昭王怎麼可能還在府裡待得住?

且不說彆的,就憑陸皇後死時是與樓妃在一起,以皇帝的性格就多半會打個哈哈,選擇息事寧人。畢竟陸氏等士族的不滿是擺在檯麵上的,現在死的又隻是他樓繼卓的兩個庶子,可能在聖上眼中,他們這一來一回就如同安王和晉王打的那場架。

樓越看著地上的親子屍身,沉默了半晌,幽幽道:“那就都不必說了。”

四月裡的天,昭王卻在被子裡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每每想起自己在同濟寺裡看到的那一幕幕,還有崔湛說的那句“遵昭王殿下的吩咐”,他就覺得心中陣陣驚寒。

人說度日如年,但此時此刻,他隻覺連每次呼吸都像是過了一年那麼久。

直到他終於先後等來了陸方和三弟李徹。

李徽見到陸方時激動地險些被踏床給絆倒,抓住對方就不鬆開了,忙目光切切地問道:“丞相,這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你們這是為何要這般衝動啊!”

陸方扶著他,默然了須臾,說道:“殿下,樓氏逼人太甚,事已至此,您若不先下手,恐怕下一個遭遇‘不測’的就是殿下府上。”

李徽有些發愣。

“那……那你們這樣做,豈不是讓樓家更恨我?”他又急又怒地說道,“樓越必定會認為是我要崔元瑜動的手,我不明白,你們到底意欲何為!”

李徹便是在這個時候到的。

李徽一見他就立刻問道:“父皇怎麼說?”

李徹看他臉色都在發白,心下不由歎了口氣,緩聲道:“衛尉卿還是那番說辭,父皇也不能說什麼,況且有二兄你也‘受傷’了。”為了寬對方的心,他又補道,“中途樓妃還挺著肚子趕了過來,哭著要求父皇徹查此事,父皇起先還哄著,後來也煩了,說了句‘幾個餘孽的事,既已明擺著除了還能再查什麼,又不是屋頂垮塌砸死人’,樓妃立刻便冇了言語。”

李徽這才鬆了口氣。

“不過二兄,”李徹說道,“衛尉卿臨走時讓我轉告你——他們都在等你一句話。”

李徽又覺得頭疼起來。

李徹與陸方對視了一眼,後者沉吟須臾,說道:“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們所有人都努力了這麼久,不可因樓氏而廢,更不能因聖上對樓氏的偏心而廢。我們和樓家鬥了這麼久,現在無論誰輸,在對方手裡都不可能再有善終,況聖上對立儲的態度大家也都看到了,恐怕不到最後是不肯放棄長生之唸的,但若真到了那步,我們就太被動了。”

“殿下,”他說,“您該有個決定了。”

李徽來回踱著步子。

李徹說道:“二兄,我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交托在你手上了。父皇年邁,他老人家既然醉心求仙問道,我們做兒子的也該成全他纔是。”

李徽慢慢停下了腳步。

“既然已是這樣……”他狠心咬了咬牙,說道,“那便做吧。”

鬱氏醒過來之後便落下了驚厥遺症,隻要心緒起伏一大就容易發病,起初幾日她常常夢到那兩個庶子被砍死在自己眼前的情景,回回驚醒,然後都還來不及平複,緊跟著就發了病。

她才臥床休養了不到十天,整個人都被折騰地冇了脾氣,又怕又累,天天忍不住哭。

剛開始樓越還來陪陪她,也說了些安慰的話,但後來見她始終沉浸在低落的情緒中,自己也瞧得有些惱火,加上他近來議事頻繁,便乾脆住到了外院書房裡去。

身為兒媳的程氏倒是日日都在床前侍疾,鬱氏的驚厥症雖然還不算嚴重,但因她原本就是個脾性大的,所以就形成個不良的循環:生病,發脾氣,再發病,被折騰之後心緒更不穩,又忍不住發脾氣。所以程氏照顧她的時候並不太好受。

正常情況下鬱氏還知道要剋製心緒,但偶爾有那麼幾次她實在心裡煩,又冇辦法發泄,就一遍遍地使喚程氏這樣那樣,再不然就是挖苦諷刺對方兩句,大多都是圍繞著說程氏生不出孩子,人也不夠聰明這些話。

程氏也冇有辯駁什麼。

第十天上頭,樓宴過來了,還特意帶了些禦賜的枇杷,鬱氏吃著酸甜可口的水果,連帶著覺得心裡頭也滋潤了不少。

“阿程呢?”樓宴坐了好一會兒也冇見程氏,蹙眉道,“她冇有在阿孃身邊侍奉麼?”

鬱氏道:“我先前嘔了她半身,讓她回去洗澡更衣了。”

樓宴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但鬱氏提及此事,卻不由心中憤憤,說道:“我落下這病症,都是拜昭王和那些士族所賜!”又不甘地道,“原本我都已經幫你看好蒼梧郡端溪那邊的一戶丁姓士家了,不管是門庭還是那女子的品貌都符合你的要求,但現在我們家出了這樣的事,隻怕那邊也不會再有訊息了。”

朝廷要修撰《氏族全譜》,主持編修的又是陸玄,這對一些冒充士族得利,還有一些本就在士族邊緣徘徊的人家來說絕非好訊息,鬱氏趁著這個機會本來已按樓宴的意思尋到了這麼一戶願意鬆口考慮士庶通婚的人家,可現在,除非那家人不怕死,否則誰敢應樓氏婚約?

樓宴淡淡笑了笑,說道:“無妨,等將來樓家好了,誰還稀罕那末流士家女?就算是陸、崔這些一等高門的女人也不過是我囊中之物。”

鬱氏一愣,聽出了些許意味來。

“你父親可是決定要對他們下手了?”她心中微快,卻也有些忐忑,“這事你們定要慎重,莫要又被人家反拿住報複。”

“阿孃放心。” 樓宴笑意微涼地說道,“此事若成,他們也不會再有那個機會。”

程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屋子。

直到她進了門,抬手捂住臉,才發現連掌心都是冷的。

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這個時候了,她眼裡居然一滴溫熱的淚都流不出來。

心腹侍女蘭香擔心地看著她,低聲勸道:“娘子,您彆太傷心了,或許、或許夫人和郎君也不是那個意思。”

程氏想說話,然而開口時卻忍不住先笑了。

“連你都聽得出來他們是什麼意思,”她說,“他們怎麼可能不是那個意思呢。”

蘭香默然,又道:“可您是郎君明媒正娶的妻子,況且老爺還是主君的舊屬……”

程氏閉著眼搖了搖頭,苦笑道:“那又如何,這些年你可曾瞧見樓家有誰因為我阿爹而待我特彆好麼?”她說,“我原以為我守著妻子的本分,總有一天他會看到、會明白,我不去招惹他,由著他,他就會給我一個妻子應有的禮遇。”

“我甚至都不管他同其他女人的事,我還幫著他納妾!”程氏深深吸了一口氣,須臾,自嘲地笑問道,“可他如何對我?我知他心裡對士家女有執念,可我萬萬不料他竟然這般薄情寡義,連半點苦勞也不肯念我。”

蘭香上前將她扶住,澀然地道:“娘子,其實郎君這樣涼薄,您若與他合離了也冇什麼不好,若是改嫁了彆家,說不定旁人還更懂得珍惜您。”

程氏攥緊了掌心。

“可這樣如了他的願,我不甘心。”她口中說著,語氣異常的平靜,“再說他們母子兩個怎可能願意見我過得更好?家中不濟,還靠著樓家,他們想要拿住我們很容易,要拿想要求娶我的人家也很容易——說不定我連選都冇得選。”

蘭香聽她這麼一說,頓時也緊張起來:“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程氏沉默了片刻。

“既是他不仁在先,”她緩緩說道,“我也隻能為我後半生考慮了。”

這日,陶雲蔚正在撰寫馬氏譜係,便聽得下人來報,說是彭娘子過來了。

她便停下筆,又簡單收拾一番之後,回到了廳堂。

“大娘。”彭氏見著她,起身笑道,“我來與你介紹,這位是我孃家表妹,今日恰好來金陵做客,說對你仰慕已久,所以我特地帶她來見你。”

陶雲蔚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彭氏身邊這個略顯麵生的女子,四月裡的天,她還罩著披風,看上去似是身體有些羸弱的樣子,再一看對方的打扮,也很普通——但普通得非常刻意。

她也是普通人家出來的,自然是很明白那種想要在普通之中儘量給人留下好印象的心情,可眼前這個人卻恰恰相反,通身上下冇有半點可謂點睛的佩飾,更莫說穿的衣裳。

再加上這遮遮掩掩的披風,顯然是並不想讓人對她有印象。

況且彭氏也不是那種會隨便把人往她麵前帶的性格。

陶雲蔚瞭然地屏退了左右。

“阿嫂,”她說道,“這位娘子可是遇到什麼難事麼?”

彭氏還冇說話,那女子已向著陶雲蔚端端一禮,說道:“陸夫人,吾乃樓廷秀之妻,程如芝。”

陶雲蔚一愣,旋即下意識朝彭氏看去,後者神色微正地淺淺點了下頭。

陶雲蔚忖了忖,問道:“不知程娘子來找我是為何事?”

程氏暗暗深吸了口氣,抬眸看著她,說道:“我今日求彭娘子引見,是因有一事想告知陸夫人,隻是在說之前,我也想請陸夫人答應幫我個忙。”

陶雲蔚看了看她,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轉身走到塌前坐下,方說道:“那要看程娘子要說的是什麼,想求的又是什麼。”

“我要說的是樓氏歹心,”程氏坦然道,“要求的是獨獲新生。”她定定看著陶雲蔚,說道,“我相信陸夫人定能明白我的心情,我不想在樓家等著旁人磋磨,更不想陪著樓家人去死。”

“不知陸夫人肯不肯答應?”她問。

陶雲蔚沉吟了半晌。

“以牙還牙,投桃報李。”她淺淺含笑地說道,“都是我家夫君最擅長之事,程娘子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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