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
樓越得到訊息後就讓人把李征找了過來,問對方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征麵露愧色地道:“因我近日正想著如何討回父皇歡心,所以昨夜裡看那些蒐羅來的傳奇話本看得晚了些,今早起來得遲,把這事一時給忘了。等都走到宮門口纔想起來,又想著隻是引個路,先派個人去就是了,說不定我遲兩步去顯得效果更好,也不似我有意坑我那二兄。”
“誰知道……”他低下了頭,“是我輕敵,冇想到昭王他們會提前察覺,還先下了手。”
那一家五個人,從那老兩口到其長子夫婦,再到幺子,全都被滅了口,
若不是李征是皇子,樓越真想將就麵前的瓷盞給他丟過去,或者撬開看看這人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不是漿糊!
連起碼的輕重緩急都不會分,這個時候了還惦記著在聖上麵前那點兒不足言道的“寵愛”,等到對手都長成參天大樹讓你這蚍蜉無法撼動了,隻會在你父皇跟前說笑、唱戲又有屁用?
樓越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李征猶豫了一下,斟酌道:“要不,我再去都城衙門裡跑一趟?提醒他們去查那女童的屍體。”
“昭王既已將那家人都滅了口,他又怎會還留著那女童屍體在自己的地方?”樓越道,“不過白費功夫罷了。”
他心說這種蠢事換作你還有可能做得出來。
特彆是他覺得李征好像被安王打了一頓就打傻了似地,做事越來越不靈光,連派人都不知派個靠譜的。
樓越緩了緩胸中悶氣,沉聲道:“事已至此,再說這些也冇有意義了,就此作罷。”
李征聽出了對方的冇好氣,也不多言,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正要識趣地起身告辭,卻又被樓越給叫住了。
“在過一個多月便是聖上萬壽,”他問道,“殿下可有想好送什麼壽禮?”
李征笑了笑,說道:“我已經想過了,父皇之前不是去過普泰寺捨身麼?今年他老人家萬壽時我就讓人繡一幅佛光籠罩普泰寺的畫,父皇瞧了必定高興,我們也正好可再抬一抬普泰寺的身份。”
樓越略略一忖,說道:“殿下前些時日才惹了聖上的怒氣,此時再送此禮,顯得不太穩重,我看還是親手抄幾卷佛經吧——再向聖上表一表你虔誠為父皇祈福之意,也可消一消之前聖上之前對你的疑慮,再者殿下既孝了父,自然也就有了‘敬兄’之心。”
這話若是從前聽,李征必定覺得對方說得很有道理,也就理所應當地聽了,但現在……他總覺得心裡不太得勁。
送父皇什麼壽禮是他做的決定,憑甚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讓他換了?而且早不問晚不問,偏在昭王府這事上失敗了之後纔想起關心他送的禮合不合適了,難道不奇怪麼?
若果真想要他低調,顯得穩重,又何必還想著要他親自下場去往風口闖?
這次他有意冇有去冒頭,才意外地將局麵看得更清楚了些:無論是配冥婚還是滅口,整個過程昭王的身影其實都並不清晰,就連接手那女童屍體的都是周側妃的人,更彆說現在——死無對證。能在一夜之間把事情掩蓋地這麼無聲無息,必有衛士署相幫,也就是說有陸、崔兩族在裡頭使力,而最後都城衙門隻需草草結案便是。
他二兄果然從頭到尾都未曾挽了袖子下場。
李征越想,就越覺得那日被李衍打的地方好像又在隱隱作痛,不僅痛,還火燒火燎的,就這麼一路燒燎入他心裡,連呼吸都有些悶窒。
李征忽然很不想答應。
然而最後,他迎著樓越的目光,終是低首一禮,應道:“樓尚書說的是。”
陸玄剛在堂上議完族政,正打算去看看聽說午後小憩仍未起身的陶雲蔚,便聽說崔湛來了陸園,於是他轉而吩咐歸一道:“去請大夫來給夫人把個脈,開張調理方子。”
他擔心她是不是累著了,看近日頗為嗜睡的樣子,怕會有些虧虛。
等交代完事情,他才轉身去了外院書房。
崔湛正坐在裡麵等著他。
“你今日怎麼突然有空過來找我?”陸玄一進門便調侃道,“可是聞著味兒來分我那新得的好茶?”
崔湛的臉上卻並無什麼玩笑之意,相反,神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陸玄下意識地想他該不會是和三娘吵架了?
“先前衛士署令來找我,說事情已辦妥了。”他說,“我才知道原來昨日夜裡衛士署從周家人手裡接了副孩童的棺槨,送去了城外——那棺槨是剛埋下去不久又挖出來的,從昭王幼子的墓中。”
陸玄隻用了一息便明白了他在說什麼,隨後又花了片刻來打量崔湛,末了,神色微冷地道:“那孩子怎麼來的?”
若隻是走的尋常冥婚配屍的路子,崔湛不至於特意來找他說這件事,周家更不可能急急地又把屍體挖出來,還要大夜裡讓衛士署幫忙將它儘快處置掉。
可見這對他們來說是個燙手山芋。
“我也不知。”崔湛搖搖頭,皺著眉道,“但我剛纔去衛士署令說的地方看過了,那女童的脖子上有道淤痕,身上穿的紅衣紅褲並無關節褶皺,應是死後被人換上的。”
陸玄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隻是……此事要越過我對衛士署下令,”崔湛頓了頓,說道,“就隻有我阿爹。”
就算是衛尉卿要行事也不可能完全不經他的耳目,隻有他父親,才能讓他的下屬覺得無需經告於他——再加上衛士署令今天又特意來他麵前邀功,可見也是認定在幫他們崔家辦事。
所以他後來讓如風去查了查近幾天金陵各衙有冇有報女童失蹤的案子,結果得到了兩個訊息:一是丹陽縣那邊有對夫婦昨日下午報了官,說自家八歲的女兒前日外出浣衣便冇有再回來;二是那對夫婦已經死了,一起溺亡的還有他們的兩個兒子以及長媳。
全家一個不剩。
陸玄閉了閉眼,呼吸已漸深。
“禽獸不如,何堪為人父母。”
崔湛冇有說話。
很顯然,這是昭王想給自己兒子配冥婚,最後周家人卻找來個活的,他們從那女童的家人手中買了這條性命,可冇想到有人慫恿——亦或是一早便是個局,讓這對夫婦打了個時間差,先去官家留了些尋女的痕跡。
昭王定是意識到了有黃雀在後,所以才急急又叫停了此事,接著為求穩妥,將那一家子全都滅了口。
而之所以用溺水的手法,也是因那對夫婦報官時說自家女兒是外出浣衣未歸,那麼全家人出於擔憂沿河尋找時出了意外也就說得通了——就算略有不合理的,有陸丞相等人在那裡坐著,誰又會揪著那點異常追查?
便是那幕後的黃雀隻怕也曉得糾纏無益,要知難而退了。
真是很好。
陸玄沉吟了良久,忽問道:“你如何想?”
崔湛默然須臾,說道:“恐怕,隻有你我纔將此當回事。”
“隻有你我又如何?”陸玄看著門外遠處漸漸布起陰雲的天空,靜靜道,“這世間若當真全都是與他們一樣的人,那才真是完了。”
……
大雨傾盆。
陸方抱著小孫兒逗了會兒,正笑得高興,窗外忽一道驚雷閃過,不多時,院子裡就傳來了陣嘈雜聲。
陸敦就差人去看了下,才知是剛纔的雷電劈到了院中老樹。
陸方不知想到什麼,神色漸漸沉了下來,似是冇了心情再戲玩,他扶著仍試圖蹦跳的小孫兒,沉吟道:“等天晴時讓你媳婦帶孩子去寺裡求個平安符吧。”
陸敦雖不知父親為何突然會說起這個,但還是從善如流地應了喏。
恰此時,他二弟興沖沖地來報,說是三叔來了。
陸敦很是意外:“這麼大的雨,三叔怎麼突然過來了?”他說著,就要起身出門去迎。
陸方卻差不多已經猜到了陸玄的來意。
“你們都下去吧,”他說,“我與你三叔有事情要談。”
兄弟兩人應喏。
不多時,陸玄便走了進來。
陸方看著神色清淡的三弟,歎了口氣,說道:“你若有話,回頭我們兄弟好好說就是了,這雷雨交加的天氣,何必趕過來。”
陸玄淡淡道:“反正已經來了,二兄便將之前冇來得及與我說的事好好說說吧。”
“……此事昭王一開始確實不知情。”陸方索性也就直截了當地說道,“起初周側妃說要為兒子配個冥婚,他念在其失子之痛,想著成全也無妨。卻不料有人從中耍手段矇騙了周家人,昭王也是在知道真相後才察覺了蹊蹺。”
陸玄涼涼一笑:“什麼察覺了蹊蹺,以他的性格,我看是擔心那家人會反口,所以纔派了人去盯著吧?”
陸方有些語塞,頓了頓,方又續道:“派去的人無意中得知,那家人早在昭王府找上他們之前就已經替家中幺子定了鄰村的一門親事——那家長子都是好不容易纔在前年娶了妻,小的這個因家裡一直拿不出錢來置辦所以一直無法說親,結果這回一出手給力的聘禮還頗闊氣,說是才發現家裡頭有兩件古物,拿去賣了換的。”
話說到這裡,陸玄已經很瞭然了,他不想再聽下去,覺得多聽一個字都嫌噁心。
“我來,是想與二兄商量一件事。”他開口時異常的平靜。
陸方莫名有點兒緊張:“你說。”
陸玄道:“我認為昭王無德,不適合做儲君,你覺得呢?”
他說這話時自然地簡直就像在討論茶夠不夠香,陸方硬是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胡鬨!”陸方忽地站起,壓低了聲音衝他喝道,“這事關係甚大,你以為是你喜不喜歡就行的?陸簡之,你現在是陸氏宗主,可不是以往那個能任性妄為的陸三先生了!”
他越說越氣惱:“你有冇有想過,這事一旦被鬨大,崔家也是會被牽連的——那家人身在丹陽,所配之人又是昭王郎君,你說外麵的人會怎麼想?”
這也是崔家為何會如此配合幫著掩蓋的最重要原因。
陸玄無波無瀾地看著他,說道:“那兄長的意思,是不讚成我的提議了?”
陸方氣道:“改弦易轍,你可知有多傷筋動骨?牽扯的也不知是你我一兩個小家,怎可輕易為之?你我又如何對其他家族交代?再說你要換人,換誰?齊王尚算不錯,但哪裡有昭王府這樣經各家多年平衡,可達成共識擁戴的背景?你這麼聰明的人,這些事難道還要我來對你說麼?”
“與其說不好交代,毋寧說是你們都冇有那個膽氣。”陸玄說道,“二兄,你忘了我們淮陽陸氏祖上是什麼樣?什麼時候你們都變得這樣小心翼翼,所有的人都是這樣安於享樂、守舊?”
他輕笑一聲,說道:“昭王在朝中若有今日此事上一半的手段和魄力,我也能看得上他。”
陸方無奈道:“簡之——”
陸玄抬手止住他,少頃,平聲說道:“二兄的態度我已知曉,此事暫且不提了。既然你不同意我這個提議,那我就換個問題問:你們又打算如何處置周側妃一乾人?”
陸方怔了一下。
陸玄看笑了:“你這個反應,不會是想告訴我,你們一個個弱到連周家人都不敢收拾了吧?你剛纔不是才同我說昭王和崔家都怕被連累,這次周家人可是挖了這麼大一個坑,你們就心甘情願去替人收拾爛攤子?”
“那下一回,周側妃若是又想要什麼不好得到的東西,二兄你是否還要撐著這把老骨頭親自替她去拿?哦,對,還得提醒提醒崔千裡,得隨時做好跳坑的準備。”
陸方的頭有些疼,但不得不說,三弟的話卻又如醍醐灌頂,當真提醒了他。
他總想著周側妃是昭王的寵妾,下意識不想去得罪,卻忘了這件事裡最該被狠狠敲打的就是周家,這群人實在是太大膽也太冇有腦子了。
“好,”陸方點點頭,“這事我知道了。”
陸玄就準備離開。
“簡之,”陸方叫住他,蹙了眉輕歎道,“先前那樣任性的念頭,莫要再有。”
“任性?”陸玄回過頭,笑道,“二兄是不是忘了,我身為宗主本就有察糾之責,你堅持走的這條路並非你陸丞相一人之路,若有一日當真危害到了整個陸族,到時即便你心存不甘,我也會出手。”
“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發生第二次。”
“這些話,還望二兄刻在心上。”
說完最後一個字,陸玄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馬車駛入陸園時,雨仍未停,隻是細語伴風,比之前溫和了許多。
陸玄剛走下車,不為便將傘遮了過來。
“宗主!”歸一突然堆著笑跑了過來,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了有會子了。
陸玄還冇來得及問他大夫有冇有來把調理方子開好,就猝不及防地聽見歸一說了句:“夫人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