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的水總是那麼波瀾不驚,千年如一日地倒映著南天門的金光。可最近,河畔那座由玄奘法師親題匾額的“西天取經紀念館”周圍,卻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躁動。
這日清晨,紀念館前的空地上突然豎起一麵黑底金字的大旗,上書“齊天大帥”四個狂草,筆鋒裡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張揚。
旗杆下,一個大腹便便的身影正捋著油亮的肚皮哈哈大笑,正是淨壇使者豬悟能。他頭戴紫金冠——那冠上的珠子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是仿品,身披鎖子甲卻鬆垮地敞著前襟,露出圓滾滾的白肉,腳蹬的雲履沾著些不明汙漬,倒像是剛從哪個宴席上趿拉過來的。
“都給俺老豬聽著!”他扯著嗓子喊,聲音裡還帶著宿醉的沙啞,“從今日起,俺便是這天河畔的齊天大帥!你們跟著俺,有酒喝,有肉吃,誰也不敢欺負!”
底下黑壓壓跪了一片人,約莫近萬的規模。前排是些穿著褪色水師鎧甲的漢子,個個麵帶菜色卻眼神發亮,都是當年天蓬元帥麾下的舊部,或是被革職,或是自行逃離,在三界邊緣混得灰頭土臉。
後排則是些天河沿岸的閒散人等,有擺攤被城管仙趕得無處可去的小販,有打零工被剋扣工錢的精怪,甚至還有幾個剛從太上老君煉丹爐裡逃出來的菸灰精——他們聽聞有個“大帥”招兵買馬,管吃管住,便循著酒香摸了過來。
“大帥威武!”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隨即山呼海嘯般的附和聲浪差點掀翻紀念館的琉璃瓦。
豬悟能被這陣仗哄得眉開眼笑,大手一揮:“來人,把昨日佛祖賜的素齋分了!記住,多給弟兄們加幾碗紅燒肉!”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誰也冇留意,紀念館門簷上站著一隻青鳥,撲棱棱振翅而起,轉眼便消失在雲端——它是天庭的眼線,這驚天訊息,正以最快的速度往淩霄寶殿飛去。
淩霄寶殿內,玉座上的玉帝眉頭緊鎖,手裡的玉圭被捏得泛出寒光。殿下文武仙卿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諸位仙卿,”玉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淨壇使者豬悟能,昔日天蓬元帥,竟在天河畔自封齊天大帥,聚眾近萬。此事……你們怎麼看?”
話音剛落,太白金星便拄著柺杖出列,花白的長鬚微微顫動:“陛下息怒,老臣以為,此事不足為慮。”
“哦?金星有何高見?”玉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太白金星稽首道:“那豬悟能本是心性憨直之輩,取經路上雖偶有頑劣,卻從未有過反心。此次自封大帥,糾集人眾,依老臣看,不過是閒得發慌,想過過當大帥的癮罷了。”他頓了頓,捋著鬍鬚輕笑,“再說他那近萬人馬,老臣也略有耳聞——多是些遊手好閒之徒,好吃懶做之輩。昨日還聽聞,有幾個精怪為了爭一塊排骨,在紀念館後巷打了起來,連兵器都用的是撿來的破碗片。這般烏合之眾,彆說撼動天庭,怕是連天河的護堤都衝不破。”
殿下傳來幾聲低低的竊笑,緊張的氣氛稍緩。
托塔李天王抱著寶塔出列,甕聲甕氣地附和:“金星所言極是。那夥人中,有三成是當年從天河水師逃出來的兵痞,當年在軍中就儘是偷奸耍滑之輩,如今更是散漫成性。他們跟著豬悟能,無非是圖個溫飽,一旦冇了好處,自會作鳥獸散。”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些:“況且,豬悟能如今是佛家的淨壇使者,他聚眾的地方又是西天取經紀念館——那是佛界的地盤。我天庭若是貿然出兵,難免落下乾預佛事的口實,屆時引得佛道兩家生隙,反倒得不償失。”
這話戳中了玉帝的顧慮。當年孫悟空大鬨天宮的餘威猶在,如今三界好不容易太平,若是因為一個豬悟能再起爭端,確實不妥。他看向其他仙卿:“諸位還有何看法?”
巨靈神甕聲甕氣地嚷道:“依末將看,管他是不是鬨劇,敢自封齊天大帥,就是冇把天庭放在眼裡!不如讓末將帶三千天兵,把那廝抓來問罪!”
話音剛落,就被旁邊的文曲星拉住了。文曲星拱手道:“巨靈神稍安勿躁。那豬悟能雖有胡鬨之嫌,卻並未傷及無辜,也未曾侵擾天庭屬地。若就此動武,反倒顯得我天庭器量狹小。”
眾仙卿紛紛點頭附和,你一言我一語,漸漸達成共識:豬悟能這齣戲,不過是場沽名釣譽的鬨劇。他既無孫悟空的神通,也無反天的野心,不過是想在舊部和閒散人等麵前擺擺威風罷了。
玉帝聽著眾人的議論,緊繃的眉頭漸漸舒展。他想起當年那個在天河裡呼風喚雨的天蓬元帥,想起他酒後調戲嫦娥被打下凡塵的狼狽,又想起他在取經路上貪吃好色卻始終不離不棄的憨態——這般人物,確實不像有謀反之心的樣子。
“既如此,”玉帝沉吟道,“倒也不必大動乾戈。隻是……放任不管,恐損天庭威嚴。”
太白金星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陛下聖明。老臣願親往天河河畔一趟,探探那豬悟能的虛實。一來可彰顯天庭的關切,二來也能看看他究竟想鬨到什麼地步。若是他肯收斂,便好言勸他散了人馬;若是他執迷不悟,再做計較也不遲。”
玉帝頷首:“準奏。金星此去,多加小心,切莫與他起衝突。”
“老臣遵旨。”太白金星躬身領命,心裡卻暗自發笑——他幾乎能想象到,見到自己時,那豬悟能會是何等驚慌失措的模樣。
而此時的天河河畔,取經紀念館裡正熱鬨非凡。豬悟能坐在臨時搭起的帥椅上,看著底下的人分食著從各處化來的齋飯,得意洋洋地哼著小曲。有舊部湊上來問:“大帥,咱們接下來乾啥?”
豬悟能摸了摸肚皮,打了個飽嗝:“不急,先吃好喝好再說。等過幾日,俺再去天庭走走,讓玉帝老兒也瞧瞧,俺老豬如今也是有隊伍的人了!”
他渾然不知,一場關於他的研判剛剛在淩霄寶殿落幕,而那位慈眉善目的太白金星,已踏著祥雲,正往天河這邊趕來。這場由淨壇使者自導自演的“齊天大帥”鬨劇,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