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寒宮的桂香總帶著三分纏綿的涼,像嫦娥指尖掠過王勃頸側的溫度。
王勃斜倚在白玉欄上,發間彆著支銀質桂葉簪——那是去年中秋,嫦娥親手給他綰上的。他望著廊下正用玉杵搗藥的身影,喉間溢位聲輕笑。
“玉兔,你這藥杵再搗下去,桂樹根都要被你震鬆了。”
廊下的少女猛地停了動作。她穿著身月白短襖,袖口和裙襬繡著雪絨毛紋,兩條烏黑的髮辮垂在肩頭,髮梢繫著銀鈴,一動就叮噹作響。
聽見王勃的話,她轉過頭來,鼻尖微微皺起,露出兩顆小巧的虎牙。
“勃公子就會打趣我。方纔見你和主人家議事,我這不是怕打擾,才故意搗得響些麼?”
“哦?那倒多謝你這‘掩護’了。”王勃直起身,月白袍角掃過階上的桂花瓣,“隻是你這玉杵是西王母賜的靈物,真震鬆了桂樹根,吳剛怕是要拿斧頭找你理論。”
玉兔吐了吐舌頭,將玉杵往石臼裡一插,跑到嫦娥身邊。她比嫦娥矮半個頭,仰著臉時,眼尾微微上翹,倒真有幾分兔兒的靈動。
“主人家,你看勃公子又欺負我。”
嫦娥正用銀剪修剪案上的桂花枝,聞言抬眼看向王勃,眼底漾著笑意。
“他哪是欺負你,是怕你把藥杵玩壞了。前日剛用這杵搗好了凝神丹,再過三日就是瑤池蟠桃會,還等著用呢。”
王勃走到嫦娥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銀剪,指尖劃過她微涼的手背。
“還是嫦娥懂我。”
他低頭修剪花枝,月白色的官袍與嫦娥的素紗裙挨在一起,倒像是兩抹月光纏在了一處。
玉兔在旁看得撇嘴,轉身從石桌上端過一碟桂花酥。
“吃你的吧,彆在這兒膩歪。”她把碟子遞向王勃。
嫦娥接過王勃遞來的剪好的花枝,插進青瓷瓶裡。
王勃放下銀剪,用指腹擦去唇角的酥渣。
“真想在這天天吃桂花酥……”
“天理院那麼多案件怎麼辦呢?”嫦娥將青瓷瓶擺到案頭,“包大人怎麼會允許你長時間呆在這裡,你若想天天吃廣寒宮桂花酥,我可以天天送去給你!至於幫豬悟能找釘耙的事,我可以把我夜裡觀察到的告訴你,耙子現在猴子們手裡?”
玉兔正啃著桂花酥,聞言猛地抬頭:“猴兒?難道是……花果山的那群?”她眼睛一亮,“我就說昨日那個‘主人家’不對勁!走路腳步聲那麼重,還總愛往桂樹後躲,我當時就覺得氣味不對,像是沾了花果山的桃毛味。”
王勃挑眉:“你見到那假嫦娥了?”
“可不是麼。”玉兔拍掉手上的酥渣,湊過來比劃,“昨日午時我去南天門送藥,路過西天取經紀念館,看見個穿月白裙的女子從淨壇使者館出來,肩上扛著個黑沉沉的大傢夥,走得飛快。我本想打招呼,可她頭也不回就往東邊去了,裙襬下還露著截毛茸茸的尾巴——若不是我眼神好,還真瞧不出來!”
“毛茸茸的尾巴?”王勃指尖一頓,“那便是孫悟空無疑了。”他摩挲著下巴,“這潑猴,倒是越來越會裝神弄鬼了。”
嫦娥輕歎一聲:“他哪是裝神弄鬼,是故意衝著悟能來的。”她走到窗邊,望著天邊的圓月,“悟能心裡那點念想,三界誰不知道?當年他還是天蓬元帥時,就總愛藉著巡查天河的由頭來廣寒宮,如今成了淨壇使者,反倒更執著了。前幾日還托人送了壇天河釀,說要與我共飲,被我讓玉兔退回去了。”
“退得好。”王勃從身後攬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那種酸酒,哪配得上我的嫦娥。”
玉兔在旁做了個鬼臉:“酸死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主人家,昨日那假嫦娥進淨壇館時,我遠遠看見豬悟能送她出來,笑得眼睛都冇了,還說‘仙子要借釘耙隻管說,小僧這就去取’,現在想來,他怕是被孫悟空騙得團團轉。”
“何止是團團轉。”王勃低笑,“今早他在天理,說那‘嫦娥仙子’傳訊給他,說月輪有裂痕,要借釘耙的仙氣修補,他二話不說就把兵器庫的禁製解了。等他從天理院回去,彆說釘耙了,連個仙子的影子都冇見著,可不就急瘋了?”
嫦娥轉過身,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你倒看得清楚。”她忽然想起什麼,“那你打算如何處置?”
“想得周到。”王勃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事兒倒讓我想起另一件事——東海龍王敖廣,這幾日快把天理院的門檻踏破了。”
嫦娥挑眉:“他又來做什麼?去年不是剛給他評了‘四海模範龍宮’麼?”
“可不是為了評模範。”王勃鬆開她的手,走到案前拿起一卷天蠶絲帛,上麵繡著東海的輿圖,“是為了定海神針。”他指著輿圖上標記的龍宮位置,“敖廣說,當年孫悟空借走的定海神針,如今取經事了,該物歸原主了。這幾日天天派龍子來遞狀子,說再要不回,就聯合南海、北海、西海的龍王去淩霄寶殿告禦狀。”
玉兔湊過來看輿圖,手指點著上麵的珊瑚島標記:“那根鐵棒子有什麼好的?又粗又重,當年我去東海玩,還被它絆倒過呢。”
“你懂什麼。”王勃敲了敲她的額頭,“那可不是普通鐵棒子,是大禹治水時留下的定海神針,能鎮海眼,保四海潮汐安穩。當年孫悟空把它當兵器,如今天下太平,敖廣自然想討回去。”他沉吟片刻,忽然看向嫦娥,眼底閃著狡黠的光,“你說,讓豬悟能去跟孫悟空提這事,如何?”
嫦娥愣了愣:“讓悟能去?他二人素來不對付,怕是剛見麵就要打起來。”
“打不起來。”王勃笑得胸有成竹,“孫悟空現在拿著悟能的釘耙給猴兒們當玩具,悟能心裡肯定憋著氣,但他又打不過孫悟空,隻能忍著。若是讓他去跟孫悟空說,‘你把釘耙還我,我就幫你勸敖廣彆再追著定海神針不放’,你說孫悟空會不會動心?”
玉兔在旁拍了下手:“這主意好!悟能最寶貝他那釘耙了,為了要回來,肯定會去跟孫悟空好好說的。再說他那性子,雖然憨了點,但嘴皮子功夫還是有的,當年在高老莊騙娶翠蘭時,可不是一般的能說。”
“你這丫頭,知道的倒不少。”王勃捏了捏她的臉頰,惹得玉兔拍開他的手。
嫦娥看著兩人打鬨,眼底漾著溫柔的笑意:“你這是打算一石二鳥?既幫敖廣討回定海神針,又讓悟能拿回釘耙?”
“正是。”王勃重新攬住她的腰,鼻尖蹭著她的發頂,“這樣一來,天理院能少樁案子,敖廣不會再天天來煩我,悟能也能拿回他的寶貝,孫悟空……哼,讓他也嚐嚐被人拿捏的滋味。”
夜風從殿外吹來,捲起幾片桂花瓣,落在王勃的月白袍上。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嫦娥,聲音放輕了些:“等處理完這些事,我陪你去天河泛舟,看新長出來的星子,如何?”
嫦娥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指尖劃過他官袍上繡著的天理院徽記——那隻銜著法槌的朱雀,在月光下閃著銀輝。她知道,他身為天理院副院長,總有處理不完的瑣事,但此刻聽著他溫熱的呼吸落在發間,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桂香與墨香交織的氣息,便覺得再繁雜的事,也總有落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