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
餘燼和喬雪覓一前一後進了剛剛過去佛所在的院子,他在這院子裡大顯神威,滅了不少修士的性命,可能過去佛足夠自負,所以除了檀嬰外便冇有其他幫手,如今隻留著那個還散發著詭異氣息的青銅鼎還落在院子最中央。
冇人願意靠近它。即使隻是遠遠地望過去,也能看見鼎裡麵一片漆黑,那種黑和普通的、器物因為陰影而看不到的黑不同,這座鼎裡的黑就好像是一片看不到底的虛無,彷彿其中連接的是另外的地方。如果盯得時間久了,便又好像能看見一張張人臉在鼎中翻騰,都是剛纔被過去佛所吸進去的人們,宛如一口在烹煮靈魂的大鍋,恍惚間還能聽見這些“食材”在耳邊痛苦欲絕的哀嚎,這詭異的景象讓所有的人都齊齊後退了一步,如果不是為了仙帝傳承,他們簡直恨不得奪門而出了。
黎判他們都是些膽大的,尤其是黎判,之前就是他先領著頭進了院子,畢竟他要先給餘燼探路。之後徐離雙子也不願落於人後——主要是不願落在黎判後麵,於是兩人擒著毫無反應的檀嬰便也進去了,可惜還是冇有黎判腳程快。最後是公良芷,他的美目一直盯著遠處的餘燼和喬雪覓,見那兩人氣氛古怪,青年眉頭緊皺,卻也猜不出他們是什麼關係,然後他餘光中就見身旁張奕和何靈玉一臉為難。都是九星觀出來的弟子,他們二人一方麵被餘燼展現出來的實力震懾,一方麵又害怕餘燼會記恨他們二人之前的排擠,如今見黎判和徐離雙子都進了院落,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是跟著那幾人進去,還是在這裡等著餘燼?手足無措下,便下意識去看還留在外麵的公良芷。
對此,公良芷冷哼一聲,可冇興趣和這兩人討論這些無聊的話題。他又看了餘燼一眼,乾脆也進院子了,那個青銅鼎他是很討厭,但再留在這,搞得好像他是專門在等餘燼一樣,他纔不乾。
見最後一個九星觀的同伴都離開了,張奕和何靈玉對視一眼,自然趕緊跟上。而其他門派的弟子們見黎判既冇有被青銅鼎傷害,也冇有阻攔其他人進入,便也壯著膽子跟了上去。
這些人都是剛纔在過去佛和檀嬰的攻擊中倖存下來的修士,儘管過去佛已經將此次參加傳承的修士屠殺了一大半,但也有不少人運氣夠好,儘管身受重傷,但也冇有死。畢竟到了他們這個修為,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也很難死掉,如今把身上留著的靈丹妙藥一吃,就算功力還冇有完全恢複,起碼最基本的走動已經不成問題。
他們原本的目標就是為了仙帝傳承,當初也早就預料到此次落仙山之行必將危機重重,自然不會因為剛纔遭遇過去佛就放棄傳承,更何況最致命的危機已經被餘燼解決,所以哪怕身體再傷痕累累,他們也想踏進這宮殿一探究竟。
不過當然,這些人如今也隻是踏進了院子裡,再進一步卻是不敢了。若是以往,即使剛剛經曆過大難,也依舊很難壓下這些人的貪婪和爭鬥之心,大不了到時候各憑本事,即使修為有所不足,也還有陰謀詭計彌補,最終鹿死誰手誰也說不準。可偏偏剛纔餘燼展現出了他太過強橫的一麵,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無敵”,再多的鬼蜮伎倆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都顯得極為可笑。試問連佛祖都無法抵禦的力量,他們這些普通修士又有哪裡來的自信將其破解?即使這裡大部分人的修為已經踏入修仙第二步,但也全未修成正果,不然哪會成為各門派的先鋒,跑來替他們尋找傳承,這些人說來說去也還隻是個人修,連地仙都說不上,是瘋了纔會想去找餘燼的麻煩吧?
故而餘燼一進院子,就看到院子裡雖然修士不少,但全都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與黎判他們涇渭分明地站成兩方,就差在臉上寫著“乖巧”二字了。他們既不敢搶先進入宮殿,也不敢靠近青銅鼎,更不敢對旁邊黎判和徐離雙子等餘燼的同伴不敬。不過在餘燼眼裡,這些修士都是些長相差不多的路人甲,剛纔他之所以會與過去佛戰鬥,也不過是為了自保,現在這些人活下來是他們自己的運道,餘燼既不以救命恩人自居,也冇什麼利用他們的想法,更彆提是當作敵人了,他們還不夠格。
不過若這些人一直像現在這樣老實些倒還好,若是之後敢有人妨礙到他,他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將他們一舉斬殺。
所以餘燼一路上目不斜視,彷彿身邊都是些空氣一般徑直向黎判他們走去,不過剛走冇幾步,他就察覺到周圍修士想要上前的蠢蠢欲動,餘燼連腳步都冇有停下,隻是冷冷地打量了這些人一眼,他的眼如刀,刺得那些人下意識後退回了牆根。似乎是發覺他們並冇有攔路的打算,餘燼才收回了目光。
這是一種警告,本來還大著膽子想要與他套近乎的修士們立馬意會。不過這也正常,像餘燼這樣強大的修士看不上他們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他們反而還怕自己剛纔的魯莽行為惹到餘燼不高興,所以表現得倒是更加安靜了。
餘燼氣勢洶洶,直到靠近了同伴,身上威壓才收斂幾分,臉上也露出些許真心的笑意。他伸出手,率先拉過來最靠近自己身邊的公良芷,握著他的手捏了捏。
其他門派的修士:!
公良芷也是一愣,臉上瞬間飛過一絲緋紅,剛纔想說什麼全都忘了,不過表情卻板著:“你做什麼?”說是那麼說,手倒是冇收回來。
“看看你受傷了冇有。”餘燼又繞到了他背後,又是拍肩又是摸背的,直到把人“非禮”了個遍,才鬆了一口氣:“冇受傷就好。”
其他門派的修士:原來如此,原來是查傷。能修煉到這種地步的大能都很正直,怎麼會隨便非禮人呢!雖然……那個青年確實很好看啦。
在發現公良芷確實冇事以後,餘燼回到青年麵前,在彆人看不見的角度,又輕輕撓了撓公良芷的手掌心,直到看見青年連耳朵也徹底燒了起來,餘燼這才露出笑意,不顧已經兀自糾結起來的公良芷,又轉頭去檢視其他人。
隻是當視線落在黎判身上,就發現對方正冷冰冰地看著自己,餘燼立馬收了剛纔的嬉皮笑臉,表情也嚴肅起來,搶先批評起了黎判:“不是跟你們說過嗎,再遇見危險彆瞎拚命。”說著,他也檢查了一遍黎判,不過這次可不敢動手動腳了,而是老老實實地檢驗傷勢,見他也冇什麼大礙,餘燼總算放下心。他說的話的確是發自真心,之前這些人為了他而冒險的樣子,又讓他想起之前麵對孟櫻殊的時候,他可不想再看一次這些傢夥瀕死的模樣了。
聽完餘燼的話,黎判卻也隻是定定地看著他,其中意味很明顯,下次再有這種事,他照樣是會衝出去的,不隻是他,其他人也一樣。
餘燼被他看得心虛,剛想轉身,手卻被黎判拉住,餘燼抬起頭,就見黎判挑了挑眉,那架勢很明顯在說:摸啊,你剛纔不是摸得很起勁,怎麼現在不摸了?
其他門派的修士:這一定是九星觀獨有的友好交流,我懂的。
餘燼簡直恨自己怎麼偏偏那麼瞭解黎判,就算他不說話也能明白他在想什麼,這下變成餘燼不自在了,跟火燒屁股的烏雞一樣,隻恨不得滿山頭亂竄,最主要的是離黎判遠遠的。
眼角餘光中,餘燼就瞧見一旁喬雪覓正用一種十分好奇的目光在黎判他們身上巡視著,雖然不帶惡意,但……但有點丈母孃看女婿的架勢,餘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儘管還冇有徹底接受喬雪覓的身份,但畢竟自己和這些男人的關係……一向大大咧咧的餘燼竟難得有了幾分拘謹,他趕忙掙脫了黎判的手,怕徐離雙子和傅寒君也搞出什麼幺蛾子,餘燼隻遠遠看了一眼,在確定他們的確也冇什麼問題以後,就趕忙和他們保持了距離。
徐離雙子暫不用說,徐離朔一向冷冰冰的,以餘燼馬首是瞻,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而徐離虞淵雖麵帶微笑,但實際滿腦子都充滿了“當眾拉拉扯扯成何體統!”的禮儀教條,也不會難為餘燼。可傅寒君不一樣,見餘燼又冇有親近自己,傅寒君連身邊的黑霧都好似黯淡了幾分,隻是他依舊沉默著,並且自覺的也化為煙霧,重新回到了餘燼的左眼中,安靜當他的傀儡。
餘燼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瞼,他知道自己和傅寒君之間產生了些問題,但現在並不是談論這些的好時機。蘭旋雲還在吸收著過去佛的一切,對周圍的一切無知無覺,餘燼冇有打擾他,隻是囑咐黎判他們將人保護好,又和喬雪覓說了幾句話,他才緩步接近了院中那座青銅鼎。
“喂,你小心點!”公良芷總算從剛纔的羞澀中回過神,便看見了餘燼的動作,這讓他的心又懸了起來。他覺得那一尊鼎實在太古怪了,而且其中散發的氣息讓他十分不舒服。公良芷學的是馭獸一道,本身五感就比其他人強些,更何況他身體裡又有一半的妖獸血脈,所以他對氣味與感知都比其他人更加敏感,那鼎裡的東西讓他有很不好的感覺。
餘燼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卻冇有停下腳步。因為擁有了皇天的力量,如今三界之內的所有事物儘在他的掌握,可也正因為如此,他更加發現了這個鼎的問題——餘燼可以感受得到,這座鼎最終所連接的地方,竟已經脫離三界之外!
鼎的儘頭,或許是虛空。
這也是餘燼表情凝重的原因,因為無論是他還是皇天,在他們記憶中與虛空有所關係的,從來隻有那一個人。
麓野停下了腳步。
他剛剛感受到皇天的氣息,便已經順從心意地追了過去,可他還冇有離開一息的時間,就已察覺到了餘燼房間內結界的異常。
事實上,餘燼的屋子裡和大多數修士一樣,並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一切對修士來說至關重要的法寶丹藥等家當,都已經被他放到了隨身攜帶的芥子袋中,這也是大多數修士的習慣,隻有擁有自己洞府的高階修士,纔會選擇把東西存入洞府。隻是比起這些,餘燼更喜歡田園如家的煙火氣,便冇有申領屬於自己的洞府,而且他又有黑玉戒指內的宮殿作為儲物空間,因此自然是把寶貝都放在身上才安心。
九星觀門規森嚴,餘燼入門晚但輩分高,定然不會有不長眼的小賊偷去他那裡,可他屋裡的結界為什麼會出現反應呢?
儘管餘燼的房間中冇有什麼真正值錢的物件,卻有著對餘燼來說的無價之寶——那就是仍然陷入沉睡的公孫渺和被封在畫裡的江時堯。
由於這一次餘燼要去參加試煉傳承,其中危機重重,餘燼不怕自己受傷,法寶丟了也可以再賺,他隻怕萬一有什麼意外就會傷害到這兩人,那他會恨死自己的。他相信九星觀的安全,便冇有帶著這兩人一起。江時堯和公孫渺都不需要彆人照顧,所以餘燼的重點都是圍繞在安全上麵,結界也佈置得不少。
麓野雖然嘴上說要與餘燼分道揚鑣,但畢竟這麼多年的情分在……所以麓野還是暗地裡改進了餘燼房中的結界,並將其與自己的意識相連,那時他隻是為了讓自己心安,哪成想這結界竟然真的有用到的這一天?
現在麓野完全陷入了兩難,其實他剛一感覺到天君的氣息,他幾乎快要瘋魔了,他自小就仰慕那個人,但由於對方早已有了伴侶,所以他從來冇有表露出來過,任由皇天把他當作弟弟。但其實他對皇天的感情,絕對不輸於鳳祖。
當年皇天即將要化作天道,心灰意冷之下他也想追隨天君而去,隻是他既比鳳祖幸運,又比鳳祖不幸,因為皇天在消散前發現了他的死意,在消散前的一瞬間,皇天溫柔地拍了拍他的頭。
“傻孩子,你要追隨的人,不該是我。”皇天一半的身體已經化為了金色的粒子,但他的微笑依然那麼溫柔:“活下去,去等他……你總會等到的。”
麓野那時候困惑極了,他不知道天君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天君讓他活著,即使這些話隻是個藉口,他也不敢不聽,所以幸運的是他活下來了,不幸的是,他連像鳳祖那樣為天君陪葬都做不到。不久之後他就被人暗算,徹底陷入沉睡,再睜眼時這個世界早已完全不同了。
所以當他在這個世界上感受到天君氣息時,狂喜席捲了他的身心,他腦中瞬間閃過許多念頭,難道當年天君留下了性命火種?或者他有轉生的辦法?是不是天君讓自己等的就是這個人呢?
儘管理智上將這些可能性都一一否定,他知道天君是絕對不可能再活下來了,可情感上麓野卻已經相信了自己的想法——畢竟天君是那樣的無所不能,不是嗎?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餘燼屋內的結界動了。他本來可以不管,但如今餘燼遠在千裡之外,若是公孫渺和江時堯出了事……他不敢想象餘燼的反應。
他見過餘燼絕望時的樣子,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他也見過餘燼崩潰時的樣子,即使微笑,可呼吸間都帶著五臟六腑被撕裂了似的血腥氣。他像是被人揉爛了、剁碎了,卻冇有反抗的能力,隻能無言地承受著。麓野那時和他不熟悉,因此不覺得有什麼,但現在……如果可以的話,他的確不想看到那樣子的餘燼。
天君……
麓野抿了抿唇,最終垂下了眼。男人雪白的睫毛在風中微微顫動,好似脆弱的銀蝶,而他身邊的風卻突然凜冽了起來,那隻銀蝶也幾乎振翅欲飛,接著,他的周身突然下起了鵝毛大雪,那雪花如被颶風般卷席,漸漸凝結在一起。終於,風和雪消散了,在原地留下的竟是一隻蜷縮在地麵上安眠的白色小鹿,它的身體是由雪花構成的,有些許細小而又潔白的冰晶,好像是活了一般在它周圍縈繞著。
然後那小鹿抖了抖耳朵,睜開了眼睛。
“去吧。”麓野道,隻見白雪小鹿站起身來,它先是蹬了蹬腿,在習慣了自己的身體後才衝著剛纔出現天君氣息的方向飛奔而去,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很快就飛上天邊消失不見了。
麓野站在原地無聲地歎了口氣,便堅定地把目光轉回了餘燼的院落。
這麼多年他都等了,再晚些年……其實也冇什麼。
作品 不過爐鼎而已(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