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主人,此人該如何處置?”徐離朔和徐離虞淵將人帶到了餘燼麵前,他們一人按著少年一邊的肩膀,讓對方動彈不得。
徐離朔麵對餘燼時態度恭敬,就好像一個真正的部下,他在平時一向如此。徐離虞淵則一言不發,他還在氣頭上。
之前徐離朔為了追尋人劍合一之道,竟絲毫不和自己商量,便想要捨棄肉身、修成劍靈,而最讓徐離虞淵生氣的是,餘燼知道此事後非但不進行勸阻,反而還幫了他一把!
因此等徐離虞淵發現的時候,徐離朔早已成為劍靈之體。儘管後來他們兄弟二人在九星觀的修煉後很快登峰造極,再次修得人身,但徐離虞淵心裡仍對此事頗有意見。其實他心裡也知道,徐離朔會這麼做,一心尋求劍道是為其一,其二的原因恐怕就是因為自己。漸漸恢複記憶的徐離朔對於霸占了哥哥的肉身於心有愧,也知道徐離虞淵定然不會同意他將肉身歸還的想法,這纔出此下策。
可其實徐離虞淵自己根本不介意啊!倒不如說,他心甘情願為自己當初做出的錯誤選擇贖罪,隻要能讓弟弟好好的活下去,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一具肉身而已又算什麼?
就算徐離朔已經成為此方世界最強的劍靈之一,並且因此修煉出了身體,但那又有什麼用?以徐離朔的資質,他原本是能羽化登仙的,但成為了劍靈以後,徐離朔現在的存在卻更加偏向精怪,這樣的身份再不可能成仙,如此孤注一擲的行為怎麼能讓徐離虞淵不生氣?
而且與其說他是在氣徐離朔和餘燼的先斬後奏,倒不如說更氣自己的無能,如果不是自己的原因,弟弟又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如今他不能對弟弟發火,也不可能去遷怒餘燼,徐離虞淵隻能自己生自己的悶氣,他已經許久冇和餘燼交流了,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著的,竟比徐離朔還安靜,不過該自己做的事情一點也冇少,餘燼見狀便也冇有強求,畢竟他可是知道這男人有多麼彆扭,隻希望他能自己想開。
所以即使是現在,餘燼也冇去看徐離虞淵,反而是去看他們手下的少年,自然是不知道徐離虞淵被無視掉以後竟然更難受了。
此刻那少年低著頭,看似乖順,實際眼睛卻在四處亂飄,想要找尋脫身的機會。以他的能力,其實想要逃跑並不難,隻是可能因為剛纔餘燼打敗過去佛的方式太過輕描淡寫,讓少年本能的感覺到了危險,因此投鼠忌器,在爭鬥過程中束手束腳,最終被徐離朔他們抓住。
餘燼用手指抬起少年的下巴,目光在他的麵容上掃視了一圈,許久才道:“……果然是你。”
少年記得自己曾經差點要了這人的命,卻不知道他是怎麼樣活了下來,還變得如此之強,少年一方麵檢討自己當時下手還是不夠狠,一方麵卻又對餘燼產生了興趣,畢竟以前從來冇有人能在他出手後還能活著。隻是他剛要開口,就聽餘燼又道:“也許……我該叫你,檀嬰?”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檀嬰瞪圓了眼睛,這下他是真的驚訝了,其他的念頭全都拋在了腦後。也難怪他這麼驚異,早年的時候,他曾經見過有修士單靠一個名字便給人下了詛咒,讓對方生不如死,作為一個多疑且謹慎的人,檀嬰自然也在這方麵小心防範,從此還特意隱藏起了自己的真名,如今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他名為檀嬰,連過去佛也是隻知道他的化名,而凡是知道他真實姓名的人早就被他滅口,包括他的父母兄弟。
餘燼眼裡譏誚神色一閃而過。看來太一的這個分身並冇有繼承他的記憶,無論是反應還是話語都像個普通的少年,當然,普通少年冇有他這麼好的身手和殘忍的心,也不知道過去佛和他達成的是什麼樣的交易,雖說兩個人看起來是合作關係,但檀嬰似乎對於過去佛的死亡和他的目的都不感興趣,甚至在逃跑的時候連過去佛留在院內的那個大鼎都冇有拿。餘燼收回手,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印著紅色細線的手腕,並不回答檀嬰的問題,隻是對徐離朔道:“先將他控製起來吧。”
他不信太一在真仙界留這麼一個分身會冇有陰謀。說著,他的手在檀嬰肩上一拍。少年渾身一個激靈,就發現自己還冇有找到脫身的辦法,身上的靈力竟已一掃而空,全身經脈都阻塞著就好像凡人一般。在這些人麵前,他竟是連自保的能力有冇有了。
檀嬰臉色大變。
冇興趣再和他多話,餘燼揮了揮手,便讓徐離朔將少年帶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然後他頓了一下,才緩步走到了那個手持雙錘的少女麵前。
察覺到他的動作,那少女看似鎮定,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她握著雙錘的手背已經因為用力過猛而鼓起青筋,渾身僵硬,眼睛也睜得大大的,想來十分緊張。餘燼在離她一臂的距離時便停下來,心裡倒是難得生出幾分荒唐的感覺。原因無他,這少女看起來實在太小了,頂多十六七歲的模樣,個子也不高,頂多到餘燼的鎖骨。而且她的眼睛真的很大,餘燼發現她明明和自己同樣是單眼皮,並且眼尾上挑,但因為她眼睛足夠大的緣故,竟然絲毫冇有餘燼那般顯得凶惡,反而十分靈動俏皮。
除此之外,餘燼便找不到絲毫和她相像的地方了,而就算是這一丁點的相似,也很難讓人看出他們二人有什麼親緣關係。
見餘燼久久不說話,喬雪覓終於有些受不了了,她將雙錘往地上一扔,餘燼下意識去看那被轟然砸裂的地麵和直接冇至一半的錘柄,就聽那少女大喝一聲:“對,我就是你娘!要殺要剮你給個準話吧!”
她臉部漲紅,一副豁出去的樣子,這手足無措的模樣哪有剛纔大罵過去佛時的氣勢?餘燼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我為什麼要對你要殺要剮?”餘燼在心裡補充,如果……你真的是我孃的話。剛纔昏過去之前,他是清清楚楚聽見喬雪覓竟然叫他兒子的,況且她現在也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如果是彆人說這樣的話,餘燼恐怕很難認同,但他在麵對喬雪覓的時候,卻本能感覺到親近,竟想要相信她說的話。可這實在是太奇怪了,餘燼冇有關於父母的記憶,他在小時候就一直在想象自己母親是什麼樣的,還在小漁村的時候,他有想過也許自己的娘就和鄰居的狗蛋一樣,可能長的有點胖,也有點凶,但會做一手好菜,還會在晚上的時候舉著鍋鏟喊狗蛋回去吃飯。
他也有想過,也許他的母親更像村長家林三的母親那般,看起來溫溫和和的,從來不說什麼重話,總會給林三縫製一些乾淨的新衣服。又也許,他的母親會像小丫家的那樣,很刻薄、很小氣,對待自己非打即罵,還要讓自己不停地去乾活。
再後來,他有了黑玉戒指,踏上了修真的道路,他偶爾還會去想象也許自己的父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俠,也許母親會是那種或是知書達理或是冷淡疏離的女修士。
但他萬萬冇想過,自己的親孃,竟然個頭隻有這麼一丁點,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不像是他娘,反而像是鄰家的妹妹。這反差實在太大了,讓他不知如何是好,總感覺他娘外表上好像是那種會被人一碰就摔倒在地的小娃娃,可偏偏……再次不受控製地看向砸在地裡的那兩柄大錘,餘燼還是保持了沉默。
其實在很多年以前,他一直想,如果能見到自己的孃親,他一定要問問,當年她為什麼要拋下自己?可隨著年齡增長,又遇到了那麼多的事情,餘燼漸漸對這個答案不那麼執著了。
尤其他在看到喬雪覓以後……雖然修士的年齡不能以外貌推斷,但餘燼還是會覺得——啊,她自己還是個娃娃呢,又怎麼會養孩子?尤其她的性格還這麼……火爆,餘燼簡直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在她身邊長大會是什麼樣。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喬雪覓雙手絞在了一起,但很快她就重新直視著餘燼,之後重重的彎下了腰:“對不起!我……冇有儘到做孃的責任!”
餘燼有些哭笑不得,道:“無妨,也不是什麼大事。”他現在還是很難將眼前這個小女孩和“母親”這個身份聯絡起來,因此隻是道:“其他的事還是回去再說吧。”他指了指檀嬰他們的方向,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喬雪覓聞言隻能拿起雙錘跟在他後麵。餘燼冇有詢問她,也冇有詢問他的父親,可見是對他們冇什麼興趣的,喬雪覓抿住雙唇,卻也知道強求不來,畢竟是他們不負責任在先。
她該怎麼說?怎麼告訴自己的兒子,自己隻是一個器靈,她的七情六慾還是當年從三世佛那裡求來的,不然她就隻是個冇有感情的物件而已。後來有了餘燼,喬雪覓自己冇有母親,又是第一次當媽媽,身邊更冇有人能夠教她,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人類糰子,喬雪覓簡直慌張的不得了。
更何況,她已經從自己的丈夫那裡,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天命之人,會有大機緣,隻是……守不住而已。他的氣運,將會在百歲之日被人搶走。
那時候,喬雪覓已經打定主意不讓這樣的未來發生,因此做了很多準備,偏偏孩他爹——想到餘厲聲,喬雪覓又有些生氣了——當時餘厲聲跟她說這就是近兒的命,他們改不了的,態度十分消極,喬雪覓也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把餘燼像命根子似的護在懷裡,到哪裡都抱著,生怕被歹人暗算。
可是命神的卜算,何曾有遺漏?餘燼百日那天,命運還是降臨在了他的頭上。喬雪覓與三世佛有舊,便以為過去佛也是個好的,哪成想他竟然會對餘燼的氣運下手!若不是她反應夠快,餘燼全部氣運都會被他搶走。
喬雪覓是真的氣瘋了——儘管命神無論看見了什麼未來,都不應該說出來,但喬雪覓從前還是旁敲側擊過,所以她知道兒子一旦被奪取氣運,將要走上一條多麼辛苦的道路上,而那條路上死亡時刻如影隨形。
她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也生氣餘厲聲竟然一點忙都幫不上,她發誓要把餘燼的氣運奪回來,因此一路殺上了真仙界,開始和過去佛鬥智鬥勇。
不過她畢竟曾經是個器靈,對人間事不是太瞭解,對她來說三年五載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對一個小孩子來說,足夠他從嬰兒長成男孩,再從男孩長成少年,她徹底缺席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時光。
如今他已經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成年男人,不再需要母親的庇佑了,想到這兒,喬雪覓眼睛便有些發酸。還有那兩位老人……其實餘燼的爺爺奶奶和他並冇有血緣關係,畢竟他的父親一個是命神,一個是器靈,哪裡有親人。那對老夫婦是餘厲聲找到的,餘厲聲為了去追喬雪覓的蹤跡,隻能把兒子寄托在一對凡人夫婦手中,在他眼裡,自然是妻子比兒子要重要的多,這點就算是喬雪覓再生氣他也不會改變。不過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他與喬雪覓在三界中都有敵人,將餘燼托付於凡人,反而十分安全。
隻是老夫婦的下場是餘厲聲也冇有想到的……畢竟他能看見的未來實在太多了,冇到命運真正到達轉折點,他也不會知道迎接他們的是哪一種未來。至於餘燼被搶走氣運的事情……則是無論哪種未來都會發生的事,不是過去佛也會是彆人,因此他纔會特彆消極。
喬雪覓又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巧與傅寒君對視,這讓她微微皺了皺眉,不禁追上餘燼,道:“那個……”
餘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看到了傅寒君垂下眼簾的模樣,餘燼乾脆停下:“你想說寒君的事?”
喬雪覓點點頭。餘燼又道:“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傅寒君了,是新生的靈魂。”儘管不清楚喬雪覓知道多少,但從她剛纔壓著過去佛打的能耐來看,餘燼心裡已經給她了一個很高的評價,當然,隻是功力方麵而已。
“那你可知道……”喬雪覓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她這個做母親的,嚴格來說纔不過和餘燼剛剛見麵,但傅寒君卻已經與餘燼相處許久,她不知道接下來的話,餘燼願不願意聽。
餘燼卻動了動手指,瞬間兩人身邊便落下一個靜音的封禁,讓外麵的人聽不到他們的對話,然後餘燼便直接道:“你是想問,我……知不知道傅寒君想殺了我?”
喬雪覓猛地抬頭!
卻見餘燼笑了笑:“不止如此,他還慫恿、或者是引誘公良芷下手殺我。”至於其他人,也許是因為和他有爐鼎的關係,所以傅寒君還冇有下手,亦或是他已經下手了,隻是自己還不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麼還?”還把這樣一個人放在身邊!
餘燼隻是搖搖頭,如果是以前,他定然會把這種危險扼殺在搖籃裡,管他傅寒君是怎麼想的,又有什麼原因,直接殺了傅寒君才更加簡單,更彆提這人以前便有累累前科。可是現在……餘燼卻知道自己做不到了。他既然已經決定把傅寒君當成一個全新的人來看,自然不會再將以前對那個“傅寒君”的恨意轉嫁到他身上,更何況,他也不能說自己對傅寒君冇有感情……他能感覺的到傅寒君的殺意,隻是很奇怪,那股殺意竟然很純粹,就和他對自己的愛意一般純粹,餘燼猜得到,傅寒君在陰間的那一千年,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傅寒君不願意提,他便不想勉強。至於他想殺自己?大可以來試試看,以前他便不怕,而他現在又繼承了皇天的一切,就更不怕了。甚至說他還很期待傅寒君過來“找死”,餘燼已經想好該怎麼懲罰這個不乖的傀儡了。
不過他的確冇有想到,不久後傅寒君竟然真的迫不及待去“找死”了,還是以他完全冇料到的方式。
【這篇章節冇有彩蛋】
作品 不過爐鼎而已(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