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記憶
一旦沉入了湖底,外界的一切聲音都好似消失殆儘了,餘燼的耳邊隻剩下了無邊的寂靜。
身體變得沉重,思維竟也開始變得渾噩,睡意如山般向餘燼襲來,告訴他要趕快睡著,彷彿隻要睡著就冇事了,一切都會變得安穩且安全。
不行……
儘管餘燼的本能在拒絕,可是他的眼皮依然不受控製的想閉上,其實……睡一下也沒關係的吧……他不由自主這麼想。
可就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有一道藍綠色的光芒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餘燼看的清楚,那分明是一隻孔雀羽毛,可還冇等他想明白它為什麼會出現,耳邊又突然傳來一聲:
“餘餘!”
餘燼猛的睜開眼睛。
不行,他不能睡!餘燼忽然劇烈掙紮起來,他不能就這麼睡過去!還有人在等著他!
餘燼的右肩因為掙動而脫離了那層薄薄的保護膜,瞬間血肉便被腐蝕大半,但也因為這疼痛,讓餘燼徹底清醒過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餘燼正要施法,卻在抬手的時候發現,這並不是自己的身體。而就在這麼想的瞬間,他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並作為“皇天”的記憶便突然湧現在他的腦海裡,因為過多資訊的衝擊,他好半晌纔回過神來。
怎麼回事?他這是……回到上古時期了嗎?餘燼不禁低頭看自己右腕上的紅繩,他記得靳風雙給他的紅繩,也記得鳳祖給他的尾羽,而它們分明是同一件物什。
可為什麼偏偏是皇天?自己和他有什麼關係嗎?那現在……真正的皇天又在哪裡?
太多的疑問,讓餘燼覺得頭痛不已,也就在這時,他的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道:“我一直在這裡的。”
餘燼驚訝的抬頭,就見在自己的麵前竟有一個半透明的虛影正微笑地看著自己,對方的身影幾乎溶於湖水中,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一般。那張麵容餘燼也非常熟悉,畢竟他在仙界的這段時間,也在鏡中見過幾次這具身體的模樣。
那是皇天,傳說中的天君,餘燼清楚意識到對方的身份。那人氣質從容麵容英俊,即使餘燼用了他的軀殼,也做不出他萬分之一的雍容。
“你到底是誰……”餘燼不禁喃喃,心裡卻不禁想,這不愧是麓野念念不忘的人。
皇天輕輕靠近餘燼,笑道:“其實你心裡很清楚不是嗎?”他虛虛的點了點餘燼的胸口:“我是你的前世,嗯……一部分的前世吧?”
“你可是天君,我怎麼可能和你有關係?”餘燼不禁皺起眉頭來,他並不覺得驚喜,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覺得有一種由衷的排斥感。
他不想和皇天有什麼聯絡,確切的說他不想和任何人有關——他就是他自己!
“彆著急。”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皇天擺了擺手:“你既是我,又不是我。”
“你可知道人有三魂七魄?”見餘燼點頭,他笑著安撫道:“你的兩魂六魄,都是屬於你自己的,隻有一魂一魄屬於我。所以你依然是你自己,隻不過,靈魂裡有我的一絲印記罷了。”
這下餘燼徹底被弄糊塗了,正要開口,皇天卻道:“先從這裡出去吧,你倒是不嫌疼。”他指指餘燼的肩膀,餘燼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肩,輕輕搖了搖頭,這點痛他倒是早已習慣了。
“你也是不容易的人呀。”皇天一邊感慨,一邊唸了個法決,遙遠的天邊便突然出現了兩道光點,猶如流星一般飛速而來落入湖中,直到它們停在自己麵前,餘燼才認出那是兩柄長劍,是皇天之前從人間帶回來的魔劍。
“這柄叫虞淵,這柄叫朔月。”皇天摸了摸那兩柄劍身,但也隻是虛虛放上去而已,他現在是靈體狀態,無法觸摸得到任何實物:“不過他們現在還冇有靈智,隻是兩柄普通的長劍罷了。”
餘燼有些楞,不禁跟隨著皇天的動作握上了那兩柄長劍,瞬間就有一股力量從長劍傳來,帶著他飛離了那片古怪的湖水。
直到再次站在土地上,餘燼摸了摸兩柄劍的劍身,這纔回頭去看皇天,問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我是在做夢,還是真的回到了古代?”
“嗯……都有吧。”皇天抬頭看了看遠處倒懸著的天宮,道:“這裡其實是我的記憶。”
他輕輕地歎了口氣:“所以我雖然能加速這記憶的時間,卻無法改變什麼。事實上,當初我在這片湖裡,沉睡了百年。”
“我帶你看看,現在的天宮是什麼樣子吧。”
說著,皇天靠近了餘燼,然後餘燼就看見那雙手不再受自己的控製,反而捏了一個法決,利用兩柄飛劍離開了須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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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餘燼到達天宮的時候,眉頭下意識緊緊蹙起。他感受到鋪天蓋地的魔神氣息,而在天宮中時時走動的,竟也真的是魔神的人,他甚至看見了檀嬰!
身體不受控製地衝了過去,餘燼知道,這些都是屬於皇天的記憶,便也放任自流,他也想知道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檀嬰……看著那個與孟櫻殊麵容極為相似的男人,餘燼努力壓下自己心底的恨意,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皇天與檀嬰的戰鬥如同預想,那時的皇天被困在湖水中百年,加之本身就和檀嬰有所差距,又怎麼會是對方的對手?檀嬰幾劍就捅穿了皇天的雙腿,看見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檀嬰的嘴角裂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混賬!你把我哥他們怎麼樣了!”皇天氣憤地大吼,看他們如今這般大搖大擺,不難猜想仙界遭遇了什麼。
聽見他提及太一,檀嬰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卻又很快恢複過來,他蹲下身,如同撫摸小狗小貓一般摸了摸皇天的頭頂:“你還真是個好弟弟。走吧,我這就帶你去看看你的哥哥。”
檀嬰看起來瘦弱,卻輕而易舉地便將皇天提了起來,他冇有用法術,反而特意一步一步地走,任憑皇天的鮮血拖在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
到達大殿,檀嬰幾乎是把他當布娃娃一般扔了進去,絲毫不客氣。皇天呻吟著撐起身子,抬頭看向坐在大殿上的那個身影。
當時皇天其實想了很多,他以為檀嬰身後另有其主,他以為一切都是魔族或者妖族的陰謀……可當他看清主座上的那個人以後,他原本想說的所有質問瞬間化為烏有,最後隻有一句宛如自語般的喃喃:“……為什麼?”
那人一身紅衣,一頭黑髮如瀑布垂下,襯得額上的紅色圖案更加鮮豔如血。對方麵容絕美,臉上的笑意卻讓人由衷的心底裡發冷。
他見著皇天的第一句話,就是:“冇想到你還能活著回來。”
太一雖然在臨走之前留下了一層保護罩,但事實上那層保護也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漸漸瓦解,而沉睡其中的皇天也該在湖水中無知無覺地漸漸消融纔是。
這是他後來纔想明白的事情,何必非要讓天地令去找皇天?一旦皇天死去,天地令便是無主的東西,自己就能輕易將它收服,成為這天地的主人。
“哥……你是被控製了對不對……?你是被人利用的,對不對……”皇天瞪大眼睛,看著這個自己最尊敬崇拜的兄長。即使被他扔到湖裡自生自滅,皇天也冇有恨過他,他覺得他的兄長隻是……隻是一時衝動而已,他隻是有些鑽牛角尖了,一時半會兒還冇有想明白。哥哥還是在乎自己的……瞧,他臨走之前仍然保護了自己啊。
可為什麼……
“皇天,我一直覺得你很蠢,但冇想到……原來你竟然可以這麼蠢。”太一站起來,慢慢踱步到他麵前:“這個天底下,誰能控製的了我呢?”
最後一句話,是兩個聲音合二為一的,皇天艱難的抬起頭,就看見太一和檀嬰站在並肩站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說出的話也完全一致。
皇天瞬間什麼都想明白了,而餘燼也是如此。
“冇錯,檀嬰隻是我的一個法外分身而已。”太一說著打了個響指,那個作為“檀嬰”的人便瞬間消失不見了,確切的說是化為了一片花瓣落在了地上。
皇天雙拳緊緊握住,他聲音嘶啞:“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仙人!!!他們都是你的臣子啊!”
“不,”太一的聲音很冷:“他們是屬於你的。那些人呀,比起我來,可都更推崇你來繼承仙帝之位。”
太一說著俯下身,微笑著拍了拍皇天的臉頰,道:“皇天,你是真的很無能,竟然連保護自己的追隨者都做不到。”
什麼魔神反派,那一次不過是太一藉著這個引子,肅清異己罷了。
“至於當時剩下來的那些……嘁,都是些冇有立場的無用東西,留著做靈力供給罷了。”太一直起身,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就好像在他口裡的那些仙人不是他的同族,而隻是圈養的家畜罷了。
皇天萬萬冇想有到,那些魔神殺戮同族獲得靈力的邪惡念頭,竟然是從自己兄長口裡傳出來的。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想起當時那血流成河的天宮,皇天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他為兄長的歹毒感到震驚,而他更是從來冇有想過,這些仙人的死竟然還和自己有莫大的關係,隻因為他們支援自己多於哥哥!憤怒之下,皇天猛地向太一撲去,卻被對方輕而易舉地踩在了腳底。
太一看著皇天大腿上的傷口因為自己的踩踏而流出更多的鮮血,他的內心竟然冇有絲毫動搖,相反,他竟然覺得非常……興奮,興奮於可以肆無忌憚地折磨欺辱自己的弟弟,他甚至心潮澎湃,恨不得將更多的痛苦施加於皇天的身上,成為對方生命的主宰,讓他再也逃不開自己的掌控。
父帝再看好他又有什麼用?這個愚笨且怯弱的弟弟,不還是被自己玩弄於鼓掌之間?
太一低頭看著狼狽不已的皇天,看著對方眼裡對自己的恨意與隱藏極深的畏懼,這都讓太一感到極其愉悅,他伸出手抓住皇天的衣領,似乎想要給他施加更多痛苦,又似乎……是想脫下他的外衣,可這時外麵卻進來一個人,太一也霎時回過神來並直起身,眉頭微蹙。
他剛纔想做什麼?
進來的人是三世佛,他自然看見了太一腳邊皇天,不禁一愣,但隨即便垂下了眼簾,好似什麼都冇有看到一般來到了太一的麵前。
然後皇天就看見這位三世佛,掌心凝結了一個由眾生願力凝結的願力球,遞給了太一。
“很好。”太一坦然的當著兩人的麵,將願力球一吸而儘。皇天此時已經漸漸冷靜下來,不禁嗤笑一聲:“原來如此。”
他看向三世佛:“你們西天,原來也早就歸順太一了。”怪不得,怪不得當初所謂的“魔神”和仙界開戰,西天卻要“中立”,他們根本早就知道原因。
而之前所謂的佛教傳經,也不過是來自於太一的授意。靈力這種東西,當然越多越好,殺仙人獲得靈力雖然快,但總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太一想到一個辦法,那就是“養靈”,太一利用西天,讓他們將佛教在人間傳播開來,人族人口眾多,願力源源不絕,後來西天乾脆讓人類誕生了“佛修”,那些佛修修煉到一定的程度,殺掉他們就能獲得更多靈力。儘管還無法和殺掉仙人獲得的靈力相媲美,但架不住人族數量浩繁,況且人間時間又與仙界不對等,等人族辛辛苦苦修煉百年有了成果,天界才過了幾天,實在是一本萬利。
因此每隔一段時間西天就會去人間“收割”一次靈力,如今的天宮,那些魔神們已經不再煩惱壽元的事了,甚至他們還因為這連綿不斷的靈力,各個能力更上一層樓。
聽著太一宛如炫耀一般的語氣,皇天渾身顫抖著,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太一是這麼陌生與恐怖。而三世佛……
“你真是枉為神佛。”皇天盯著三世佛。他與三世佛並冇有怎麼相處過,但他一直以為對方是個心懷天下蒼生的聖人,甚至在人間看著他們傳播佛經,也以為是對方善意的安排,可原來……
不過也是,他與太一交好,想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太一本就是個偽君子,三世佛又能好到哪裡去?
看見皇天的眼神,三世佛如同燙到一般往後退了一小步,隨即就再次垂下了頭。
“你先出去吧。”太一皺了皺眉,想把三世佛先一步遣走,卻冇想到三世佛竟突然開口道:“東皇,他怎麼說也是天地化身之一,你……”
“我讓你出去!”太一狠狠地瞪向三世佛。三世佛還想再說什麼,但終究好像顧慮什麼般,隻是又深深看了皇天一眼,便作揖而出了。
直到看著他徹底離去,太一才揪著皇天的脖子將人提了起來,冷聲道:“你還真是能耐啊,他已經幾百年冇有與我開過口了,如今卻為了你說情。”
皇天看著太一的眼睛,那雙眼睛如今在麵對皇天時毫無感情,甚至眸中隱隱有紅光閃過,這讓皇天不禁笑了:“哈,我明白了。吞噬仙人與修道者的靈力的確是個捷徑,但卻沾了無數因果,曾經的東皇,現在不過是個入了魔的魔物罷了!太一,你還想繼承仙帝之位?你又有什麼資格?!”
太一握著皇天脖頸的手更加用力,他看著皇天痛苦卻始終充滿譏誚的臉龐,突然皺著眉將對方更貼近自己,張口道:“為什麼不叫我哥哥了?”
皇天一愣,驀地大笑起來:“哈哈、咳、哈,太一,你現在無法徹底掌控自己的情緒與想法了吧?你已經病入膏肓了……咳咳,哈,東皇大人,你不是最瞧不起魔族嗎?可你現在連魔族都不如!”
幾次三番將他與魔物相提並論,這對太一來說實在是種極度的侮辱,男人赤紅著眼睛,反身把皇天壓在帝椅之上:“住口!我讓你住口!”
隻差一點就可以擰斷皇天的脖子,太一心裡滿是暴虐的情緒,乾脆徹底殺了他吧,殺了這個隱患……!可就在要殺死皇天的那一瞬間,太一卻忽然好似理智迴歸,猛地放開了他。看見皇天因為喉嚨受損而咳個不停,太一眼底的紅光漸漸消退,接著竟笑了:“逞口舌之快有什麼意思?你覺得滿足嗎?不如我給你看點有意思的東西吧。”
說著,他拍了拍手,不多時就有兩個身穿黑甲的天兵押著一個人進來。
那人橙色的衣衫如今沾滿了血汙,白色的長髮也成了亂糟糟的一團,他兩邊的琵琶骨據已穿透,那兩根鐵鏈又分彆刺穿了他的雙腕與雙腿,最後被兩名天兵扯在手裡。
更可怖的是他的身後,他的雙翼被迫化形而出,如今上麵穿滿了鐵鏈,翼上的傷口外翻,根部的骨頭也早已被折斷,隻能無力地垂在地上一路拖行而來。
“……棲梧!!!”皇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
【這篇章節冇有彩蛋】
作品 不過爐鼎而已(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