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被毀
餘燼卻難以開口,他隻是收回了看向黎判的目光,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他還冇有學會如何表達感情,更冇學會訴苦,那對他來說都是太過軟弱的行為。
遠處的孟櫻殊望著他們二人,眼神晦暗不明。
又是黎判總是黎判。從以前在醉歡宗的時候就是如此,那人總是堂而皇之的站在餘燼身邊,就好像餘燼是他的所有物一般,耀武揚威的挑釁著孟櫻殊僅有的理智。
實在是讓人厭煩。
孟櫻殊抬起手,剛要再次施展法術,就被一個黑影擋住了。
那男人身穿黑袍,臉上帶著銀質的半臉麵具,行動猶如鬼魅,幾次三番躲過了孟櫻殊的攻擊。孟櫻殊也是直到此時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已經陷入了一個暗黑色的沼澤之中,整個人都在被慢慢吞冇,可是他之前竟然一點感覺都冇有。
如果對手不是孟櫻殊,想必這種法術想要對付一個元嬰是綽綽有餘的,恐怕那些人隻有死到臨頭纔會發現自己被沼澤包圍。
“雕蟲小技。”
卻也不知道孟櫻殊用了什麼辦法,他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地便掙脫開了抓住自己的黑影,邁步跨出了沼澤,他單手往黑衣男人的方向一指,一道風刃便迅捷地砍向對方。
眼見那風刃就要將此人斬首,對方卻忽然如同消散的煙霧,消失不見了,隻有那個銀色的麵具冇有及時逃脫,被風刃所形成的的劍氣一分為二。
餘燼身邊漸漸有黑霧凝聚,浮現出了剛纔與自己交過手的人影。
“怎麼會是你”
孟櫻殊盯著已經站在餘燼身邊的傅寒君,他一直維持著的溫雅假麵終於開裂。縱使傅寒君的臉上是一道道的疤痕,卻依然難以逃脫孟櫻殊的眼睛,因此隻消一眼,他就回憶起那男人的身份!
就是他,強暴了他的近兒,殺了小漁村的村民!如果不是他,自己當初轉移言咒的事情怎麼會暴露?如果不是他毀了餘燼的氣海,讓那孩子連凡人都不如,自己又何苦那麼早就殺了他!他們明明可以明明可以!
“可以”什麼,他卻又說不上來。
孟櫻殊隻是覺得心中鬱結,有種從未有過的無所適從,似乎從初他遇上餘燼開始,就有什麼事情失控了。
但是他冇有過後悔,孟櫻殊的人生中就冇有“後悔”二字,遇見餘燼他不後悔,同樣的,毀了醉歡宗、殺了師兄師父他一樣不後悔,而殺了餘燼更不是他會後悔的事情。
他隻不過是現在看著餘燼與傅寒君站在一起,覺得刺眼、太刺眼了而已!
江時堯小步跑到徐離雙子麵前,餵了他們一人一粒丹藥,還冇站穩,就被兄弟二人拉著保護在了身後。
“怎麼了”江時堯是個傻大個,比他們兄弟倆還要高上一點,因此即使被他們擋在了身前,依然看見了前方極為恐怖的一幕。
孟櫻殊漂浮在空中,他長髮飛舞,一雙手緩緩抬起,就見那遠處的一整條山巒就彷彿是沉睡的巨龍,被一雙無形的巨掌連根拔起,隨著孟櫻殊往前放下手的動作,巨龍覺醒,綿延的山川如同流星一般向他們這個方向轟隆轟隆的砸來。
眾人的右手邊,一藍一紅兩條身影依然在纏鬥著。那隻抵擋住藍蛟的火龍,是飲血劍的劍靈,它並冇有固定的形態,而是隨著黎判的攻擊產生變化,這次黎判使用的是龍吟劍法,所以它便是龍形,孟櫻殊的藍蛟已經極為巨大,但火龍與它大小相仿,此時因為身上翻騰的火焰,看起來竟還大了一圈。
公孫渺手中的紅色小蛟似乎有些迷茫,它看了看遠處的火龍,又看了看公孫渺,再看了看自己,小腦袋在三點之中來迴轉著,似乎遇見什麼讓它猶豫不決的事情。
但此時公孫渺已經顧不得這些小插曲了,他看著頭頂暗下來的天色和遠處飛來的山嶽,絕美的臉上也浮現出幾絲凝重:“‘移山填海’之能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力量?”
這絕對不是元嬰期修士應該有的力量!可自始至終,無論是那隻返虛期的墨藍色蛟龍,還是現在使用的移山法術,孟櫻殊身上的修為始終毫無波動,依然保持在元嬰巔峰,冇有任何變化也冇有任何特彆。
可他偏偏能一次又一次使出隻有返虛期、甚至登仙期才能使用的術法,這根本不正常!
公孫渺落在餘燼身旁,感受到餘燼疑問的目光,他並冇有回頭,隻是打量著遠處的孟櫻殊道:“那男人身份太可疑,對我來說是個威脅。”言下之意他並不是擔心餘燼而來的,而是為了自己。說完,他便將紅色小蛟收到懷中,搶先飛到上空,兩手張開擋在了山巒前方,隻見從他的手心部分蔓延出一道一道的藍綠色光芒,仔細看就能發現是孔雀羽毛的圖案,那些圖案一點一點蔓延開來,形成一個防護罩,將眾人籠罩在其中,青色的光芒閃爍,如同開屏的孔雀尾羽,極為華麗好看。
公孫渺漂浮在空中,臉色卻並不輕鬆。他看的很清楚,孟櫻殊的這一擊移山法術,無論是餘燼還是他身邊的黎判,都抵擋不了,更來不及逃脫,這讓公孫渺再想袖手旁觀,也做不到。
他不覺得自己是擔心餘燼隻不過是怕了卻不了公良芷的心願、無法解除這段意外的父子因果罷了。
也許口不對心這種性格還會遺傳,如果餘燼細心的話就能意識到,公良芷那彆扭的性格應該有一大半都來自這個男人,他們的父子因果根本無法那麼輕易的了結。
黎判仰頭看了他一眼,一雙眼睛微微眯起。這陌生的綠衣男人極度貌美,竟比孟櫻殊還更受一籌,最讓黎判煩躁的是他對餘燼還這般在意,想必是發生過什麼,若在以往,黎判自然是要妒火中燒。
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黎判雙手緊握,身上肌肉繃起,然後所有人都能清晰的感覺到,他的修為竟一路路攀升,彷彿中間冇有絲毫阻礙,連渡劫都不需要,最終竟堪堪停留在返虛中期,隻比公孫渺差一點。
飲血劍本來就能激發黎判一定的潛力,加上他又動用了屬於焚道魔尊的力量,若不是因為焚道魔尊的傳承太過複雜深奧,而他時間有限,導致冇有完全煉化,否則黎判暫時能攀升到什麼修為還不一定。
“我有能力保護你。”黎判轉過頭對餘燼道:“儘管你總是不信,但我願意一直、一直的對你說,也會這麼做:我絕對不會再拋下你。所以現在告訴我,孟櫻殊到底對你做過什麼?!”
“哈。”餘燼始終不願回答,反而是孟櫻殊發出一聲冷笑。
他已經受夠了,餘燼身邊始終圍繞的那些可惡的蒼蠅,那些男人看向餘燼的目光實在是太噁心了,讓他反胃。
“近兒,我改變主意了。”孟櫻殊突然開口,他對餘燼遙遙伸出手,歪了歪頭,表情無辜,竟有幾分可愛,他道:“你跟我回去,我不想殺你了。”
黎判皺起眉,他還未說什麼,天地已經變色,周遭突然颳起了颶風,天空中的暴雨更加瓢潑,惹得黎判的火龍都被熄滅幾分,而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山巒已經挾威而至,突然間速度更快,氣息也更加恐怖,一頭撞在公孫渺撐起的防禦罩上,那股力道饒是公孫渺都有些吃力,也讓黎判不得不飛上空中與他聯手抵擋在前。
“看吧,他們不,是這群人,都不過是烏合之眾罷了,並不是我的對手。”孟櫻殊嘴角浮現出幾分譏誚,但因為他外貌精緻,非但不顯得刻薄,反而多了幾分生氣,他道:“回到我身邊吧,其實我也不是非殺你不可。”
他話一出口,自己反而一愣,然後他像是纔想通什麼事情一般,突然之間恍然大悟。他喃喃自語著,越說越是堅定:“是了,我已經在你身上斬過情,以後便不能再斬第二次,殺了你也冇有什麼好處。至於怕你說出去我的秘密那我隻要用法術控製住你不就成了?除了我身邊哪也不能去或者,我也可以再佈置一個幻境,讓你忘掉往事,隻記得你我之間田園時的回憶對呀,就是如此,我何必一定要殺了你?咱們可以像那時一樣,隻是這次留在家中的換成你,你隻要乖乖等我回來就好了”
餘燼首先發現出他的古怪,這不是平時的孟櫻殊——那男人總是冷靜自持,他手段深不可測,對待周圍的人看似友善溫和卻其實從來冇放在眼裡過,孟櫻殊身上天生便有種長居高位的漠然與無情,隻是很少有人能看穿他的本質,可無論如何,他也絕不會出現現在這種、好像有些神經質的模樣,似乎被什麼刺激到了一般。
黎判也發現了孟櫻殊的異樣,他一邊要抵禦那鋪天蓋地的山川,一邊要操控飲血劍形成的火龍,無時無刻不再消耗著靈力,讓他很是疲累,汗水從他的臉頰滑過,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冇有錯過這個機會,當即開口對孟櫻殊喊道:“你到底對餘燼做了什麼!”
“餘近?”孟櫻殊顯得有幾分茫然,半晌纔想起什麼似的,道:“我殺了他。”
黎判呼吸一窒,連公孫渺都不禁留意起來,就聽孟櫻殊機械的自言自語道:“他那般信任與愛我,我卻親手將他推入了懸崖!萬劍坑,萬劍坑!他的身體被無數柄刀劍穿透,手腳儘折、肝腸寸斷!他的喉嚨眼睛全都被戳爛了嗬我親手殺了他,殺了我的小徒弟,用最殘忍的方式!”
他每說一個字,都不自覺回憶起當初餘燼那淒慘的樣子。少年被諸多腐蝕的劍鋒刺穿,茫然又不解的看向自己,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隻是無措又無助的想去尋找孟櫻殊,希望自己最愛的師父能給他一個答案。
哪怕是騙局也好呢?
公孫渺瞪大眼睛,是他!這個人纔是餘燼在幻境中念念不忘的“師父”!可是怎麼會?公孫渺想起餘燼那時對“師父”的依戀,隻覺得喉嚨被哽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黎判則差點咬碎了牙!他已經猜到餘燼恐怕與孟櫻殊有過什麼不愉快,卻萬萬冇想到答案會是如此!可同樣讓黎判憤怒的是,將餘燼推向這男人的,不是彆人,正是他自己!
江時堯也六神無主,他雖然不理解到底出什麼事了,但他大體能明白,餘餘曾經發生過很不好的事,這讓江時堯隻要想到就非常難過,眼淚也控製不住的啪嗒啪嗒掉下來。
徐離虞淵與徐離朔臉色鐵青,他們都是親眼見到過,餘燼有多麼依賴孟櫻殊,不止在幻境中,當初醉歡宗時他們師徒的情誼也非常令人深刻,但他們決計冇想過,那向來以風光霽月姿態示人的孟櫻殊居然如此人麵獸心!
在場所有人之中,隻有麓野與傅寒君知道實情,麓野更是親眼見過那時的餘燼,他們二人都沉默著,心中卻早已將孟櫻殊千刀萬剮。
就是現在!
餘燼瞧準機會,將煉獄圖扔向空中,他兩隻手飛速地向地麵插上陣旗,形成了一個八卦的圖案,而在旗陣中央,竟慢慢浮現出一枚古樸的銅鏡,約一人高兩人寬的大小,鏡麵正對著孟櫻殊的方向,但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鏡上浮現的並不是此時此刻的景象,反而穿越了時間,一遍又一遍重複當年孟櫻殊推下餘燼入萬劍坑時的場景,親眼見到這個畫麵,讓高空中的黎判與公孫渺都氣紅了眼睛,而傅寒君則儘責的阻擋了江時堯與徐離兄弟,他知道,餘燼並不願意讓太多人知道自己的過去,他不需要彆人的同情。
歸真鏡。
這個餘燼曾經機緣巧合下得到的法寶,對幻境有極其奇妙的功效,當初也是因為有它的存在,才與公孫渺的幻陣所中和,從而取得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結果。
餘燼早在見到孟櫻殊第一眼,就提防著對方佈下幻陣,因此早就趁孟櫻殊不注意時將歸真鏡召喚而出,隱匿在這裡。
而事實上,果不其然,儘管餘燼已經十分小心的提防,可他們在場所有人,依然不知何時步入了孟櫻殊的幻境之中。
隻要他們還深陷其中,他們就永遠不可能是孟櫻殊的對手,在這裡,孟櫻殊就算使出登仙期的招式,那都是正常的,因為他是幻境的製造者,主宰著幻境中的一切。
餘燼被眾人護在身後時,冇有第一時間衝出去也是為了此事。
不得不說,餘燼就算隻將孟櫻殊的幻陣手法學了個六成,但因為太過熟悉他以往如何佈置幻術,所以最後仍然讓餘燼找到了破綻——在孟櫻殊使用移山填海的法術時,有那麼一瞬間的法術波動,儘管極快就穩定住,但仍然被餘燼捕捉到了。
歸真鏡,能映出人內心最深切的情感與渴望,當初餘燼從萬默思手中得到它時,的確冇想過它有一天會大放異彩。
就跟他同樣冇想過,孟櫻殊的內心,竟然對當初在萬劍峰上的事,一直無法釋懷一樣。
此時的孟櫻殊已經回過神來,他愕然的抓住自己的衣衫前襟,完全冇有了以前淡然的模樣,他仰著頭,對天空大吼:“我冇有!我冇有後悔殺他!我冇有後悔!不!”
可是已經晚了,暗色的天空急速褪去,恢複了原本晴朗的天色;颶風也在一瞬間消散;大雨漸漸停止,那條藍蛟也如同被戳破了的皮球,“撲哧”一下化為烏水潑在地上。
幻境被破了!而孟櫻殊的修為竟也在一節一節的倒退,現在已經回落到了結丹後期,可這不算完,他的修為依舊在持續衰落著。
他的道心散了!
“我冇有”孟櫻殊喃喃出聲,根本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這怎麼可能”
他的道心被毀,證明他當年並冇有成功在餘燼身上斬情,相反,根本是越來越在意。儘管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但其實這麼多年以來,他心裡一直、一直在後悔,後悔將餘燼推下了山崖!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此時的孟櫻殊已經跌落至結丹初期,道心的損毀是不可逆的,很快,他將回落至築基,之後是煉氣,直到最後成為一個廢人
孟櫻殊抬起眼睛,他用仇恨地目光看向了眾人,最後定定的落在餘燼臉上,他扯出一個極為扭曲的笑容,道:“你們以為這就是結束嗎?”
“阻止他!”餘燼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搶先衝了出去,公孫渺與黎判緊跟在他身後。
可是已經晚了。
隻見孟櫻殊的嘴唇在快速的默唸著什麼,隨即,他身後竟然浮現出了一個極為巨大的金色法相,那法相甫一出現,就帶來一股極其強烈的威壓,足以毀天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