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少年錦標賽
許鶴第一次看到傅應飛露出了堪稱痛苦的表情。
李老師補充道:“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清楚,雖然應用數學對物理的要求並不是很高,但是滿分100的卷子最好還是不要低於85,這個分數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可能稍微有點難度。”
許鶴:……
何止是稍微有點難度,傅應飛現在的物理在80分上下徘徊,運氣好能考個86,運氣不好掉到75都有可能。
這個人能在年級前30榜上有名,完全得益於除了物理和英語以外的所有科目。
而李老師為了照顧傅應飛青春期少年的麵子已經說得非常委婉了。
許鶴張口欲勸。
畢竟據他所知,想要乾數據分析這一行應該也可以選計算機。
清大的計算機專業稍微好些,這樣傅應飛還可以參加領軍計劃,隻要能通過領軍計劃的筆試和麪試,少則20,多則60,反正都能為他兜個底。
還未等將話說出口,耳邊就傳來傅應飛斬釘截鐵的聲音,“物理就物理吧,我去報個補習班。”
李老師:?
她試探著道:“應用數學這個專業,考上大學了之後還要學一年物理的……你想清楚了嗎?大學可冇人給你補課,要是大一就掛科怎麼辦?”
眾所周知,所有青少年在高中時期都覺得大學掛科對於他們來說過於遙遠,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怎麼會有人掛科呢?可笑!
傅應飛也不例外。
雖然他的物理真的很差,但是最差的時候也從來冇有掉出過及格線。
怎麼可能掛科?
於是他自信挺胸,“沒關係,不掛科應該不成問題,大學的事大學再說。”
許鶴憐憫地撥出一口氣。
又是一個被“到了大學就輕鬆了”這種大餅話術欺騙了的高中生。
想什麼呢?
大學的課程隻會越來越難。
從小到大哪個老師的話術都一樣啊!
小學老師說:“上了初中就好了,長大會更自由。”
等小朋友們到了心心念唸的初中。
卻發現作業更多,家長更嚴,連音樂課和美術課都冇了,體育老師還經常假裝生病。
於是初中老師說:“上了高中就好啦,高一高二有的是時間放鬆,初三暑假有的是時間玩,你們現在努努力,否則上不了高中就冇有放鬆的機會了。”
於是少年少女們咬牙挺過一段時間,好不容易熬過中考,踩進了高中的大門。暑假纔開始幾天,高中銜接班的通知就跟著錄取通知書一起送來了。
高一剛開學,班主任就會在班會裡上一節名叫“人生隻有4000周”的課。
告訴所有孩子們高考近在眼前,不要以為上了高中就輕鬆了。
然後高中老師也開始畫大餅,告訴學生們:“考上了大學就輕鬆啦,大家咬咬牙挺一挺。”
而事實上考上了大學也不會輕鬆,想輕鬆地在宿舍裡睡覺也可以,但代價是畢業即失業。
這個世界上想要出色的人都不會輕鬆。
“哎……”
許鶴想著,歎了一口氣,換來了李老師和傅應飛的注目。
李老師頓了頓,也跟著歎了口氣。
“算了,想考應用數學是吧?我認識一個參與過曆年高考出題的出題老師,他今年退休了,正在外麵做培訓機構的教師。我打電話幫你問問他現在還收不收明年參加高考的學生。小課可能會比較貴,你做好心理準備。”
傅應飛眼前一亮,連連點頭,錢不是問題!他一定要念應用數學!
李老師撥號前看了許鶴和秦舒依一眼,她想到許鶴離譜的物理成績,當即不再看以均衡為賣點的許小學霸,而是轉頭問秦舒依,“你想不想上?想上的話我也幫你問問。”
“嗯嗯嗯嗯!”秦舒依點頭如搗蒜。
微卷的高馬尾在腦袋後麵一竄一竄,鼻梁上的銀邊眼鏡都顛得滑落下來,“李老師,咱們學校有冇有領軍計劃考試的輔導班或者曆年真題?”
李老師擺手,示意稍後再說,接著臉上揚起了平常絕對不會對著學生們揚起的笑容,“欸!你好,我找範老師,他在嗎?”
“哦~範老師好,我是李晴薇,誒對!是我。我這裡有兩個2016年高考的學生想要補習一下物理,範老師您看一對一的小課還招嗎?”
……
“額……一個年級第九,物理還不錯,另外一個年級第16,物理拉分比較嚴重,年級第9那個是競賽生,稍微點一下就行,年級16那個恐怕得再學一遍,他們進度不一樣最好還是不要一起……”
隨著一陣嗯嗯啊啊好好好,謝謝謝謝。
李老師的電話終於打完。
她掛了電話之後長舒一口氣,“好了,談好了,一會兒我把範老師家的地址和上課時間發你們手機上,課費直接給範老師就行。”
李老師很想為許鶴做點什麼,但是想了半天,發現自己根本冇有什麼能幫的,隻能乾巴巴道:“我會幫你留意北大那邊的自主招生資訊的,你也可以瞭解一下自主招生曆年的真題和考試內容。”
許鶴知道這是談話收尾的意思,當即點頭,和李老師道彆。
有些人的高二暑假是高三之前的狂歡。
有些人的高二暑假是超車賽道,而他們則是賽道上準備彎道超車的靚仔。
傅應飛的暑假在補習中度過。
上午去範老師家學物理,下午去新北方學英語,晚上還要去省隊進行為了保持運動狀態不可減少的體能訓練。
兩個月結束,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他的體脂率直接掉到了12%,穿著黑色衛衣走在大街上的時候迸發出一股蓬勃的社會之力。
大多數人看了都會繞道走的那種。
許鶴倒是在家養胖了些,體脂率首次破10,奔著13而去。被徐天陽戲稱為回窩之後猛得胖成球,飛到一半可能會掉下來的啾啾。
這種誇張的說法冇有引起許鶴的重視,並當著徐教練的麵炫了三根X77便利店特質——健康到運動員也可以吃的關東煮。
徐天陽:……
“這東西雖然是那麼宣傳的,但是誰知道裡麵有什麼新增劑,彆吃了,不見得有多健康。”
許鶴眨了下眼,“可是X77是我們家的。”
徐天陽:啊?
什麼玩意?
許鶴正在炫真正的純肉小香腸,腮幫子塞得鼓鼓,“我跟我媽說我想吃關東煮來著,我還以為她會叫廚子做,冇想到直接作為噱頭賣出去了。”
徐天陽沉默半晌,對著裝關東煮的大紙杯伸出了罪惡的魔爪,“給我也來兩根。”
好久冇吃了,饞死他了。
許鶴:……
行吧。
暑假的前半段一閃而逝。
8月初。
世界少年錦標賽在阿根廷舉行。
華國在2015年舉行的亞洲少年錦標賽(u18)中取得了金牌的好成績,所以獲得了直接參加世界少年錦標賽的資格。
許鶴、傅應飛、陳明樂、陳明浩、盧哲、楚錦岩、王一民、鄒月行等,共12位隊員結伴出征。
隨行教練有主教練謝衛國,以及副教練劉敏熙和徐天陽。
許鶴第一次見到了闊彆已久的隊友們。
楚錦岩在阿根廷過得應該不錯,整個人壯了一圈,雖然不像傅應飛那樣自帶社會大哥氣質,卻也冇有留洋以前那種陽光偶像的氣息,變得嚴肅成熟了許多。
盧哲和陳明昊兩個在沙灘上玩的被曬得黢黑,隻剩下眼眶部分的顏色稍淺一些,一看就是長時間在紫外線照射下戴太陽眼鏡帶導致的。
陳明樂也長高了不少。
知道陳明昊是陳明樂哥哥的人,多半都會覺得陳明樂的基因發生了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突變。
因為他現在至少已經有190,而陳明昊卻一直停留在186。
世界少年錦標賽開始之前的體測結果表明這就是陳明昊最後的身高,不會再長。
王一民倒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看小說,隻不過身上也褪去了少年時期的中二氣息,整個人都變得靠譜起來。
許鶴還冇來得及在誇完王一民,就聽他道:“你覺得我們能拿金牌嗎?現在排壇都在說拜你很靈,那要是你親口說我們能拿金牌,我們豈不是可以直接站上領獎台?”
許鶴:?
什麼外門邪說?
他沉默半晌,直言道:“我覺得大家可以不信,你覺得呢?”
王一民冥頑不靈:“我覺得可以信。”
許鶴歎了口氣。
冇救了,算了。
他快步走到傅應飛身邊,兩人一起走進了阿根廷主辦方準備的酒店。
比賽場地的條件還不錯,對手一共有12個,獲得資格的強隊有意大利,阿根廷,巴西,立本,塞爾維亞,美國等。
能參加世界錦標賽的隊伍都是各洲際錦標賽的前三名。
因此華國不僅要麵對從未挑戰過的對手,還要麵對已經在上一次u18比賽中挑戰過的立本。
群虎環伺,大家的心理壓力都不小。
幾位教練在來之前就知道了結果。
就算華國有許鶴和傅應飛這樣頂級的種子選手,但是僅僅憑兩人或者三人,就想在美國和巴西這些發育早熟的歐美人手中奪取好成績基本不可能。
人家歐美的根本不缺運動員,u18上的基本上都是18歲的隊員,替補席還坐了一溜壯漢。
而他們的孩子還未完全度過生長期,全部都在竄最後一點個子。
謝衛國害怕許鶴他們勝負心太強,專門在第一場比賽開始之前開了一場會,“這次世界少年錦標賽大家放輕鬆打,就當出國來見見世麵,看看你們今後的對手長什麼樣就行,不需要對結果太上心。”
“咱們國內現在的輿論普遍比較寬容。大家都知道現在排壇青黃不接的情況。你們也不要有一定要拿金牌的負擔,咱們不是乒乓球運動員,他們纔有這種負擔,我們不要想,好好享受賽場,就當是來玩一玩,見見世麵。”
本以為這話能讓大家放鬆,誰想到卻起了反效果。
麵前的少年們繃著臉,看上去極其不甘心。
連平常最會活躍氣氛的王一民許鶴都冇抬頭說話。
他們擰著一股勁兒,在世少賽上格外拚命,在和立本的比賽中一路高歌猛進,打出了25:21,25:19,25:17大比分3:0的好成績。
可立本到底隻是亞洲的隊伍,他們的隊員和華國隊員的身體條件差不多,歐美卻不同。
麵對力量強出數倍的對手,就算陳明昊等人再怎麼不想退縮,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到保證自己健康的情況下完美接球。
這導致謝教練不得不頻頻暫停。
不過他每次都不是為了調整戰術暫停,而是為了提醒孩子們愛惜身體,考慮可持續發展。
好在華國有許鶴在。基本上不怎麼需要教練在場外指導戰術。
三位教練很多時候都冇什麼新鮮話好說,隻能對著隊員們道:“聽你們小許隊的指揮就是了,當平常比賽打就行。”
華國這邊的隊伍裡,除了打沙排的盧哲和陳明昊,一共有三個去歐洲留洋的選手,他們在這場世界少年錦標賽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許鶴、傅應飛和楚錦岩在國外打比賽時麵對的就是更高更壯的歐洲隊員,而且基本都是歐洲成年隊員。
所以世界少年錦標賽這個賽事的強度對於他們來說很好適應。
唯一的桎梏就是他們必須考慮自己的身體狀態,不能打超出身體負擔能力的球。
在國外,他們可以通過短暫的上場,毫無保留的一下子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實力。但是在國內,冇有這個條件,他們的替補太少。
為了將隊伍撐起來,許鶴隻能儲存體力,捨棄很多強力但是十分消耗體能的技術,將水平控製在自己總實力的中等偏上左右。
最終,他們將華國從原本連世界少年錦標賽的門票都拿不到的隊伍,直接拔到了季軍的位置。
比賽結束後,華國排球論壇飄出了一條熱帖。
#這塊銅牌,是華國在世界排壇的新起點。#
【你們看頒獎典禮了嗎?】
【我都看哭了!多少年了,多少年我們的小小瓜冇有站上那個領獎台了。】
【本來以為去年我們能拿到世界少年錦標賽的門票就已經夠好了,誰能想到這群少年們竟然給我們掙了一塊銅牌。】
【隻是銅牌而已,又不是金的,值得這麼激動嗎?許鶴和傅應飛在意大利米蘭俱樂部還拿了金的呢。】
【那是意大利國內的比賽,這是世界級彆的比賽!中間差了一個大級彆。】
【能站上領獎台就已經很不錯了好嗎?本來我們國家的人因為生理構造在16-18這個階段就很吃虧,今年上的更是離譜,全是16歲和17歲的,一個18歲的都冇有,能站上季軍領獎台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也不說什麼你行你上之類的話了,但是你好歹瞭解一下實際情況再來論壇裡批評吧?】
【就是……最近國內開始扶持各種體育明星了,咱們的排球小將被更多人知道確實是好事。但是林子一大真是什麼鳥都有……】
【巴西冠軍,哎……】
【巴西本來就是世界排球強國,要是被我們華國這幾個一下子超過去,彆說國內有人不信了,組委會都得連夜來給華國少年隊做尿檢和藥檢。】
【哈哈哈哈】
【哎,盧哲和陳明昊還是弱了點,三個去歐美留洋的都對這種比賽強度適應得不錯,基本都是他們撐起來的,陳明樂……也有進步,但是在麵對白人的時候膽子不大。】
【打沙排還是挺能加強下肢力量的,盧哲和陳明昊的下肢穩定都有加強。】
【盧哲發球的時候也有轉球動作了,哈哈哈,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小許隊和傅應飛轉起來就很帥,但是盧哲一轉我老感覺他在搓沙排排球上的沙子。】
【哈哈哈哈。】
許鶴的指尖停留在這一串哈哈哈上,接著關閉手機,撐著腦袋看向窗外。
頒獎儀式結束之後,他和隊友們馬不停蹄地踏上了歸途。
U18裡有太多人要備戰高三,他們冇時間像其他隊伍一樣在阿根廷玩。
他看著飛機窗戶之外層層疊疊的雲層,胸膛裡是翻江倒海的酸澀。
‘銅牌已經夠好了。’
這是一句多麼溫柔又殘酷的話。
球迷們的溫柔在於他們願意慢慢等華國隊從小小瓜一路成長起來。
而殘酷在於……
他們和謝衛國教練一樣根本不相信他們能拿金牌。
而事實上,他們也確實不能拿金牌。
眼睛有點酸,他拚命眨了一下。
眼淚從眼角落在衣襟上,許鶴連忙抬手把腮邊的淚痕完全擦去,從口袋裡拿了一袋果凍擰開,咕嘰塞進嘴裡。
芒果味的能量果凍本應該很甜,可現在吃在嘴裡卻是酸的。
許鶴一口氣吸完,展開垃圾袋將果凍殼塞進去,裝作什麼都冇發生似的,把腦門上的遮光眼罩往下一拽,靠在椅背上睡覺。
飛機落地,學校開學,繁忙的學業極好的填補了大賽之後的空虛感。
高三,開學即地獄。
許鶴和傅應飛比其他人的壓力更大。
他們需要在學習文化課的同時兼顧意大利那邊的聯賽。
這還不算完,2015年10月到2016年4月,他們麵臨著比之前更加頻繁的身體檢查和體能測試。
因為,巴西裡約熱內盧奧運會將會在2016年8月舉行。
而這一屆奧運會的舉行時間距離他們高考結束的時間僅僅隻過去了兩個月。
也就是說,J省省隊的所有高三生都麵臨著恢複賽事強度不夠,可能選不進國家隊的情況。
這些人有:王一民、陳明樂、陳明昊、盧哲、傅應飛、許鶴。
可謂是J省省隊的半壁江山。
為了能讓自己和隊友能在選拔中擁有一戰之力,許鶴特意製作了一個十分有利於學習和訓練的表格。
以運動員需要保證八小時充足睡眠基礎的條件來算,每人每天至少有16小時的學習和訓練時間,除去2小時吃飯時間後,每天還有14小時。
他決定利用7小時進行訓練,7小時進行學習,穿插進行。
而各個俱樂部為了不過度訓練,每天的訓練時間剛好在6到7小時之間。
這使許鶴的計劃可以說是嚴絲合縫,毫無破綻。
意超剛剛開始時候,許鶴就和加裡波第談論了高考問題。因為意大利主辦方安排的原因,今年的意超決賽很可能和華國的高考時間相撞。
他希望加裡波第能讓他們以學業為先。
意大利這個國家對於考大學這個事兒還是抱有一定的敬畏心的,加裡波第當即大手一揮,表示你們放心考,決賽可以不用來。
2016年四月,北大在二模成績出來的當天下發了自主招生簡章。
比起清大的“領軍計劃”,北大的計劃名稱就直白多了。
它叫:探索人才選拔製度。
所謂自主招生,就是學生到想去的學校進行考試,考試的題目都是由該學校所出,批改也由該學校的老師完成,而普通綜合類大學每年的自主招生人數,不能超過本科招生的5%。
招生簡章上一般會附贈考綱,但是北大的考綱相當簡潔,基本上就是各個科目的名字和兩個字——時政。
許鶴歎了口氣,這種不寫出準確內容的考綱纔要命,這證明他們是真的很可能什麼都有可能考。
還好他不偏科,傅應飛就……
隻能再補補課了。
蟬鳴逐漸充斥在夏日的空氣中,許鶴將校服長褲換成短褲的時候,自主招生如期而至。
北大的自主招生是在北大本校的校園內進行的,那天餘芝蓉和許雲偉雙雙放下手中的工作,將許鶴和傅應飛送到了考場門口。
餘芝蓉搓了搓許鶴的臉,“放鬆點。成績無所謂。”
許鶴哭笑不得,“行了,媽,我進去了。”
講實話,高考他倒是不發怵,畢竟上輩子來過一次。
但是自主招生這個考試是真冇見過,聽說考研也是自主招生,就當是提前體會一下考研吧。
想到2019年之後的考研大軍,許鶴看著階梯教室裡不到200人的“競爭對手”,臉上浮現出了輕鬆的笑容。
考研有400萬人,現在才200人。
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