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後頭
胤礽挑眉看向石蘊容。
“大格格纔多大?身邊必有乳母嬤嬤、大丫鬟層層圍著,這等汙糟事,若無人‘特意’點撥,怎會如此精準地傳入她耳中,又激得她不顧一切在靈前發作?”
石蘊容眸色微冷,“這分明是後院那些不安分的女人,借了這把最利的刀,既除了那個即將上位的眼中釘,又狠狠打了大阿哥的臉麵,還將大格格推出去當了幌子。”
她看向胤礽,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若真如太子爺所言,大格格悄悄處置了那奴婢,大阿哥就真的不會記恨?那奴婢再下賤,此刻代表的也是大阿哥的臉麵和新寵,”
“女兒私下處置阿瑪的妾室,傳出去,首先壞的是大格格自己的名聲和規矩,這天下冇有女兒管束阿瑪房裡人的道理,這比靈前鬨事,更授人以柄。”
胤礽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
眉頭微微蹙起,顯然之前並未想到這一層,
他習慣於用權力直接解決問題,卻忽略了後宅女人間這些彎彎繞繞的狠毒心思和規則束縛,
石蘊容輕輕撫過袖口的繁複紋繡,語氣篤定道:
“大格格這一鬨,看似魯莽,卻也將事情擺在了明處,”
“如今滿京城的眼睛都看著,大阿哥反而不敢明著偏袒那個奴婢,甚至還得重重處罰,以全大福晉和嫡女的顏麵,隻是……”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經此一事,父女隔閡已生,那挑撥之人目的已成,後續,隻怕還有的鬨。”
胤礽看著她冷靜分析的模樣,沉默了片刻,才哼了一聲,
“……婦人之見,儘是麻煩。”
但語氣裡,卻冇了最初的不以為然,反而帶上了一絲凝重。
後續果然如石蘊容所言,大阿哥府又陸陸續續鬨了幾場,
從十月初到十月底,滿京城的視線都圍繞在大阿哥府,看這一場鬨劇,
對此,康熙並非不知情,
不過在他看來不過是寵幸了個奴婢,又算什麼大事?
隻是千不該萬不該的不該鬨到人前,將皇室的臉麵棄於不顧,
但對於老大這個這麼年輕就成了鰥夫的兒子,作為阿瑪的不是不心疼,
對於將此事暴露於人前的大格格,作為皇瑪法,康熙也憐她失母,不想計較,
於是,大阿哥府的後院一眾妾室便承擔了康熙的怒火,
後院冇有個主母就是不行,
看看這都鬨成什麼樣了?
火氣上頭的康熙,大手一揮,
不僅將大阿哥靈前收用的那個奴婢“病逝”了,更給大阿哥賜了個繼福晉——
總兵張浩尚之女張佳氏。
由於是繼福晉,又因著大阿哥府上這一攤子事,
三書六禮走的簡單,婚儀也快,還未等到過了這個年節,便進了門,
除夕宮宴,便順理成章的坐到了一眾阿哥福晉之首的位置。
石蘊容因著身子漸重,略遲了些纔到,
剛步入內殿,見完禮,還未及與相熟的宗室、命婦們打招呼,便聽到靠前方的一席處,傳來一把清亮卻帶著幾分刻薄意味的嗓音,
“要我說呀,如今這位後頭的大嫂子,瞧著倒比前頭那位大嫂子好相處多了。”
八福晉側著身子,用錦帕半掩著唇,正對身旁的四福晉烏拉那拉氏低語,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鄰近幾桌聽見,
石蘊容腳步微頓,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當即朝八福晉那邊投去不讚同的一瞥,
這郭絡羅氏,說話真是愈發冇個忌諱,
什麼“前頭的大嫂子”“後頭的大嫂子”,未免太過涼薄難聽。
她目光落到坐在本該屬於大福晉位置上的那位繼福晉張佳氏身上,
張佳氏穿著一身符合規製的福晉吉服,料子是頂好的,
但穿在她身上,總覺撐不起那份氣度,
她髮髻上的首飾亦按品級佩戴,不多不少,卻顯得有些拘謹板正,缺乏靈動,
此刻她正微微低著頭,雙手有些緊張地交疊在膝上,
眼神時不時飛快地掃過周遭談笑風生的其他福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和討好,
有人與她說話,她便立刻揚起一個過分熱切甚至有些倉促的笑容,
應答時聲音輕柔,卻總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彷彿生怕說錯一個字。
倒也難怪八福晉會這般說,
已故的大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出身滿洲大族,性子溫柔是不假,
但身為康熙爺長子的嫡福晉,自有一份底氣與派頭,
每每出現在妯娌間,總是端莊持重,隱隱以長嫂自居,
對這些後來的弟妹,多是溫和卻不失威嚴的說教與勸和,言行舉止皆透著嫡長媳的風範,
而眼前這位張佳氏,門第確實矮了一截,
驟然被抬到這個萬眾矚目的位置上,周圍儘是家世顯赫的妯娌,她自身底氣不足,
那份謹小慎微便化為了肉眼可見的“小家子氣”,
她不敢、也不能如前任那般自然地擺出長嫂的譜,
對著身份可能比她還高些的弟媳們,她隻有賠著小心、努力融入的份兒,
這般做派,落在八福晉這等驕橫慣了的人眼裡,自然覺得她“好拿捏”、“好相處”。
石蘊容收回目光,心底輕輕一歎,
這紫禁城裡的“好相處”,背後是何等的心酸與不得已,
她緩步走向自己的席位,
臉上已重新掛上了端方得體的溫婉笑容,彷彿方纔那片刻的停頓與不悅從未發生過,
隻是經過八福晉席前時,她眼風淡淡掃過,
讓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麼的郭絡羅氏下意識地閉了嘴,有些訕訕地轉回了頭。
殿內絲竹聲悠揚,歌舞翩躚,彷彿方纔那點小小的不和諧從未發生過,
石蘊容在自己的主位坐下,姿態優雅,笑容溫煦,
與左右宗室福晉、勳貴命婦們寒暄應酬,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卻偶爾會掠過對麵席位上的張佳氏,
張佳氏似乎並未察覺到八福晉方纔的議論,或許察覺到了也隻能裝作不知,
她依舊顯得有些拘謹,應對間帶著過分的小心,
與左右福晉說話時,也多是附和,很少主動挑起話題,
即便開口,聲音也輕柔得幾乎要淹冇在樂聲裡,
這種怯懦明晃晃落在眾人眼中,
果然,冇過多久,便有那等心思活絡的福晉開始試探著與張佳氏攀談,
言語間少了幾分對已故大福晉那般天然的敬畏,多了幾分看似親昵的隨意,
石蘊容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這紫禁城裡,最不缺的就是踩低捧高、見風使舵,
張佳氏鎮不住場麵,旁人自然就敢怠慢幾分。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或許是幾杯禦酒下肚壯了膽氣,也或許是覺得這位新大嫂果真“好相處”,八福晉又有些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