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叔,你臉上是什麼啊?
夜幕低垂,宮燈璀璨,
殿內金碧輝煌,蟠龍柱擎天而立,雕梁畫棟間儘顯天家威儀,
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與名貴香料混合的馥鬱氣息,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
卻又被淹冇在無數錦衣華服之人的談笑寒暄聲中,彙成一片盛世繁華的喧騰景象。
康熙皇帝高踞禦座之上,麵色紅潤,意氣風發,
接受著文武百官、宗室親貴的輪番敬酒祝頌,朗笑聲不時響起,
此次得勝歸來,犒賞三軍,宴席規模宏大,氣氛熱烈非凡。
而女眷席間,氣氛雖不似那般豪邁,卻自有一番錦繡堆疊的暗流湧動,
太後端坐於上首軟榻,笑容慈和,
緊挨著太後下首第一位,端坐的正是石蘊容,
她今日身著太子妃吉服,
石青色緞地上繡著精緻的龍鳳紋,
領約、朝珠一絲不苟,頭戴點翠鈿子,正中銜著一顆光澤瑩潤的東珠,
兩側垂下金色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雖因身孕未久,體態尚未明顯變化,
但眉宇間那份曆經風波後的沉靜氣度,以及此刻被無數豔羨、敬畏、討好目光所環繞的地位,
讓她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女眷席位的核心。
宗室福晉、勳貴命婦們紛紛圍攏過來,
或近前敬酒,或含笑寒暄,言語間充滿了恰到好處的奉承與恭維,
簡親王福晉率先舉杯,笑容滿麵,
“太子妃娘娘今日氣色極好,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臣妾瞧著,這殿內的光華,倒有一半是映在娘娘身上了。”
“正是呢,娘娘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更是尊貴無比。”接話的是裕親王福晉。
另有那心思靈巧的,則將話題引向孩子,
“不知娘娘近日口味如何?臣妾家裡倒有幾個從南邊來的廚子,最是擅長做些精緻可口的點心湯羹,若是娘娘不嫌棄,明日便讓他們進宮伺候?”
這些宗室福晉、命婦們個個皆是八麵玲瓏的人精,
一言一語,既捧著石蘊容,又不忘帶上太後,
句句不離“皇嗣”、“福氣”、“恩賞”,將討好之意包裹在關切與祝賀之中,顯得自然而不突兀,
她們帶來的女兒或兒媳也紛紛上前見禮,
姿態恭謹,眼神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打量和羨慕。
石蘊容端坐其中,唇角含著得體而矜持的淺笑,
對於眾人的敬酒,多以蜜水或牛乳代酒淺酌迴應,
她並不多言,往往隻是微微頷首,
或簡單迴應一句“承蒙太後、皇上厚愛”、“諸位福晉夫人有心了”,
態度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
保持著一種符合身份的、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然而,
正是這份沉靜與淡然,在這種喧鬨的場合下,反而更顯其地位尊崇,彷彿一切奉承討好都是理所應當,
她偶爾與太後低聲交談兩句,
太後便會露出更為慈祥的笑容,輕輕拍拍她的手背,
這親昵的姿態更是落在周圍命婦眼中,引得更多羨慕與奉承。
推杯換盞間,光影交錯,
宴席過半,孩子們坐不住,
幾個宗室家的半大小子和小格格們便由嬤嬤宮女帶著,在殿外廊下玩耍透氣,
十四阿哥胤禎也在其中,
他年紀尚小,活潑好動,
但因之前被毒馬蜂蟄過,臉上和脖頸處留下了幾處不大卻顯眼的粉色小疤疙瘩,
平日裡德妃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
今日赴宴前,更是親自取了上好的珍珠細粉,細細地為他遮掩了好幾層,
叮囑他萬萬不可用手去蹭。
起初,粉膏確實將疤痕遮得七七八八,
胤禎自己也忘了這茬,正和幾個小堂兄弟追著一個小皮球玩鬨得滿頭是汗,
然而,孩童玩鬨,豈是脂粉能長久扛住的?
一番跑跳嬉戲下來,汗水早已浸濕了鬢角,
胤禎覺得臉上癢癢,無意識地抬起袖子就往臉上擦——
這一擦,便壞事了。
德妃精心塗抹的粉膏,被汗水濡濕,再經布料這麼一蹭,瞬間斑駁脫落,
尤其在他右邊眉骨上方和左側耳根下方那兩處疤痕最重的地方,粉膏被擦掉大半,露出了底下凹凸不平、顏色鮮亮的疤痕肉芽,
在周圍白皙皮膚的對比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自己還渾然不覺,繼續跑著笑著。
一個眼尖的、約莫五六歲的郡王家小阿哥最先發現,
他好奇地指著胤禎的臉,童言無忌地大聲道:
“咦?十四叔,你臉上那紅紅的是什麼呀?好像蟲子爬過一樣,好難看呀!”
這一聲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吸引了所有玩耍孩子的目光。
另一個貝子家的小阿哥也湊過來,歪著頭仔細看,還試圖伸手去摸:
“真的耶,還不止一處!你們看,耳朵後麵也有!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咬了冇好啊?”
孩子們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便毫無顧忌,
他們圍攏過來,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
“我知道!我額娘說那是疤,破了相纔會有的!”
“哎呀,真嚇人,像一個個小螞蟻!”
“十四叔破相了!以後會不會一直這樣啊?”
“哈哈哈,好像花貓臉!”
他們並無太多惡意,隻是覺得新奇,口無遮攔地表達著自己的發現,
然而,
這些天真又殘忍的話語,像一根根針,狠狠紮進了胤禎幼小的心裡,
他猛地停住腳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碰到那處失去粉膏遮蓋、暴露在外的凹凸疤痕時,小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能感覺到那不同於周圍皮膚的粗糙觸感,
也能從周圍孩子們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議論聲中,想象到自己此刻“難看”的模樣,
巨大的羞恥感和委屈瞬間淹冇了他,
他原本明亮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眼圈泛紅,嘴唇死死地抿著,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猛地低下頭,想把自己藏起來,
“你們、你們胡說!纔不是!”
他想反駁,聲音卻帶著哭腔,微弱得幾乎冇有底氣。
嬤嬤宮女們這才發現不對勁,趕緊上前製止那些口無遮攔的小主子們,
然而,孩子們的鬨笑聲還是久不停歇,
甚至簇擁著胤禎往殿內去,似是迫不及待的將這一新奇發現告知大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