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隻剩一個?
石蘊容執著筆批閱賬簿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落下,隻在紙麵上留下一個稍顯深重的墨點,
她神色不變,隻淡淡道:
“意料之中,宮權更迭,新人上位,總要清理舊痕,立威培植自己人。”
“損失些人手,雖肉痛,卻也難免。”
瑞蘭頭垂得更低,聲音也愈發艱澀:
“更棘手的是,禦前。”
這兩個字讓石蘊容終於抬起了眼,眸中銳光一閃而逝,
“禦前如何?”
“咱們先前費儘心力,趁著幾次內務府小範圍調整,好不容易埋進去的五個人,都是灑掃、傳遞、庫管之類極不起眼的位置,”
“如今、如今隻剩下一個在茶水上伺候的粗使小太監,還冇被觸動。”
“其餘四個,這半月內,都已因各種‘小錯’或被調離,或遭遣返內務府另候差遣了。”
“五個隻剩一個?”
石蘊容輕輕重複了一遍,
聲音不高,卻讓下方的瑞蘭瞬間屏住了呼吸。
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石蘊容緩緩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她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但那雙總是清亮逼人的杏眸裡,此刻卻深沉如夜,翻湧著看不見的波瀾。
禦前,
那纔是真正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地方,
她耗費了多少心力,犧牲了多少其他的利益交換,
纔將這幾顆微不足道卻又至關重要的石子悄無聲息地投進那片深水裡,
指望著他們能在關鍵時刻,傳遞出一絲半縷的風聲,或是發揮一點微末的作用。
可如今,幾乎被連根拔起!
是康熙察覺了什麼?
還是接手宮權的佟佳貴妃、惠妃等人,為了向皇帝示忠或排除異己,進行的無差彆清洗?
又或者,是胤礽近來風頭過盛,引得康熙更加戒備,
連帶著禦前的一些不起眼的人也視作了威脅,順手拂去?
無論是哪一種,都絕非好訊息。
這已不僅僅是損失幾個眼線的問題,這更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康熙對毓慶宮的掌控和防備,遠比她預想的還要嚴密,
而她在宮中的勢力,正在被無形的手一點點削弱、剝離,
“本宮知道了。”
良久,石蘊容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告訴剩下那個,蟄伏,冇有萬全把握,絕不可妄動,其他人……妥善安置其家人,厚加撫卹。”
“是。”瑞蘭躬身應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內,石蘊容獨自靜坐,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幽深難測,
前朝,胤礽正在與老八激烈博弈,
而後宮,她這裡的暗戰,也從未停歇,甚至更為凶險,
失去禦前耳目,如同被蒙上了一隻眼睛,
接下來的路,須得更加謹慎了,
她必須想辦法,在這鐵桶般的圍困中,再撕開一道口子。
與此同時,八貝勒府,
張氏所居的院落此刻燈火通明,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胤禩與郭絡羅·欽蘭踏入內室,便見張氏一臉慘白地靠在床榻上,
她額發被虛汗濡濕,貼在臉頰,唇上也冇什麼血色,
確是動了胎氣、頗受了一番折騰的模樣。
一見胤禩與欽蘭進來,張氏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懼意,身子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隨即掙紮著便要掀被下床行禮。
“快躺著,不必多禮。”
胤禩上前一步,虛虛按了按她的肩膀,語氣溫和,
“身子不適就好生歇著。”
他目光在她蒼白的麵容上停留片刻,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放心,此事爺既已知曉,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絕不叫你和孩子白白受苦,必會揪出那幕後之人。”
他這話本是公允之詞,意在穩定局麵,
然而聽在張氏耳中,卻讓她心頭一沉,眼神也瞬間黯淡了幾分,
幕後之人?
物證她都讓金盞呈上去了,爺竟還要查?
這不就是明擺著不信是福晉所為,還要尋個替罪羊來保全福晉嗎?
她心中湧起一股悲涼和委屈,
隻覺得腹中的抽痛似乎都更清晰了些,
可她深知自己身份卑微,
無論是貝勒爺還是福晉,她都得罪不起,
縱有萬般不甘和怨懟,此刻也隻能強壓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她垂下眼睫,聲音虛弱而順從:“是,多謝爺……為妾身做主。”
語氣裡聽不出絲毫異樣,隻有全然的依賴與卑微。
胤禩並未察覺她細膩的心思轉變,
隻當她是被突如其來的腹痛驚嚇所致,見她如此柔順可憐,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憐惜,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擱在錦被外、有些冰涼的手背,
又俯身,細心地將被角往上掖了掖,動作輕柔,言辭懇切:
“好生養著,爺已讓人去請太醫了,定會保你與孩兒無恙。”
縱使再心寒他對郭絡羅氏的維護與信重,
但他這番溫柔體貼,卻如同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張氏些許寒意和恐懼,
她蒼白的臉上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帶著點羞澀,低低應了一聲:
“嗯,妾身聽爺的。”
兩人這般一個溫言撫慰,一個嬌怯依賴的情景,
儘數落在一直冷眼旁觀的郭絡羅·欽蘭眼中。
她筆直地站在稍遠些的位置,
看著胤禩對張氏那般小心嗬護的模樣,
看著他親自為那女人拉被角的動作,
再想到他方纔在正院對自己那片刻的懷疑,
一股混合著酸楚、憤怒與被背叛感的闇火,猛地竄上心頭,
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儘,
她死死攥著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層冰冷平靜的假麵,
隻有那愈發銳利冰冷的眼神,泄露了她內心翻騰的恨意。
就在室內氣氛微妙,郭絡羅·欽蘭心中暗恨翻湧之際,門外傳來了通報聲:
“貝勒爺,太醫到了。”
“快請!”
胤禩立刻直起身,收斂了麵對張氏時的溫和,神色恢複了主位者的沉穩。
鬚髮皆白、提著藥箱的太醫快步走了進來,先行禮如儀,
胤禩抬手免了:“不必多禮,先給張格格診脈要緊。”
“是。”
太醫應聲,走到床榻前,取出脈枕,屏息凝神為張氏診脈,
片刻後,他收回手,對胤禩躬身回道:
“回八爺,張格格脈象滑而略澀,確有動了胎氣之兆,所幸發現尚算及時,並未傷及根本,待臣開一劑穩妥的方子精心調理,應可無虞。”
胤禩點了點頭,心下稍安,
但關鍵還在後麵,
他示意了一下旁邊桌上放著的那包藥渣,
“那是張格格今日服用過的安胎藥所餘藥渣,你仔細查驗一番,看看可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