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抱來乾清宮
乾清宮,胤礽站在下方左首位置上,
麵容是一如既往的沉肅,目光落在禦階之下稟奏事務的臣工身上,
看似專注,實則心神早已飄遠,
昨夜那口氣,無論如何也得找補回來!
他腦子裡反覆盤算著,
是晚上直接擺出儲君威嚴,強硬留下?
還是該換個懷柔策略?
亦或是……從兩個孩子身上下手?
想到寶珠和弘昭,他心頭更是一陣煩躁,
若孩子們在場,他更是彆想近她的身,
他這邊神遊天外,所幸他平日裡的形象便是冷峻寡言,此刻板著臉倒也無人瞧出太大異樣。
而諸位阿哥們,皆因為昨日的事顯得有些沉悶,
除了素來沉穩的老四、老八,
就連平日最是跳脫的老九、老十,今日也都顯得有些過分的安靜,
尤其是老大直郡王,破天荒地冇有在朝政事務上與太子唱反調,或是出言譏諷,
隻是沉著臉站在那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一反常態的平靜,讓底下一些敏銳的老臣暗自納罕,
今日這朝堂的風向,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就在這般有些詭異的平靜氛圍中,
康熙高踞龍椅,聽完了最後一份奏報,
並未多言,便宣佈了退朝。
“臣等告退——”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躬身行禮,準備依次退出大殿。
幾位阿哥也混在人群中,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此時,已經站起身的康熙,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胤礽,淡淡開口:“太子留下。”
說完,也不等眾人反應,便在梁九功的攙扶下,轉身離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
已經轉身欲走的眾阿哥腳步皆是一頓,神色各異地交換著眼色,
最終,那或明或暗的視線,大多都落在了走在最前麵的直郡王身上。
又隻留下太子!
胤禔感受到身後那些視線,心中一股邪火猛地竄起,
他是不甘心,但這些兄弟們的心他也不是不清楚,
無非也跟他一樣,嫉妒老二獨得皇阿瑪青睞,
卻又個個是慫蛋,不敢直言,
隻盼著他這個“莽撞”的大哥去當出頭鳥,去觸皇阿瑪的黴頭!
哼!
想看他的笑話?
偏不如你們的意!
他心中冷笑,對胤礽的嫉恨與對兄弟們的厭煩交織在一起,臉色愈發難看,
猛地一甩袖袍,連頭都冇回,隻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重的、充滿不屑與怨氣的冷哼,
隨即大步流星,率先踏出了殿門,
將那一道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狠狠甩在身後。
胤礽對老大這幼稚的挑釁並不在意,
他此刻心中滿是疑慮,
皇阿瑪找他,又所為何事?
是昨日家宴的延續?
還是另有要事交代?
抑或是……
察覺了他今日在朝堂上的心不在焉?
他無暇多想,在一眾阿哥們或複雜或恭敬的“恭送太子爺”聲中,收斂心神,
整理了一下袍袖,便也快步朝著東暖閣的方向而去。
東暖閣內,檀香嫋嫋,驅散了幾分早春的寒意,
康熙已換下了沉重的朝服,穿著一身絳紫色團龍常服,更顯幾分閒適,卻也未減帝王威儀。
胤礽進內,躬身行禮,
“保成來了,坐。”康熙擺擺手示意。
胤礽依言在康熙下首的位置上坐下,姿態恭敬卻並不拘謹,
小太監快速奉上兩盞熱茶。
胤礽端起那溫熱的鬥彩瓷杯,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細膩的花紋,
卻並未飲用,而是抬眼望向康熙,主動開口,聲音平穩:
“皇阿瑪特意留兒子前來,不知有何訓示?”
康熙並未直接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拂了拂茶沫,呷了一口,
方纔抬眼,目光沉靜地看向胤礽,
“保成,今日朝上,兩江總督奏報江寧織造虧空一案,牽連甚廣,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胤礽心神一凜,
他略一沉吟,放下茶杯,脊背挺直,條理清晰地回道:
“回皇阿瑪,兒子以為,此案關鍵在於一個‘度’字,虧空屬實者,無論牽扯何人,必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此乃整飭吏治之根本。”
“然,江寧織造關係內廷供奉與江南民生,不宜牽連過廣,動搖根基,”
依兒子之見,可派一得力乾員,如戶部侍郎伊桑阿,前往專查,厘清主次,懲首惡,誡協從,儘快恢複織造正常運轉,以安人心。”
康熙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未置可否,繼續問道:
“若查至最後,牽涉到曹寅、李煦這等舊臣,又當如何?”
“皇阿瑪,法不容情。若曹、李二人確有貪瀆之行,證據確鑿,亦當依法論處,”
“然,念及其家世代忠心,於服侍皇阿瑪亦有微勞,或可在量刑時稍作考量,但其罪責,必須明示天下,方能彰顯朝廷法度之公。”
康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又接連問了關於西北駐軍糧草轉運、漕運河道疏浚等幾件棘手政務,
胤礽一一應對,引經據典,分析利弊,
提出的方案雖不算完美無缺,卻也務實穩健,顯是用了心思的。
一番問答下來,康熙緊繃的麵色終於緩和了些,微微頷首,
“嗯,看來你近來於政務上,並未懈怠,所思所慮,頗合朕心。”
胤礽心下稍安,正要謙遜幾句,
卻聽康熙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如同閒話家常般隨意,
“說起來,寶珠和弘昭那兩個孩子,朕是越看越喜歡。昨日一見,更是覺得靈秀可愛,機敏過人。”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虛空處,帶著一絲祖父的慈和,
“朕這乾清宮,平日裡也冷清,想著他們年紀尚小,正是需要好生啟蒙教養的時候,毓慶宮雖好,終究不及朕身邊彙聚天下英才。”
他頓了頓,終於將目光重新投向胤礽,
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朕想著,不如就將他們抱來乾清宮,由朕親自看顧教養。”
胤礽摩挲著茶杯的手指驟然僵住,
溫熱的杯壁此刻彷彿變得滾燙,灼燒著他的指尖。
他猛地抬頭,撞上康熙那看似溫和,實則卻深不見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