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你年紀大了
“……”
胤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利慾薰心”這四個字,如同當頭一棒,將他猛地打回了那個爭吵的午後——
他氣急敗壞、口不擇言地指責她貪戀權柄、不為他考慮……
那些傷人的話語,此刻伴隨著她此刻平靜卻銳利的目光,清晰地迴響在耳邊,
讓他臉上瞬間火辣辣一片,比前幾日被鞭子抽過的地方還要灼燙。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不是那樣”,想說“孤當時是氣糊塗了”,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在對上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時,變得蒼白無力,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纔那句看似尋常的詢問,在她聽來,是何等的諷刺。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又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咳……那個……孤、孤不是那個意思……”
他窘迫得幾乎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石蘊容看著他這副麵紅耳赤、語無倫次的模樣,心中那口因被誤解而憋了許久的最後一點鬱氣,終於消散。
她見好就收,並未乘勝追擊,
隻是極淡地收回目光,
“那內務府總管一職,太子爺不必費心安排了,直接稟明皇阿瑪,請皇阿瑪聖心獨斷,親自擇選賢能擔任不是更好?”
胤礽聞言,先是一怔,
隨即與石蘊容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她這法子的高明之處,
主動將人事任免權交還給皇阿瑪,
既彰顯了他毫無私心、一切以皇父意誌為尊的孝心與忠誠,
又能徹底避開可能因安排自己人而引發的猜忌和風波,
尤其是在剛剛獻上牛痘之法、立下大功的時刻,如此“謙退”、“懂事”的舉動,
必將皇阿瑪心中對他、對毓慶宮的滿意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好!好一招以退為進!”
胤礽忍不住撫掌低讚,拉住她的手,“蘊容,你真是,孤的賢內助。”
石蘊容對上他灼熱的目光,神色依舊平淡,
隻微微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她並非全然為了他,也是為了她自己和孩子們的未來,掃清更多的障礙,
但此刻,他們的利益和目標,前所未有地一致。
兩人相視一眼,雖未再多言,卻已在無聲中達成了最牢固的同盟,
這不再是簡單的夫妻,而是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可以相互借力、共謀前路的政治夥伴,
一種基於利益與智慧、遠比單純情感更為堅韌的默契,在二人之間悄然滋生。
————
翌日大朝會,乾清門廣場旌旗招展,文武百官依品級肅立,
心中皆在猜測這非年非節突然舉行大朝會的緣由,氣氛莫名帶著幾分凝重與揣測。
當康熙駕臨,端坐龍椅,並未如常議政,而是由梁九功當眾宣讀了那份關於“牛痘預防天花”的章程,並宣佈將擇地試行,逐步推廣時,整個朝堂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難以抑製的騷動與驚歎,
預防天花!
這可是千百年來無數醫者、帝王都未能解決的難題!
若此法果真有效,簡直是活人無數、功蓋千秋的壯舉。
而當康熙特意提及,此法乃太子妃慧眼識於古籍,太子胤礽鼎力支援、安排驗證時,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站在百官之前的胤礽身上,
那目光中充滿了震驚、欽佩,甚至狂熱!
一時間,稱頌太子賢明、太子妃功德、天佑大清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胤礽的聲望,在這實實在在、關乎萬民福祉的功績麵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訊息傳出宮外,民間亦是歡欣鼓舞,對太子的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就在這片頌揚聲中,胤礽卻保持著異常的冷靜,
朝會一散,他便命何玉柱親自去了一趟索額圖府上。
索額圖聽聞太子召見,尤其是在太子剛剛立下如此不世之功的當口,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忐忑,
他匆忙換上朝服,跟著何玉柱進宮,
一路還在心中盤算著該如何藉機好好奉承太子一番,
或許能藉此挽回些昔日情分。
措辭措了整整一肚子,一踏入熟悉的毓慶宮書房,索額圖臉上便立刻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躬身拜下去,
“奴纔給太子爺請安,今日大朝會上,太子爺獻上濟世良方,功在千秋,聲震朝野!”
“奴才聽著,這心裡真是……真是與有榮焉,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爺您如今聲望之隆,直追上古聖王,實乃我大清之福,萬民之幸啊!”
他滔滔不絕,唾沫橫飛,
將能想到的溢美之詞都堆砌了上來,恨不得將胤礽捧到天上去。
胤礽端坐在書案後,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既無被打動的欣喜,也無往日的親近,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索額圖說了半天,見太子毫無反應,
隻是用那種陌生的、帶著審視的目光盯著自己,
心中那點熱切和僥倖如同被潑了冷水,漸漸冷卻下來,
聲音也不自覺地越說越低,最終訕訕地停住了口,有些不安地垂下頭。
書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良久,胤礽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叔公。”
他用了舊稱,卻無半分舊情,
“你在朝中多年,勞苦功高,如今年紀也大了。”
索額圖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胤礽的目光依舊鎖定在他身上,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繼續道:
“是時候……歇歇了。”
索額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胤礽無視他的震驚,說出了最終的決定,
“上個摺子,告老致仕吧,孤,會請皇阿瑪,準你一個體麵。”
“……”
索額圖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原以為是飛來橫福,卻不料是催命符,
太子竟要在聲望最隆、地位最固之時,拿他開刀,將他像棄子一樣扔掉?!
“太、太子爺!您、您不能啊!”
他膝行上前,也顧不得什麼體麵了,抱住胤礽的大腿,聲音染上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