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就占一點點地方
石蘊容看著他這番惺惺作態,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她豈會看不出他這漏洞百出的苦肉計和利用孩子的伎倆?
若在平時,她早就不耐煩地讓人把他“請”出去了,
可此刻,
看著他和孩子們在一起的畫麵,
聽著他那些故作可憐實則無賴的話語,
再想到他背上那些自己親手造成的、此刻正折磨著他的傷痕……
那到了嘴邊的強硬驅趕,竟有些說不出口。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人看不清她具體的情緒。
胤礽見她久久不語,
既冇有點頭答應,也冇有再次厲聲趕人,心中更是篤定,
他強壓下心頭的狂喜,立刻打蛇隨棍上,
動作“艱難”地、慢吞吞地挪動身子,在床榻最外側小心翼翼地尋了個位置側身半躺下,嘴裡還不住地吸著冷氣,
彷彿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巨大的痛苦,同時不忘給自己找補:
“孤就占一點點地方,絕不擾你們休息……就看著孩子們,看著他們就很好。”
石蘊容看著他這副賴定了的模樣,最終隻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程度的妥協,
她冇有再說什麼,甚至冇有看他,
隻是走到床榻裡側,輕輕躺下,將寶珠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默認了。
胤礽看著她背對自己的身影,
雖然依舊疏離,但終究是允許他留在了這正殿之內,留在了她和孩子們的身邊,
他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終於緩緩落地,
儘管背上依舊疼痛,
但他的嘴角,卻在黑暗中,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滿足的弧度。
……
胤礽這一夜其實睡得並不踏實,
背上的鞭傷隻要稍微壓到便是陣陣刺痛,加之側臥的姿勢也頗不舒服,
但奇異的是,他心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鬆快與暖融,
鼻尖縈繞著石蘊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孩子們純淨的奶香氣,耳邊是她們清淺平穩的呼吸聲,
這讓他覺得,哪怕身上再疼些,也是值得的。
翌日天還未亮,
何玉柱便領著宮人,捧著朝服冠戴,悄無聲息地候在了正殿外間,
胤礽幾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先是下意識地看向身側,
石蘊容依舊背對著他,似乎還在沉睡,
寶珠和弘昭也睡得香甜,
他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坐起身,
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背上的傷,讓他忍不住齜牙咧嘴,
但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傻氣的、滿足的微笑。
在宮人們屏息靜氣的伺候下,他動作緩慢地更衣,
當朝服覆蓋住身體時,那柔軟的布料摩擦到傷口,又是一陣細密的刺痛,
他卻隻是微微蹙了下眉,並未像往常那般因些許不適而發作,
他甚至還好心情地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珠,
覺得今日鏡中的人格外麵目俊朗,神采奕奕,
如果忽略那因忍痛而偶爾抽搐的嘴角的話。
踏出正殿門檻時,東方纔剛剛泛起魚肚白,
清晨凜冽的空氣撲麵而來,胤礽卻覺得心胸暢快無比,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靜謐的殿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繾綣,
一路往乾清宮去,腳步雖因傷痛不算輕快,
但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眉梢眼角的輕鬆之意,卻與往日上朝時或凝重、或煩躁、或緊繃的神情截然不同,
連跟在身後的何玉柱都能感覺到,太子爺今日的心情,似乎是打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晴朗,
連帶著他們這些伺候的人,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直至邁入乾清宮那莊嚴肅穆的大門,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屬於前朝的權力與壓力氣息,
胤礽臉上的笑意才稍稍收斂,恢複了幾分儲君的威儀,
但那眼底深處殘留的暖意,和周身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類似於吃飽饜足般的鬆弛感,
讓他今日在整個肅穆的朝堂環境中,顯得有那麼一點點格格不入的……春風得意?
不遠處的胤禔,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心中那股自太子妃生下龍鳳胎後就一直憋著的邪火,蹭蹭地往上冒,
都過去兩個月了,這老二怎麼還一副撿了天大便宜、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德行?
看得他心頭如同被螞蟻啃噬般煩躁難耐,
趁著康熙尚未駕臨的間隙,
胤禔按捺不住,故意踱步到胤礽身側,
用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附近幾位官員聽見的聲音,語帶譏諷地開口道:
“太子二弟今日瞧著,氣色倒是格外紅潤,這都過了兩月,還沉浸在弄璋弄瓦之喜中,難以自拔?”
附近幾位官員聞言,雖依舊垂首斂目,耳朵卻都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胤礽正因背上傷處被朝服摩擦得隱隱作痛而微微分神,聽到胤禔這酸氣沖天的話,
他緩緩轉過頭,
臉上非但冇有怒色,反而露出一抹堪稱“和煦”的笑容,
“大哥說笑了。”
胤礽聲音平穩,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
“皇阿瑪喜得龍鳳孫輩,乃是愛新覺羅氏之大喜,更是我大清之祥瑞,孤身為祥瑞龍鳳胎的阿瑪,心中喜悅,感念天恩,亦是為人子、為人父之本分,倒是大哥……”
他話鋒一轉,
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胤禔略顯陰沉的臉色,帶著幾分關切的疑惑問道:
“可是近來府中事務繁雜,以致大哥瞧著,似有些心情不爽?”
他這話輕飄飄的,
卻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精準地戳在了胤禔的痛處,
他府上如今可不就是雞飛狗跳?
繼福晉張佳氏行事糊塗,不得人心,
連帶著他都被拖累,在宗室中成了私下裡的笑柄,
胤礽此言,無異於當眾掀他的短。
胤禔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在袖中猛地攥緊,額角青筋跳動,
他死死瞪著胤礽那副“我家庭美滿、你後院起火”的得意嘴臉,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卻一時噎住,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難道要當眾跟太子爭論自己後宅不寧嗎?
那隻會更丟臉!
“你!”
胤禔從牙縫裡擠出半個字,
最終還是硬生生忍了下去,重重冷哼一聲,
拂袖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隻留下一個怒氣沖沖的背影。
胤礽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心中更是暢快,
連帶著背上的傷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他微微揚了揚下巴,
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迅速收回探究視線的官員,姿態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嘖,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