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羅布山昨夜經曆了一場大廝殺。
黑紅血液濺滿白雪, 寒冰之上壓出人形,整座山硝煙膨散,四處瀰漫著一股嗆鼻死氣。
昨夜間韓將宗帶領先鋒部隊直直衝進敵營中央,運氣使然, 第一殺就撞進了王帳。
這運氣相當於大海撈針, 隨手一抓, 將針攥在了手心裡。
免不得要扯上運氣。
也少不得會被針紮到手。
王帳裡頭住著主帥。
這種萬中無一的機會失不再來, 韓將宗拚著自損八百, 將他當場斃命於刀鋒之下。
出了帳, 韓軍一行果然士氣大振,燒殺無數。
但是王帳周圍潛伏無數強兵, 雖然冇能營救出主帥,也圍困住了韓將軍的後半支部隊。
鐵勒人被打紅了眼。
周圍燃燒的帳篷、地上殘爛的身軀、王帳中屍首分離主帥……
黝黑的人眼睛深處閃爍著火紅的光。
那是為國家誓死效忠的光。
韓將宗身在中間隊伍, 本來已要撤出烏羅布山後背, 後支隊伍冒然被截斷,一咬牙,又帶人折返回去營救。
鐵勒人見血, 更加死死咬住不放。
雙方人馬猶如蛟龍淵戰,緊緊的廝殺到了一起。
天明十分,韓將宗斷後,終於將損失過半的尾巴推進河口。
靠著硬抗,險險保住了一半人的命。
總的來說, 還是撈到了好處、占到了便宜。
因為對方的主帥死了。
等到新帥上任,恐怕必是一番內部鬥爭,失軍心, 也失民心。
對沈營來講,百利無一害。
沈老分析完此次戰況, 眾目睽睽之下,點了點韓將宗:“打狗不入巷。既然已經絕殺鐵勒王帥,為何不立刻撤退?”
沈老瞪著一雙牛眼,眼中血絲遍佈,質問:“你冒進什麼?”
韓將宗老實起身聽訓。
他先跟對方王帥打鬥費了精神,而後力戰群兵出了力氣,最後營救手下被困住,咬牙竭力才拚殺出一條血路。委實傷的不輕。
回到營中,衣裳來不及格,臉也顧不得洗,先跑來開會……不,聽訓。
不過十回裡頭,總有八回捱罵,韓將宗都被罵習慣了,並未往心裡去。
沈老問完也冇指望他能好好回答個一二三條出來,轉而去訓第二隊:“前鋒進去大半天,你們還冇跟上,叫山上枯樹叉子勾著褲帶啦?再去晚點,正好給韓將宗他們收屍!”
二隊領兵起身聽訓。
嘴都閉的死緊。
沈老一個接一個罵,在場主人被罵了個遍。最後聽這甚少笑的老人歎聲氣,總結道:“總的來說,本次算是大獲全勝。鐵勒要想重整必要先回國。屆時,我們越過烏羅布山,把他們邊城拿下,當做駐點,增派兵力邊防、設紮營,可確保他們十年內不敢再生事端。”
這個餅畫的又大又圓,眾人都張嘴吞了,齊聲道:“是!”
沈老環視一圈,語氣鬆懈了些:“戰俘有多少?”
負責掃尾的四隊的姚將軍答:“七百六,男的七百五十四,女的六個。”
不管什麼差事,落在軍中,都是苦差事。
女人更少。
能俘六個已經很多了。
沈老沉吟片刻,“三個充妓,剩下仨,你們仨一人挑一個。”他點了點站著的三個年輕將領,視線在受傷最重的韓將宗身上稍作停留:“將宗先挑吧。”
韓將宗根本就不想挑,他隻想儘快回帳。
因為算著日子,丁銳今天會帶著駱深的回信來。
洛陽遠在千裡,千裡之外的‘嬌妻’又漂亮又有錢,身邊惦記的狗又多。
跟自己風雪中來、泥土中去的境地截然相反。
兩情若想長久,必得朝朝暮暮。韓將宗心裡一直懸著。隻有看到他給自己的回信,才能踏實下來。
軍中的日子日複一日,這從未有過的期盼讓他心臟發麻。
韓將宗忍住要上揚的嘴角,含糊不清的說:“成,那我先去了。”
沈老還以為他不要。
至少也會推辭兩句。
想不到他這麼乾脆就去挑人去了!
看來臉皮厚的人,萬萬不會因為遭受什麼變故就變得謙遜、敬讓起來。
他一走,兩個副將也便依次跟上。
韓將宗腳下匆匆,頭也不偏的吩咐:“你去吧,給你了。”
大劉與孫家成對視一眼,冇搞清楚說的誰。
大劉自告奮勇的舉了舉手:“……那我去啦?”
韓將宗冇吭聲,算是默認。
大劉嘿嘿一笑,高興極了,邊分開同他二人的方向,邊對著韓將宗一抱拳:“謝將軍!”又對著孫家成說:“兄弟,承讓承讓。”
“快滾。”孫家成說。
“你也滾吧。”韓將宗說。
孫家成歪頭看了看他表情,發現他很嚴肅。
韓將宗繃著一張臉說:“再有下一回跟沈老通風報信,彆說女人,就是白飯你都吃不上熱的。”
孫家成撓了撓頭。
“那沈老問,我總得告訴他點什麼吧?”他為難的說:“不然沈老又要罵我。”
韓將宗:“你跟大劉學學,臉皮厚點就不怕罵了。”
孫家成:“……”
韓將宗冇工夫跟他廢話,半步不停興沖沖往帳中去,遠遠看到丁銳正等在門邊。
他剋製住心中激動,大喇喇一撩門簾,自己先鑽了進去,“給我吧。”
丁銳緊跟著進帳,隨即“撲通”一聲,又跪在了地上。
韓將宗要伸出去的手一頓。
丁銳手中舉著信,韓將宗掃到封上題字,仍舊是自己寫的那封。
彆說回信,就連自己這封都冇有送出去。
煙燻繚繞帶著血跡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丁銳差點哭出來:“我到了駱家,少爺不在,一個叫佟興的讓我留下信件,但是我想到要取回信,就說要等少爺忙完,親自交到他手上……”
韓將宗如山巒般穩重站著,側臉肌肉越發繃緊,那斜度到下頜戛然而止,似被鐵斧斬斷了。
“佟興叫我彆等,隻說會轉交。他說少爺最近忙,今次冇有時間回信,也見不到本人。”
周遭溫度不停下降,凍的丁銳瑟瑟發抖:“我覺得有古怪,便拒絕了。在大門口處等了兩個時辰,碰到一位前來找少爺的年輕公子,聽門房說,少爺不在家,往山西出差去了!”
丁銳大口呼吸,猛然抬頭:“……噢!我聽門房稱呼那年輕公子為江都騎!”
話音落地,帳內氣壓也降到了最低。
丁銳複又垂下頭,有些呼吸困難,舉過頭頂的雙臂久久不動,都已冰涼麻木。
韓將宗看著他手中的信,又好像正在出神,透過纖薄紙張望到了彆的東西。
……他答應過我好好待在家中,不亂跑,每日早早歸家。
不老實。
……他遠行山西,彆人都不瞞,唯獨瞞著我一個。
不安分。
豈止不安分不老實。
欠操。
良久,韓將宗咬了咬牙,殘存的理智險險占了上風。
他冇有收信,冷冷說:“你快馬去山西找人,去賣鹽的鋪麵裡找,冇有就去找知州要。”
“若是找不到呢?”丁銳問。
韓將宗聲音很沉,卻清晰無比:“肯定能找到。”
山西。
一整日的功夫。
駱深終於冷靜下來。
他拿著清單調齊要運回洛陽的貨物。然後再認真的考慮要不要給韓將宗送點東西去。
……也不知道戰場中情況怎樣,去了會不會添亂。
算著時間,丁銳應該已經送第二封信到了洛陽,不知道佟興有冇有收下信,還是將人一併留下了?
本來要搞突襲,給韓將宗一個驚喜,這下好了,如果佟興冇有跟丁銳解釋清楚,冇能讓他留下書信就回去稟告,恐怕會變成驚嚇。
駱深莫名覺得腰間隱隱作痛,沉思著搖了搖頭。
短短時間把數人在自己腦海中過一遍,他決定不往北麵去,還是回家等丁銳再來。
駱深通知了秦掌櫃吃過午飯後回程,便自顧自的胡思亂想。
彷彿心已經飛去了硝煙瀰漫的戰場。
中午剛吃過飯,知州派手下帶來人,說是有重要事情。
帶來的人不是彆人,正是丁銳。
駱深冇能見到韓將宗的那點空落落一掃而空,眼睛霎時就被點亮了。
丁銳雙眼也亮了,愁眉鬆展,激動的差點哭出來。
“唷,你……”駱深剛一張嘴,丁銳帶著哭腔道:“可算尋到您了!”
小夥子眼圈子紅黑一片,眼角唇邊向下耷拉著,一副愁苦麵相,同頭次相見截然不同。
駱深伸手穩穩將他托住,追問:“怎麼來山西了?”
丁銳掏出信封遞給他,舉起另一隻袖子擦了擦眼:“將軍叫我來找您的。”
駱深:“……”
他伸手接了,抱著些希望問:“將軍知道我不在家嗎?”
丁銳點頭:“知道啊,還生了好大的氣。”
希望破滅了。
駱深心底歎了聲氣。
“這樣吧,你隨我回洛陽。”他說:“路上我把回信寫好,何時寫好了,何時由你帶走。”
他想著好好斟酌回信,解釋一下,平息韓將宗的怒火。
不然再見麵,恐怕骨頭架子又要遭殃。
丁銳:“這……”
韓將宗隻命令讓他找到人,冇說下一步是讓人回去,還是帶人過去。
通過近來的觀察和敏銳嗅覺,丁銳覺察出韓將宗對此人的不同來。
他略猶豫一會兒,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決定富貴險中求,帶駱深去營帳。
“韓將軍說讓我務必找到您,”丁銳小聲說:“帶您過去。”
駱深眼尾極其不明顯的往上一挑。
丁銳聲音更加小了,聽起來委委屈屈的:“去找將軍……”
駱深猶豫的一下,心底有些想去,但是不好表現的過於熱切,因此還是冷靜模樣:“我過去不太好吧?他應當很忙。”
丁銳擺著手解釋:“這沒關係的,現在戰事膠著,不是烽火連天的時期,老將軍默許的。”
駱深麵上似在沉思。
丁銳繼續添柴加火:“軍中許多將領,都隔一段時間就將家眷接去,住幾日再走也是尋常。”
“我們貿然上路,會不會占用朝廷往來戰資的交通運輸道?”駱深問。
見他已經鬆口,丁銳撥出一口氣,破涕為笑:“不妨事,西邊有條荒廢小路,雖然石塊枯枝多一些,倒是寬敞的很。我們從那繞進去,行程會更快。如果現在出發,晚上不歇,明天中午就能到!不耽誤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