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烙印。
蘇澄走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 入眼的一切皆殘損不堪。
除卻那些狀似火焰燎燒的痕跡,在斷壁殘垣間,還散落著各種碎塊,彷彿曾受到沉重的衝撞。
倒像是鬥氣的轟擊。
商業街上的店鋪皆儘損毀, 零散的亡魂在街上遊蕩, 漫無目的地在一定範圍內來回走動。
更多的幽靈則是停駐在某個地方。
譬如麪包店前的老人在哭泣, 她的脖頸上有一道斷口, 顯然曾被斬首。
隔壁的花店門口,有個抱著孩子的年輕人, 呆呆地看向遠方,身軀被劈成兩半, 裂縫從腦袋一直延伸到大腿。
他懷裡的嬰兒也一樣, 被從同樣角度斜著砍開。
看起來,他們倆應該是在同一時間, 受到了來自同一人的攻擊。
街角還有道小小的身影,顯然是個孩子,她正趴在地上, 試圖撿起玩具。
她的腦袋一部分被壓扁了, 暴露出裡麵的血肉組織。
孩子的手掌下方,有一堆褪色的碎片,勉強能看出那或許曾是一隻木頭小馬。
而她的指尖穿過虛空,一次又一次固執地、徒勞地重複著動作, 想要將小馬拿到手裡, 卻總是失敗。
蘇澄聽到了哭聲。
那聲音透著絕望和痛苦,又帶著一股深刻的怨恨,像霧氣般從地縫裡滲出,然後充盈了廢墟的每個角落。
好像這些樓房、牆壁、整條街道都在哭泣, 整座城市也在嗚咽。
“話說你怎麼進來的?”
蘇澄扭頭看向某吸血鬼,“你也去過測試了?”
薩沙走在後麵,也在凝視著廢墟,聞言點點頭。
“四象陣又不麻煩,它那個更是老版的,基本上隻要你身手好一點,就算不是法師都能過。”
他停了停,緋紅的眸子裡閃過促狹意味,“哦,還得有點理解力。”
蘇澄:“?”
……她根本不習慣那樣的表達方式!
蘇澄又繼續前行,抵達了廢墟中心地帶。
這裡有著神殿的遺蹟。
外牆成片地坍塌,裝飾剝落,露出發黑的石料,如墓碑般斜插在地麵,裂縫中閃爍著幽暗的符文。
這裡散落了數十座雕像,要麼裂成碎塊,要麼也被劃花了麵孔,看起來十分詭異。
密密麻麻的亡魂擠在神殿外圍,他們有的在痛苦抱頭哀嚎,有的在低聲抽泣,還有的沉默不語。
這些人的裝束就不一樣了。
蘇澄眯起眼看了看。
“……這是永夜秘教的神殿吧?他們穿的是盔甲嗎?是吧?好像還是統一的製式?”
一回頭薩沙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無語地仰望廢墟,大致判斷了一下宮殿的結構。
和教廷那種風格有些類似,外麵的大廣場連著祈禱間,內裡是錯綜複雜的殿堂,中間穿插著花園樓閣。
她穿過一條堆滿碎石的門廊,一側的彩繪花窗悉數破裂,斑斕的碎屑如寶石般散落。
坍塌的立柱橫七豎八,破裂的牆塊堆積如山,幾乎塞滿了道路。
在這裡在神殿群落的中間,被高聳的尖塔所包圍的,是一座肅穆的訓練場。
廣場中央插著一柄斷裂的長槍,槍身上纏繞著暗紅的光絲,像血管般緩緩流淌。
在這黯淡無比、佈滿灰塵的世界裡,那些光芒尤為顯眼。
稍遠處又站著許多亡靈,他們也穿著甲冑,手裡還拿著兵刃,看起來有些恐慌,似乎都想要後退。
這些幽魂不斷重複著後退的動作,也都隻是在原地打轉,瞧著有些滑稽。
“怎麼,想拔起來?”
耳畔又響起了吸血鬼的聲音。
蘇澄抬起頭。
薩沙不知何時跑回來了,簡直就像是冇牽繩的狗一樣,正在她旁邊蹦躂。
“……什麼?”
“那把槍,”銀髮青年抱起手臂,望向廣場正中的槍刃,“我以為你會有興趣。”
蘇澄頓時側目,“這東西一看就不能拔啊,拔了多半就會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或者從地裡鑽出來,把你我痛扁一頓——”
薩沙愣了一下,接著哈哈大笑,“你在想什麼,你真以為你能拔出來?你去試試就知道了。”
蘇澄:“……”
蘇澄:“你不用激將我,我不會去試的,我剛剛說的隻是一種情況,其餘的也可能存在‘碰了就被詛咒’‘碰了就噩夢纏身’‘碰了就被抽走靈魂變成亡靈’。”
她說著指向遠處那些哭嚎的幽靈。
薩沙:“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這地方很明顯是被時蝕領域影響,你不可能真正改變這裡——”
或者說做出的任何改變,很快就會消失,因為整個廢墟被停留在了某個狀態。
蘇澄將信將疑,“如果碰到那把槍會怎麼樣?”
他攤開手,“應該和你摸那些石頭差不多。”
銀髮青年矯健地躍下石堆,輕巧地落地,靴跟撞在一片鎏金牆框上,也冇發出任何聲音。
砰!
蘇澄也跳下來了,“你乾什麼?”
薩沙走向那把槍,“如果你擔心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我知道你很好奇。”
蘇澄:“等等,萬一你——”
血族的動作比她快多了,冇幾步就走過去,若無其事地伸手握住那把槍。
黑霧霎時間滾滾翻騰,迅速將兩人吞冇。
慘叫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彷彿無數尖銳的鐵鉤刮擦耳膜。
然後是絕望的嘶吼、瀕死的哀鳴、憤怒的咒罵——
那些聲響迴盪在火光沖天的夜空下。
蘇澄看到一座正在燃燒的城市,高峻的塔樓相繼傾倒,巍峨的宮闕崩塌碎裂,捲起海浪般的煙塵。
空氣中突然瀰漫起硝煙和鐵鏽味,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黑煙如巨蟒般升騰,將黃昏絞出汙濁的暗紅。
城門外疾馳而來的聖騎士軍團,騎乘著凶悍的亞龍,白金的盔甲上十字火焰紋章宛如燃燒。
那些騎士們氣勢洶洶殺進了城區,像是一群瘋狂的野獸,摧毀了所途徑道路上的一切。
尖叫著逃跑的平民,被槍刃洞穿撕裂,被巨劍一分為二,飛濺的血色漫天潑濺。
在路中央來不及逃竄的人,或是被鐵蹄碾碎頭顱,或是被亞龍厚重的軀體撞飛,摔在牆上變成模糊的血肉。
站在家門口的人被隨手斬首,抱著孩子哭泣的人與嬰兒一起被刺穿,躲在牆角發抖的人被重錘砸碎腦袋。
城市的守軍們大多早已陣亡,屍體倒在牆頭上,僅剩下少數還在抵抗,試圖拖延時間讓平民們逃生。
然而冇有任何意義。
聖騎士們極速前進,冇有什麼能阻擋他們的步伐,所過之處屍橫遍地。
他們駛向城市中心的神殿,那些巍然宮闕屹立在火光裡,縱使已經傾塌了大半,也仍然充滿氣勢。
蘇澄很快瞧出來,這批聖騎士,並不是率先殺入城池的,他們的同夥顯然已經從另一邊城門進來了。
神殿正在燃燒。
在重重華美的殿宇之間,數不清的雲廊複道,都填滿了屍體,那些穿著黑色製服的神職者,悉數化為散落的斷肢殘骸。
神殿的正中有一座巨大的場地,地麵黑曜石鑲嵌金絲,暗銀符文流光閃爍,四周豎著黑玉石柱,柱頂雕刻著持劍的戰士。
在這場地上,有幾個身穿黑甲的騎士,正在層層包圍裡苦戰。
他們總共也不到十個人,麵對成千上萬的聖騎士,也不曾有絲毫的退縮,甚至還隱隱在向外突圍。
鬥氣在空中碰撞,捲起的氣浪翻騰如海嘯。
這些人顯然都是極強的戰士,打鬥不過持續了幾分鐘,場地上保護魔陣就開始崩壞。
那些魔陣無法再吸收鬥氣的衝撞,一層一層土崩瓦解。
碎裂的光點飄散如星雨。
黑曜石地麵也在頃刻間碎裂,石柱被鬥氣餘波震碎,附近的神殿被劍氣削成數百塊。
聖騎士圍住了這場地。
密密麻麻的人海向裡湧動,漸漸收縮包圍圈,越來越多的增援不斷靠近,放眼望去儘是白金甲冑。
黑騎士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隻剩下三個人,其中兩個似乎在試圖保護中間那位。
那兩人對視一眼,被麵甲遮擋的臉看不出表情,但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然後他們同時吟唱起某個咒語,身上迸射出紅光。
“停下!”
中間的黑甲騎士推開了他們,打斷了他們的施法。
“我絕不會在這群老鼠麵前逃跑——”
那人冷冷地說道。
他拄著掌中的長刃,彷彿那不是沾滿血肉的利劍,而是貴族領主握住的權杖。
一個下屬揮劍逼退靠攏的敵人,“但是您身上還帶著詛咒——”
那人卻不再多言。
他不顧屬下的勸阻,反手一震劍刃,將之化作長槍,接著高高躍起,一腳踏碎空氣,音爆極速擴開。
前方數十個聖騎士瞬間化作血肉碎塊。
黑騎士如隕石般躍入敵陣,落地的瞬間,方圓百米內的人,悉數被震飛到空中。
他們來不及有任何動作,盔甲就完全扭曲變形,連帶著裡麵的骨肉一起被壓扁擠爛,臟器碎屑傾落而下。
化作一場迷濛腥臭的血雨紅霧。
黑騎士手中的長槍疾刺,槍鋒在空中連點,拉出重重幻影。
鬥氣洶湧而起,數十道氣刃轟然擊出,最後一擊貫穿整個長街,街對麵的鐘樓被打成齏粉。
這條一直線上所站立的聖騎士,大約也有幾百號人,無論是想躲閃的,還是想硬抗的,全都失敗了。
然後被炸得粉身碎骨。
下一秒,槍鋒凝出的氣刃猛地伸長,化作一道彎月橫切而來,在空中每挪動一寸都會繼續伸長。
不過眨眼間,周遭成百上千的聖騎士,都被攔腰斬斷,像是從中間撕開的相片,上下身軀錯位。
這個人的出手速度實在太快了。
——眾所周知,教廷的聖騎士的戰鬥力,不僅強在他們自身的鬥氣,也強在他們都能使用聖術。
這些人都是可以給自己治療的。
然而麵對這種級彆的對手,他們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就被一擊斃命。
數不儘的屍骨堆疊,宛如屠宰場般血腥可怖。
忽然間,遠方一道白金色光焰疾馳而來。
黑騎士旋身抬起胳膊,單手抓住那光刃,猛地反擲回去。
白焰如流星般貫穿了數十個聖騎士。
在這之後,那光焰仍然在向前疾馳,甚至不減餘勢,冇能閃開的聖騎士都一碰即死。
他們那被鬥氣強化的軀體,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脆弱。
光焰終於墜落在遠方,在商業街的重重樓房之後,爆出一團璀璨的煙火。
黑騎士傲立在屍山血海間。
周身數百米內,幾乎已經冇有活物。
唯有一位軍團長裝扮的聖騎士,顫顫巍巍地握著劍盾,似乎還想要戰鬥。
黑騎士手中槍尖一掃,精確地刺穿了那人的膝蓋,又挑斷了他的手腳筋腱。
軍團長跪在了他麵前。
黑騎士低頭看著麵前的敵人,似乎也不屑於說話,揮手斬去對方的腦袋。
無頭的屍首仍維持跪姿,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
“……廢物。”
黑騎士一腳踏碎那顆頭顱,拎著槍向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高大的軀體微微顫抖。
他似乎在極力忍受著什麼。
“卑鄙的——”
黑騎士的雙手劇烈地抖動著,甚至已經握不住槍,原本筆直的脊柱禁不住彎折,最後單膝跪下。
前方響起輕歎聲。
“閣下啊——”
另一道身影從血海中走來,停在了黑騎士麵前幾步。
“這隻是無奈之舉,畢竟在您全盛之時,縱使千萬軍團,也隻得任您屠戮——”
那人笑了,“祂的烙印仍然在您身上,隻要您願意歸順,您被詛咒剝奪的力量都會歸來。”
說著停了停,“您知道的,在這場角逐裡,一切界限都已模糊,高尚與卑鄙不過是勝利者書寫的註腳。”
那人垂眸看著黑騎士,繼續道:“大家都很清楚,若是按照普世的道德準則,你們也好,我們也好,都做過許多糟糕的事,但最終我們被如何評價,隻取決於誰能贏了這場戰爭。”
黑騎士單膝跪在地上,“你們——”
話音未落,他痛苦地嚎叫起來,好像被某種力量折磨,頭盔滾落在一邊,露出如霜似雪的銀髮。
那流淌著月光的鬈髮沾染了血跡,散亂地垂落在寬闊的肩膀上。
他的盔甲在白金的光焰裡燃燒,軀體也在火光裡一起焚蝕,被鬥氣保護的強健肌骨很快被吞噬。
男人的身軀變得殘破不堪,四肢胸腹都被聖火啃噬了大半。
“隻要您的一個念頭,”那旁觀者輕聲說道,“您就能恢複到巔峰時期,不,甚至比那還要強。”
黑騎士冇有說話。
他已經維持不住單膝跪地的姿勢,雙手都撐在了身前,才勉強冇完全趴倒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起來。
“你們想要征服這片大陸,但米瑟洛斯永遠不會屬於你們——”
那笑聲聽起來癲狂又快樂。
他撿起滾落在一邊的槍刃,猛地插入地麵,無數繁複的咒文隨之湧現,層層疊疊向外擴展。
數不清的魔陣在空中浮現出來,彼此穿插巢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融合,組成了巨型的領域。
“這是我的土地,我即規則。”
暗紅的光芒如漣漪般擴散,覆蓋整座城市。
地麵開始震顫,碎裂的磚石緩緩升騰,懸浮到半空中。
天幕彷彿被撕裂,雲層扭曲成漩渦狀,血色的符文在虛空中浮現,如鎖鏈般纏繞著城市的邊界。
時間彷彿停滯。
燃燒的火焰都定格在躍動的瞬間,飛濺的鮮血凝滯成赤紅的珠簾。
增援的聖騎士遙遙抵達,衝鋒的動作被凍結在抬腳的刹那。
“即使是你——”
黑騎士的槍尖指向天空,“■■■■■,你也永遠不能讓我屈服——”
他周邊的幾人迅速後退,卻也來不及了,都被那種力量強行定格,硬生生地碾碎□□、抽出靈魂。
如有實質的波動震撼了整個城市。
“……”
蘇澄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小鎮陷入暮色裡,橘紅的霞光在天際燃燒,將山間的河道映成玫瑰色。
她眨了眨眼,看著房間裡半開的窗戶,以及在暖風裡吹拂的帳幔,記憶漸漸回籠。
“睡得怎麼樣?”
黑影從上方掠近,床墊陡然下限。
銀髮青年悄無聲息走過來,坐在了床邊,一手撐在她的臉側,低頭盯著她的眼睛。
蘇澄往旁邊挪了一下,接著翻身坐起來,“我們又回到鎮上了?你把我帶回來了?他倆哪去了?”
薩沙瞥了她一眼,“你暈了,我就先帶你回來了,至於那兩個人,他們有他們的想法。”
“……好吧,謝謝。”
蘇澄感受了一番,鬥氣和魔力運轉都冇問題,之前觀看那些記憶損耗的精神力,也差不多都恢複了。
她試圖整理各種資訊,“你之前說,米瑟洛斯的神殿曾經屬於永夜秘教,所以那場戰鬥,其實是教廷的聖騎士入侵,想奪下那片領地,對吧?而那個人,那個人曾經是米瑟洛斯的領主,他成了黑暗神的追隨者,還成為了永夜秘教的核心人物,多年後又回到了自己的領地,嗯,為了養傷?”
“顯而易見,”薩沙露出了譏諷的表情,“有人詛咒了他,所以他冇法在戰鬥裡發揮真正力量,他要麼投降解除詛咒,要麼隻能屈辱地死掉,甚至無法痛快地戰死,哈,雖然我不怎麼喜歡這傢夥,但也得承認他挺倒黴的。”
蘇澄不禁側目。
他的語氣有點奇怪。
蘇澄:“你不喜歡他?你指的是不喜歡曆史人物的那種不喜歡?還是你真的認識他?在他活著的時候?他至少是一千年前的人了吧?你一千多歲了?”
薩沙欲言又止,“事實上,團長也不太喜歡這些人。”
蘇澄:“?”
蘇澄:“我記得團長說他比你們都年長一點,嗯,怪不得他那麼穩重成熟。”
薩沙:“???”
薩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