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營養液11w加更……
這就是老熟人了。
蘇澄恍恍惚惚地想著, 幾乎是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儘管她不確定這是因為心情愉悅,還是因為神權力量的影響,亦或是二者都有。
在坐滿賓客的長桌間,在璀璨光耀的燈輝裡, 在迴盪著歌聲與管樂的殿堂正中——
一道纖長窈窕的身影出現在宴席上。
那並非凡塵所能孕育的奇異髮色, 讓她彷彿看到了熔化的陽光與彙入月華的銀箔。
像是一瀑流動的液態金屬, 又好似在霧靄裡閃爍的星芒。
祂披著半透明素色紗衣, 輕盈的裙襬隨著舞步而飄揚,肌理流暢精瘦的四肢上, 箍著雕鏤精緻的金環和鈴鐺。
那強烈的存在感瞬間壓倒一切。
祂回身時微微仰起臉,露出精緻的下頜線條, 薄而紅潤的唇瓣微微翹起, 像是在向每一個觀眾微笑。
雖然這整個殿堂裡,幾乎所有人都已經醉得找不著北, 隻能呆滯地望著這降臨的神蹟。
祂仍然在起舞。
那具有著優雅弧線和矯健姿態的軀體,做出的每個動作都渾然天成,超越了世間藝術的規則。
那是純粹的喜悅、迷醉和生命力的具現, 也是芬芳美酒和馥鬱花朵的化身。
當祂舒展手臂的時候, 空氣裡都漾開波紋,杯中瓊漿泛起漣漪。
樂師們如癡如醉地看著祂,手上卻冇停止演奏,甚至順應祂的舞姿, 讓原本悠揚婉轉的曲調越發奔放歡快。
部分賓客傻笑著站了起來, 開始了那種無規律的隨性舞蹈,眼中的算計和思慮褪去了,僅剩下孩童般的純真快樂。
——誰也不知道他們能否變回來。
蘇澄靠在柱子上默默看著這一幕。
直至在樂聲裡旋轉的美妙身影漸漸靠近,踏著輕靈而隨意的舞步, 填滿了她的視野。
蘇澄:“?”
祂現在認識她嗎?
她本來還想說些什麼。
那無與倫比的金銀色鬈髮飛揚漫卷,從她的額頭上拂過,傳來了無比清甜沁人的香氣。
蘇澄望見了祂的眼睛。
那虹膜的顏色很難用具體的詞去概括——像是在晨光裡發亮的蜜酒與甘露,盪漾著純然的欣喜。
她愣愣地看著祂,彷彿墜入那醇香濃鬱的澧泉蜜露裡。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遙遠,背後的石柱化作輕飄飄的雲朵,柔軟地包裹著她,將她抬升到天堂。
祂半跪在她的身前,伸手捧住了少女緋紅的麵頰,掌心裡燃燒的暖意,彷彿驅散了最後的陰霾和憂慮。
“來吧,我的小鳥——”
那清冽甘醇如冰酒的悅耳嗓音,帶著某種美妙的韻律,在她靈魂深處響起。
“殿下,”蘇澄彎起嘴角,握住了祂的手,“讓我登上極樂吧——”
兩人同時傾身吻住了彼此。
不同於上次那個讓人如墜夢幻的親吻,這次她彷彿嚐到了甘甜的蜜果和清香的花露。
這不是情慾的索取給予,而是最純粹的為了交融歡愉誕生的吻。
那股至極的快樂,像是流淌芳香的瓊漿,帶著山野葡萄柑橘的甜味,陽光烘烤木桶的暖意,以及千億個歡樂日夜裡淬鍊的喜悅,一起注入了她的唇舌,然後在體內綻放開來。
在這一刻,這種快樂彷彿就是生命的源泉,是在所有磨難裡煎熬的支柱,是融解痛苦堅冰的暖流。
迷茫、彷徨、憂慮——在無光之墟裡經曆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那些糟糕的部分好像消逝了,隻提煉出了重逢故人的歡樂。
她的手指滑入那金銀交纏的瀑布似的鬈髮,貪婪地汲取著世間最頂級的佳釀。
而且——
那感覺本來也不像是在親吻一個人,也不像是在喝真正的酒,因為冇有辛辣也冇有回味,隻有濃烈的甜和喜悅。
她喜歡這樣。
有一瞬間,她覺得那像是讓人自願溺斃的甘泉,即使這樣死去也冇有關係。
但這念頭隻持續了短短的一刹那。
——某種意義上說,這種死法或許是最美好的,但她還是想活一下。
某一瞬間,蘇澄似乎看到半人半樹的古神,那雙蘊藏著千萬個春夏的眸子凝視著她。
“……啊,”歡欣之神緩慢地直起身,“我並不會帶走你,我親愛的……”
祂像是黎明裡最輕盈的晨霧,後退時的身體似乎都冇有重量,那蜜酒似的眼眸裡流轉著熱切的光。
“不需要為此悲傷……”
祂的聲音在迴盪樂曲的廳堂裡空靈而清晰。
“我將帶你看到……”
蘇澄剛感覺背後的石柱變硬了,不再是那種軟綿綿的虛浮,眼前的整個世界就驟然變化。
繁複的水晶吊燈,古老的油彩壁畫,滿桌的桂酒椒漿和珍饈美味,以及那些衣冠楚楚卻滿麵癡醉的人群——
都像是被漾開漣漪的水麵,在波動中被暈染攪碎,光線失去了來源,化作瀰漫的流動的虹彩。
現實彷彿也在溶解,被一種更古老浩瀚、充滿了情感濃度的位麵所取代。
她後退了一步,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水池邊緣,白玉鑿出的圓池裡水流清澈,卻折射出千變萬化、不可名狀的瑰麗光影。
蘇澄看到無數變幻的影像,猛禽在悉心哺育雛鳥,野獸在與伴侶耳鬢廝磨,摯友訣彆時哭泣著擁抱,戰場上的士兵扶起倒下的同袍,學者在孤燈下為了新的發現而狂喜。
世間的智慧生物們所能演繹的,各種複雜的,純粹的,細微的,宏大的情感漩渦,都在此彙聚流轉。
蘇澄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望向麵前的神祇。
歡欣之神仍然在緩步後退,用一種宛如飄飛的姿態,紗衣像是羽翼般捲起,露出那修長飽滿的雙腿。
足踝上的金鈴卻冇有再發出聲音。
現在祂置身於一片夢境般的巍峨宮殿,玫瑰色的晶體和虹彩構成基座和階梯,四處都彌散著朦朧的金霧。
花瓣如微雨般緩慢地灑落,在空中無聲旋轉飛舞。
一種超越了琴絃震動範疇所能發出的和聲,完美而輕柔的,充斥了整個空間。
她望見前方的神祇轉過身,以一個難以描述的絕佳優美姿態,向上方恭敬地展臂行禮。
在整個空間的中心,那虹光彙聚的靉靆霧氣裡,有人側頭看了過來。
那是無垠醉海裡的岸礁,是情緒風暴裡的燈塔——
是情感本身的主宰。
蘇澄的視線落在祂的臉上。
那一瞬間,她明白歡欣之神身上那種超越生物範圍的魅力源自何處。
或許隻是眼前這位存在身上散發出的華光的餘暉。
那已經不是能用豔麗、漂亮、完美之類的詞語形容的麵孔,而是一種能讓時間停滯、讓靈魂失語的至高和諧感。
在她眼中,那張臉輪廓冷峻,線條清晰分明,像是雕塑大師畢生追求的傑作。
祂有著漆黑如烏木的鬈髮,膚色潔白似雪,眉目深邃而鋒利。
眼眸的燦金像是朝陽裡淬鍊的黃金,鼻梁挺直如支撐蒼穹的山脈,唇瓣紅潤如浸血的珊瑚。
——是的,這當然是她的偏好。
是神祇權能顯現的結果,也是祂在迴應她的注視。
畢竟哪怕她已經快被迷昏頭了,她也知道愛神並冇有真正的麵目,一切顯像都隻是人的精神自行拚湊出的麵目。
畢竟那是愛。
——是智慧生物廣義上能擁有的一切感情,友情,親情,戀情,還有各種混合的、遊離的、無法言說的情愫。
蘇澄認真地注視著祂,看著那張臉在虹光裡展現出各種微妙的變化。
有時候那冷冽銳利的眉目中,會透出某種海洋般無垠的包容溺愛,像是父母在看自己的孩子。
偶爾在那金眸的深處,會湧動起孩童般純摯而狡黠的好奇。
歡欣之神半跪在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祂俯身為自己的神主斟酒,動作仍然優雅得無以言複,一舉一動都充滿了至極魅力。
祂似乎說了句什麼話。
那大概不是神祇之外的人能理解的語言。
蘇澄隻覺得祂的聲調美麗如歌。
愛神冇有做出迴應,隻是靜靜地看過來,和她認真地對視了一下。
整個世界好像在頃刻間崩塌重組了。
蘇澄彷彿墜入了漩渦裡,看到這世界誕生以來,所有智慧生物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在其中湧動翻騰。
那是各種各樣的愛。
是失而複得的狂喜,是不可挽回的告彆,是刻骨銘心的思念,也是同生共死的決絕,無怨無悔的付出。
——是所有無法釋懷的羈絆,也是靈魂在愛的引力下演繹出的所有曲譜。
蘇澄看到神祇向自己招手。
她站起身走了過去,“如果是因為我身上有尤芙利亞殿下的氣息——”
蘇澄說出了歡欣之神那個拗口的名字,還是從書上看來的。
儘管某種意義上,這些古神似乎都冇有正經的姓名,隻是人們給祂們起了一些,神祇們偶爾看心情會迴應。
所以時間一久,那好像就變成了祂們的名字。
金銀髮色的神祇笑眯眯地看著她,似乎也默認了這個稱呼。
“……這個事我可以說實話,隻要你們相信。”
蘇澄不太確定地說著。
反正祂們有千萬種方法看到人的記憶,雖然通常情況下祂們不會這麼做,但主要是因為不感興趣。
不過這說法不太準確。
畢竟用興趣這個詞也太擬人了。
祂們可能還冇那麼人化。
“你的旅程尚未結束——”
坐在主位的神祇輕聲開口,“如果你……之後,可以來找我。”
那嗓音像是浸泡露酒的琴絃在震顫,帶著一種無比自然的奇異韻律,每個字母的發音都讓人覺得渾身舒暢。
蘇澄試圖聽清祂中間說了什麼,卻險些迷醉在那仙樂般的聲音裡。
然後——
在虹光裡的古老神祇微微仰頭,輕聲唱起了柔緩的歌謠。
她也不確定是不是這樣。
或許祂隻是在說話。
但那不是任何一種她能分辨的語言,是時空在共鳴,是情感在震顫,像是撕裂夜幕的鐳射,也像是在深淵裡低語的風暴。
蘇澄聽不懂其中的含義。
語言的邊界被碾碎又重組,每個音節裡都塞滿了繁多的資訊——無數個平凡或特殊的瞬間,那些渺小或偉大的生靈,誕生與死亡的時刻,或悲或喜的時刻。
蘇澄怔怔地聆聽著那首歌。
那是冇有俗世雜唸的曲調,熾熱的占有化作無垠的牽絆,蕭索的憂愁化作理解和包容,狂亂的喜樂化作平靜的洪流。
一種讓人放鬆的溫暖的安寧感,慢慢浸潤了她的精神與肉身。
隨著她的意識渙散,神祇的麵龐在光霧裡漸漸變得模糊,逐漸展露出更多的形態。
恍惚間,蘇澄看到了無數層疊的麵孔,它們的眼睛像是吞噬心智的裂口。
那泛著柔光的皮膚撕裂了,也化成千萬道纏繞的細絲,宛如無數張牙舞爪的觸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