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提亞。
那天中午, 他衝進叮噹作響的工坊,張開雙臂,展露出胸口的短木杖徽記。
“看!我通過了學徒的認證!現在我是一階火係魔法師了!”
敲擊打磨聲戛然而止。
在回蕩著爐火燃燒聲的廳堂裡,兩人回過頭看了過來, 臉上有驚訝卻冇有多少喜色。
“你怎麼做到的?”母親詢問道, “你去學院聽課了?”
“冇有, ”他的聲音小了下去, “我隻是看了幾本書——”
“艾林,”父親滿臉滄桑地說道, “魔法師的道路艱難又危險,我們隻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他揚起的嘴角漸漸撇下, 臉上最後的笑意也冇有了, 隻是苦惱地看向自己的家人們。
“那麼,”他說, “如果我不去當魔法師,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嗎?”
“當然了,”母親俯身摟住了他, “畢竟你不會被禁咒害死, 不會被魔獸殺死,不會在決鬥裡殞命。”
“嗯!”
他用力地抱住了她。
……
多年後他在魯米尼爾的主街上,遇到了幾個年輕的魔法師,他們衣著華麗, 身上法袍繡著繁複星圖, 周圍的人群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他們。
他提著打磨好的晶石,與那些人擦肩而過,身上鐵屑和煤灰味道,讓魔法師們相繼皺眉。
但他們的目光不曾在他身上停留。
……
他佇立在一片死寂的廢墟前, 嗅到火焰硝煙殘留的氣息。
男人跪倒在本應是家門的地方,宛如野獸般喘息著,然後用顫抖的雙手,刨開了冷卻的灰燼。
鍛造錘的木柄早已消失,隻剩下燒得焦黑的錘頭,沾著熔化又凝固的金屬液,像是殘留的淚水。
他將冰冷的鐵塊抱在懷中,發出破碎絕望的哀嚎聲。
……
他佇立在狼藉的廳堂裡,看著魔法大師們的雕像粉碎,展櫃裡珍稀的紀念品被燒成飛灰。
在暗紅色的魔法陣中,兩個少年聲嘶力竭地尖叫,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牢牢禁錮,像是待宰的牲畜。
“我給你錢,不,如果你放過我,我的家族會讓你擁有爵位……”
“我和皇帝是親戚……”
“那個爆裂火球是他扔的,和我冇有關係!”
“不不不不,是她放了颶風鐮刃,否則裡麵的人不會被切成——”
熾烈的火焰從符文裡噴薄而出,在空中燃成了豔麗的墳塚,埋葬了那兩人的身影,也吞冇了他們的慘叫。
——《萬神紀前傳·鑄光城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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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送落地冇多久,蘇澄就感覺有人注意到了自己。
那並不是直接的視線,而是遠距離的精神力感知,不過也隻是一瞬間。
在廣場詢問案情時,她又感覺到精神力,而且隨著談話內容變化,對方似乎偶爾還會產生情緒波動。
這導致他的精神力會出現微弱的不穩定。
蘇澄就猜測這可能是涉案人員,亦或是死者的家屬——但既然有本事,是凶手本人的可能性更大。
蘇澄:“……艾林閣下。”
黑髮青年微微垂首,“很榮幸認識您。”
他直接承認了。
蘇澄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所以大家都以為你肯定北大陸上四處流竄,事實上你就在這裡。”
艾林輕輕頷首,“他們幾乎冇有搜查這座城市。”
“也是,畢竟一般人都會覺得,你作案之後立刻逃跑——”
他藏在鑄光城裡麵,肯定也要密切關注各種動向。
譬如來了一個狀似是六階法師、實則身上還有鬥氣、而且還是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傳送過來的人。
蘇澄:“……我在廣場上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艾林輕歎一聲,那雙沉鬱黑眸裡湧起憂傷的海潮,瞳孔深處滲出的水光,讓他看起來泫然欲泣。
那張美麗而鋒銳的麵孔,明明線條冷峻充滿攻擊性,卻因為那種滿溢的疲憊和哀傷,有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意思。
雖然他並冇有哭。
但他絲毫冇有掩飾那種難過和悲愴,那雙眼裡滿是沉甸甸的痛苦。
“他們說您不是人類,所以您不理解,但我不這麼想。”
艾林低聲說道,“您生氣了。無論您是不喜歡這樣,還是您覺得這不對,它都讓您不舒服,事實上,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並肩離開了熱鬨喧囂的商業街,漸漸拐入了更僻靜的區域。
“……我不認為理解意味著認可,也不覺得因為大家都這樣就承認它是對的。”
艾林慢慢說著,“畢竟我其實都能明白他們的想法,我父母隻是最普通的工匠,周圍的鄰居們也冇什麼重要人物,一群平民所能創造的價值非常有限,兩個某些人眼中的‘天才少年’可就不是這樣了,若是他們的聲譽不受損、日後去帝都的名校進修,甚至獲得神祇的指點,那能對這座城市做出極大的貢獻,這絕不是十幾個平民能比擬的。”
他停了一下,“你看,他們就是這麼想的。但我其實不在乎這想法是否正確,我隻要那兩人償命。”
蘇澄也猜到估計是這樣,“如果發起公開決鬥呢?”
“他們不接受。”艾林搖了搖頭,“畢竟我是一個冇有名氣、冇有接受過所謂係統魔法教育的人。”
蘇澄糾結地看著他,“你其實也能去考個階位解決問題,但你不想再遵循他們的規則了?”
“……差不多,”艾林沉默片刻,“當我找到那裡,我看到公會的人,那些德高望重的魔法師們,是如何袒護那兩個畜生。”
他並冇有說完剩下的話,然而她已經能想象那個場麵。
“此外,公會曾經從十字星學院借來了一個因果魔法羅盤,但有人操作失誤把它毀掉了,明年就是歸還的期限,他們商量好將這個栽到我父母頭上,說是被他們偷走的,也在那次事故裡炸掉了……”
“什麼?”蘇澄滿頭問號,“這是普通人能偷走的東西嗎?”
“他們做了相當詳細的計劃,”艾林哂道:“很多公會的員工都參與了,當然,這些人現在都死了。”
他們無言地前行了一段路,蘇澄詢問他是否要繼續待在這裡。
“我不知道,”他似乎也有點迷茫,“或許……再過一段時間會去南大陸看看,你是從那邊過來的嗎?”
蘇澄將綠鬆城的圖書館描述給他。
艾林頗為驚訝,“你說的那種繪製神祇顯像形態的畫冊,在這裡鑄光城的大圖書館是找不到的,都在某些學院院長的私人藏品庫裡——”
雖然綠鬆城那邊圖書館也不對任何人開放,但至少是隨便一箇中高階法師都能進去的。
“……而不是必須和圖書館的主人做朋友,時不時就去阿諛奉承一番。”
艾林嘲諷地說道。
“那你可以去看看,”蘇澄想了想,“不過那也不是什麼天堂,鏡隱會的人還在搞事呢,雖然嘴上說是取樂,我倒是覺得他們彆有目的。”
艾林越發意外了,“您也關注了鏡隱會?”
“是啊,”蘇澄隨口說道,“我對映世者的有些想法。”
艾林反倒是露出了然之色,“我聽說很多龍族都不喜歡假象之主,祂是不是曾經欺騙過你們?”
蘇澄停了一下,“嚴格說起來,祂對我說的那些話,似乎也算不上是謊言。”
她的思緒回到灰山鎮火光繚繞的夜晚,想起在鼓麵上騰飛起舞的身影,還有那雙勾魂奪魄的紫色眼眸。
蘇澄一回頭,發現艾林臉上多了點微妙情緒。
活似看穿了她的姦情一樣。
蘇澄:“……”
她本來想說些什麼,忽然想起自己好像還真和那傢夥睡過。
蘇澄:“……你也學習幻術,但你好像並不是很崇拜祂。”
艾林點頭又搖頭,“幻術對我而言隻是工具,我不想沉浸在那些模棱兩可的箴言和真假的思辨裡,我隻需要這種力量在特定時候騙過他人的感官,至於那些共識和假象的空談——”
他看起來像是想要說什麼褻瀆神祇的話,但又在最後一刻收住了。
蘇澄瞧了瞧他,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又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那套係列書的作者。
而且,雖然那套書寫得非常好,深入淺出,有很多獨特見解,但她讀完也會衍生出更多問題。
但倘若她明著請教,那就太不符合人設了。
於是她以和對方探討魔法為由,不經意間將書裡的內容提出來,並且混入了自己的疑問。
艾林聽得雙眼發亮,“恕我冒昧,這話聽起來可能有些過於抬高自己,但您的一些想法與我不謀而合——”
然後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蘇澄越發對他刮目相看。
她本來有些懷疑他是不是那個作者——因為從魔法公會的慘狀來看,艾林比較像是那種應用型魔法師。
這種類型的法師更注重實戰,當然紮實的理論基礎也是必要的,但和學術型法師終究還是有點區彆。
蘇澄覺得那套書的作者更像是後麵這種類型。
但經過一番交談,她就發現這位哈莫菲德先生稱得上是才華橫溢,而且閱讀量極大,記性也特彆好。
而且他還非常願意與人交流,並非是單方麵輸出,他們你來我往討論了許久。
蘇澄說著說著都有點震驚,有些書她都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裡看的了。
“我有個不情之請,”艾林忽然說道,“當然了您可以拒絕。我想看看您的本源力量?”
對方解答了她很多問題,蘇澄對他頗為感激,於是答應了他。
漆黑火焰在指間纏繞,溫柔地舔舐著肌膚,緩慢地在手邊旋轉燃舞。
艾林聚精會神地看著那些火,“真是神奇,簡直像是鬥氣。”
蘇澄眨了眨眼,“你並冇有見過其他的古龍,對吧?”
“當然冇有。”
“……嗯,大家都是這樣的。”
蘇澄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她想了想接下來的旅程,在一家鍊金商鋪裡買了個方向羅盤。
兩人在城門附近分彆,蘇澄繼續向北邊傳送,幾經週轉降落在一片大型島嶼。
清新微涼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岩石和野花的氣息,還一種深海獨有的微弱腥氣。
她佇立在山頭上,眺望著下方的城邦。
——在銀月帝國東部的海域上,散落著許多自治城邦,它們名義上屬於帝國,但獨立性極高,還會有些特殊的法律。
那座城市矗立在新月狀的海灣裡,淺灘清澈的水麵折射出蔚藍的蒼穹,港口中央的海麵因船隻攪動而呈現出綠鬆石色。
依山而建的房屋層疊錯落,沿著陡峭的崖壁開辟出寬闊露台,灰白相間的樓房被海風和陽光打磨得溫潤。
在道路階梯和建築縫隙間,點綴著無數蔥蘢綠色,繁茂的藤蔓攀爬上牆壁,高大如巨傘的棕櫚樹臨街而立。
最惹人矚目的是那充滿活力的港口,數百座硬木巨石拚接的長橋,宛如手臂般伸入海灣。
密密麻麻的船艦停泊在碼頭上,高低起伏的桅杆宛如森林,從堆滿貨箱的寬闊運輸船,到掛著大三角帆的優美快艇,以及一些造型奇特、船身鐫刻著符文的豪華遊輪,其間還穿插了許多中小型駁船和漁船,它們來往穿梭如忙碌的工蜂。
高聳入雲的白色燈塔佇立在礁石上,頂端懸浮著兩層樓高的晶核,周邊翻卷著絲絲縷縷的光焰。
城市裡的街道上摩肩接踵,各處炊煙四起,看起來充滿了繁榮生機。
蘇澄傳送進去之後,不出意外看到了許多種族,各種獸人和魚人,混合著海洋精靈們的身影。
在街頭放眼望去,人類也就隻占了一小半。
四處都充滿了開放和包容的氣息,行人們的神色也都洋溢著快樂,鮮少有見到愁眉苦臉的。
蘇澄仰起頭看到某家酒館的廣告牌子。
——忒提亞最好吃的海鮮雜燴湯,隻要三十個銅幣!
蘇澄:“?”
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地名,還是某個和契約之神相關的詩歌。
“這錢是假的!”
背後忽然響起一陣喧嘩聲。
一家小吃店的門簾倏然掀開,身高體胖的海妖老闆黑著臉,麵頰上的鱗片都皺起來了,手裡還拎著一個半大孩子。
“如果有下次,”她將人向外一丟,“我就打斷你的手!”
蘇澄能瞧出來,這一下還是巧勁,那人並不會真正摔到骨頭,最多有點擦傷。
“哎喲!”
果不其然,那瘦小的身影躺在地上,打了個滾就站起來,狀似哀嚎一聲,其實什麼事都冇有。
周圍的路人們短暫圍觀了兩秒,很快就散開各走各的了。
那個孩子瞧著也有十歲出頭,蜜棕色的肌膚透著暖意,烏黑的短髮亂糟糟地捲曲著。
他生得很是俊秀,一雙淺色的眸子顯得有些涼薄,偏偏上下睫毛都又長又濃,又讓眼神多了幾分深情。
他似乎很快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扭頭看了一圈,立刻發現了正主。
“……這位大人!”
小孩一蹦三跳地湊過來,又自覺地保持了段禮貌的距離,然後仰起頭露出了乖巧的表情。
蘇澄總覺得他很麵熟,“嗯?”
“這位尊貴的大人,上午好——”
小孩向她行了個禮,姿勢還頗為優雅,直起身露出笑容,“我猜您是新來的遊客,我很熟悉這座城市,如果您有任何需要,無論是想觀覽風景還是打聽訊息,亦或是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幫您。”
蘇澄:“……”
不對。
雖然聲音很稚嫩,語調也很恭敬,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對方很熟悉。
蘇澄:“是嗎,謝謝你,這位熱心的先生,請問怎麼稱呼?”
小孩笑眯眯地看著她,“哦,叫我克勞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