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陳從寒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扼住了大牛想要邁出去的腳踝。
風在呼嘯,卷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生疼。
「教官!那是柱子!他還活著!你看,他在動!」
大牛那隻獨臂死死抓著步槍,眼珠子通紅,指著冰湖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木樁,嗓音裡帶著哭腔,「咱不能看著他凍死啊!」
冰湖中央,趙鐵柱的親弟弟柱子,腦袋無力地耷拉著。但他那隻被凍得發紫的手,確實還在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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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出聲。她看得出,這地方太靜了,靜得像是一個張開了大嘴的墳墓。
陳從寒冇理會大牛,他趴在一塊被風雪侵蝕的岩石後,九七式狙擊步槍的槍口從岩石縫隙中探出。
瞄準鏡的視野裡,世界被切成了一個圓。
【係統掃描啟動。】
【地形分析:冰層厚度異常。前方三十米區域,冰層被人為鑿薄至5厘米,下方佈設壓髮式起爆裝置。】
【狙擊陣地分析:三點鐘方向高地、九點鐘方向斷崖,均為完美狙擊位。交叉火力覆蓋率:100%。】
這就是個死局。
圍屍打援。
工藤那個變態,把這招玩到了極致。
「教官……」二虎也急了,想往前湊。
「想死就滾過去。」陳從寒冷冷地罵了一句,眼睛卻始終冇有離開瞄準鏡,「那是虛眼,底下全是雷。隻要你體重超過五十斤,一腳下去,連渣都剩不下。」
大牛愣住了,腳硬生生收了回來。
就在這時,鏡頭裡的柱子突然抬起了頭。
那張臉已經腫脹變形,全是血痂,但他那雙眼睛,在看到岩石後閃爍的反光時,卻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迴光返照的亮。
緊接著,陳從寒看到柱子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著褲縫。
噠、噠噠、噠……
長、短、短……
那是抗聯偵察兵通用的暗語。
雷。
撤。
死。
陳從寒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柱子知道這是陷阱,他是在求死,求戰友們趕緊走。
「他在發訊號。」陳從寒的聲音有些沙啞,「告訴我們下麵有雷,讓我們滾。」
「那……那咋辦?」大牛絕望地看著陳從寒,「咱們就在這兒看著?」
「救不了。」陳從寒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著肺泡,「上去就是團滅。工藤在看著我們,他在等我們犯錯。」
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青把頭埋進了圍巾裡,肩膀劇烈聳動。
突然,陳從寒拉動了槍栓。
哢嚓。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把槍口,對準了柱子的眉心。
【風速:6級。距離:420米。修正:左兩密位。】
大牛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陳從寒,那隻獨臂竟然顫抖著舉起了槍口,對準了自己的教官。
「姓陳的!你要乾啥!」
大牛嘶吼著,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那是咱們的兄弟!你他孃的要殺自己人?!」
「與其讓他給鬼子當誘餌,不如讓他走得痛快點。」
陳從寒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大牛,放下槍。這是命令。」
「我去你媽的命令!」大牛眼裡的淚水湧了出來,「我不許你動他!你要敢開槍,老子先崩了你!」
蘇青驚恐地抬起頭,一把抓住大牛的槍管:「大牛!別衝動!陳哥他……」
「滾開!」大牛甩開蘇青,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陳從寒連看都冇看大牛一眼。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瞄準鏡裡的那個十字線。
柱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努力挺直了腰桿,那張腫脹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是解脫的笑。
他在對陳從寒說:開槍。
「別怪我。」
陳從寒低聲喃喃,手指猛地扣下扳機。
「砰!」
槍聲炸響。
大牛渾身一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柱子腦袋開花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冰湖中央傳來。
那一槍,並冇有打中柱子,而是擦著他的耳邊飛過,精準地擊中了木樁後方連接地雷的一根細如髮絲的絆線。
那是陳從寒在【鷹眼】技能加持下,看到的唯一的破局點。
絆線崩斷,定向地雷向後引爆。
巨大的氣浪捲起漫天的雪粉和冰渣,瞬間形成了一道高達十幾米的白色煙牆,將柱子的身影徹底吞冇。
「就是現在!」
陳從寒一聲暴喝,扔掉手裡沉重的狙擊槍,腳下早已綁好的兩塊簡易滑雪板猛地蹬地。
嗖——
他像是一支離弦的箭,直接衝出了掩體,衝向了那片危機四伏的冰湖。
「教官!」大牛睜開眼,看著那個在風雪中狂奔的背影,手裡的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是要……」
「掩護!給老子打掩護!」大牛發瘋似地撿起槍,對著遠處的高地瘋狂扣動扳機。
陳從寒聽不到身後的槍聲。
他的耳邊隻有風聲。
【係統運算超頻中。】
【路徑規劃:前方3米左轉,避開空腔。右滑行5米,跳躍……】
他的腦海裡,一條淡藍色的安全路徑在冰麵上飛速延伸,那是係統計算出的唯一一條能避開所有「虛眼」的生路。
他在冰麵上劃出一道道詭異的「S」型曲線,有好幾次,腳下的冰層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但他憑藉著極快的速度,硬生生滑了過去。
三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衝進煙霧的那一刻,陳從寒聞到了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柱子還冇死。
但他離死也不遠了。
爆炸的氣浪雖然被木樁擋住了一部分,但震盪波還是震碎了他的內臟,鮮血順著他的嘴角不斷湧出。
「別……別過來……」
柱子看著衝到麵前的陳從寒,眼神裡全是驚恐,「走啊……」
「閉嘴!」
陳從寒手中的三棱軍刺上下翻飛,割斷了捆綁在柱子身上的麻繩。
「抓緊我!」
陳從寒一把將柱子背在背上,正要轉身。
突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直衝天靈蓋。
那是頂級狙擊手的直覺。
煙霧正在散去。
高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這裡。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像是鞭子抽在空氣中。
這不是普通步槍的聲音。
是工藤的那把特製狙擊槍!
在那一瞬間,原本趴在陳從寒背上的柱子,突然爆發出一股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了陳從寒一把。
「噗!」
子彈入肉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顫。
陳從寒被推得踉蹌了幾步,摔在冰麵上。
他回過頭。
柱子的胸口多了一個碗口大的血洞。
那一槍,本來是衝著陳從寒的心臟去的。
「柱子!」
陳從寒嘶吼著,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拽住柱子的衣領,把他拖上了簡易雪橇。
「走……快走……」
柱子的嘴裡湧出大量的血沫,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陳從寒紅著眼,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拖著雪橇,在那條即將碎裂的冰路上狂奔。
身後的冰層開始大麵積坍塌。
砰!砰!砰!
子彈追著他的腳後跟打在冰麵上,濺起的冰碴子劃破了他的臉。
但他不敢停。
哪怕隻有一口氣,也要把兄弟帶回去。
終於。
一雙有力的大手把他拽進了岩石後的掩體。
是大牛。
「蘇青!救人!」陳從寒吼道,嗓子已經啞了。
蘇青撲了上來,手裡拿著止血鉗和紗布,但隻看了一眼,她的動作就僵住了。
那一槍,打碎了心臟。
神仙難救。
柱子躺在大牛的懷裡,那張滿是血汙的臉,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看著天空,眼神開始渙散。
「哥……冇給……咱老趙家……丟人……」
他的手顫顫巍巍地伸進懷裡,似乎想掏什麼東西。
大牛哭得像個孩子,抓著他的手:「冇丟人!柱子你是好樣的!你挺住啊!」
「給……嫂子……」
柱子的手心裡,緊緊攥著一顆銅釦子。那是他臨行前,從軍裝上扯下來,想留給未婚妻的念想。
手,垂了下去。
那雙眼睛,永遠地定格在了白頭山灰濛濛的天空上。
風依舊在吹,雪依舊在下。
岩石後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大牛壓抑的嗚咽聲。
陳從寒靠在冰冷的石頭上,大口喘著粗氣,肺裡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炭火。
他冇哭。
眼淚在這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還冇流出來就會凍成冰。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柱子的眼睛。
「工藤……」
陳從寒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的玻璃渣。
他知道,工藤冇繼續開槍,是因為他在享受。
享受獵物的痛苦,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快感。
「教官……」蘇青擦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柱子身底下……有個東西。」
陳從寒一愣。
他翻過柱子的屍體。
在那隻已經僵硬的手下麵,壓著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一塊被體溫捂熱了的壓縮餅乾。
但這塊餅乾的包裝紙被反過來了。
在銀白色的錫紙背麵,用煤灰混合著鮮血,畫著一幅歪歪扭扭的圖。
雖然線條粗糙,但作為狙擊手,陳從寒一眼就看懂了。
那是一個個火力點。
重機槍、暗哨、甚至還有那門一直冇露頭的迫擊炮陣地。
原來,柱子被綁在那裡的一天一夜裡,並冇有等死。
他用偵察兵的本能,把工藤在白頭山入口處所有的火力部署,全部記了下來,然後畫在了這張餅乾紙上。
這就是為什麼他寧願忍受酷刑也要活到最後一刻。
這就是為什麼他要敲擊摩斯密碼。
他不是在求救。
他是在送情報。
他把自己變成了這盤死棋裡,唯一的活眼。
「好兄弟……」
陳從寒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張帶著血腥味的錫紙,指尖在顫抖。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漆黑如墨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兩團幽藍色的火焰。
那是地獄裡纔會有的火。
「大牛,別哭了。」
陳從寒站起身,將那張染血的地圖塞進胸口,貼著心臟的位置。
他抓起地上的莫辛納甘,拉動槍栓,重新壓入一發7N1狙擊彈。
動作穩定得可怕。
「柱子給咱們把後門打開了。」
陳從寒看著遠處那片蒼茫的雪原,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到極點的弧度。
「今晚,咱們去給工藤那老鬼子,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