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井出口。鐵蓋掀開半扇,風雪往裡灌。
二愣子蹲在井沿,三條腿撐著身子,朝著黑鬆林方向發出低沉的嗚咽。不是沖人叫。是衝氣味。
陳從寒扶著井壁探出頭。暴風雪刮過臉皮像砂輪打磨。視野五米。雪幕後麵什麼都看不到。
「連長。」
蘇青的聲音從下風口傳來。近。不到三米。
她靠在通風井外側的石墩後麵,白大褂裹著老趙半個身子,搪瓷盤扣在頭頂擋雪。灼傷的右手攥著柳葉刀,刀刃上冇有新血。
「人呢?」
「二愣子叫之前,有個東西從樹線方向滾過來。」她用下巴點了點雪地上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冇爆。」
陳從寒眯眼看過去。風雪裡露出半截圓筒形狀。日軍九九式手雷。保險栓還在。
冇拔銷。扔過來隻為試探。
「回去。」
他把老趙和蘇青從井口拉回走廊。鐵蓋扣上的瞬間,外頭的風聲像被掐斷的嗓子,悶了。
伊萬從石階拐角小跑過來。工兵鏟上沾著新鮮的灰泥渣。
「四個爆破點全拆乾淨了。第五個在排汙管介麵處,空的——隻挖了坑冇來得及填。」
陳從寒點頭。轉身往走廊深處走。
「那個跑了的?」
「暴風雪。追不上。」伊萬的嗓子沙啞得像拿鐵刷子蹭喉嚨,「腳印到樹線就斷了。這風,五分鐘能填平一切。」
陳從寒冇再問。鬼塚那條死狗在地上躺著。混血女人被大牛用綁腿捆成粽子,堵著嘴靠牆戳著。
兩個活口。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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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地下室。
老趙花了二十分鐘接好被剪斷的輸電線。燈泡亮起來的一瞬,走廊裡站著的十幾個新兵同時眯了眼。
他們看見陳從寒從石階上走下來。
右手攥著三棱軍刺,刀身上黑紅的肉渣凝成了一層殼。左臂垂著,從指尖到肩膀紫黑得像泡在醬缸裡漚了三天。戰術背心側麵被割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薄鋼板上的白色刮痕。
身後拖著一樣東西。
不是人。是一堆破爛。兩條胳膊反折著耷拉在身體兩側,左膝內彎了一個人體不該有的角度。半張臉的皮被揭了下來,紫紅色的肌肉貼著骨頭,左耳位置是個焦黑的窟窿。嘴大張著合不上,裡麵塞了一團黑布,口水和血沫順著下巴淌了一路。
但那隻冇被血糊住的眼珠子是活的。冷的。盯著天花板。
新兵裡有個當過獸醫的白俄小子,看過上百頭被宰的牲口,這會兒喉結上下滾了三遍,臉發綠。
冇人說話。
陳從寒把鬼塚往地上一鬆。頭磕在石板上,悶響。
「搬把鐵椅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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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審訊室不大。原先是修道院的冷藏窖,四麵石牆滲著水珠,頂上一盞兩百瓦的探照燈是伊萬從卡車上拆下來的,鐵架子焊死在橫樑上,光柱直劈下來,打在正中央那把鑄鐵椅子上。
鬼塚被綁在椅子上。綁腿和鋼絲絞了六道。兩條廢掉的胳膊用鐵絲箍在扶手後麵,粉碎的膝蓋架在橫檔上。探照燈從正上方打下來,白光像一把刀紮進他僅剩的那隻左眼。
他閉上了。
陳從寒拉了把木椅,隔著一米的距離坐下來。右腿搭在左腿上。軍刺橫放在膝蓋上。
蘇青站在兩步外。白大褂換了一件乾淨的。搪瓷盤放在彈藥箱蓋上,上麵排著兩支注射器、一瓶生理鹽水、一管腎上腺素。頭髮攏在腦後,幾縷碎髮貼著頸側,汗和灰混在一起。領口鬆著一粒扣,鎖骨下方一道細長的紅印——剛纔被掐過的痕跡。燈光打在她臉上,眼底的兩圈青黑跟畫上去的似的。
陳從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紫黑色在燈下發著一層油亮的光澤,像裹了層瀝青。從肩頭到指尖,整條胳膊跟掛了截風乾的老臘肉。
蘇青的目光掃過那條手臂。嘴唇抿成一條線。冇開口。
大牛靠在門框上。獨臂叉著腰。駁殼槍別在後腰。左肩上白磷灼傷的位置裹了三層紗布,紗布透出一塊黃褐色的漬,那是被高溫碳化的組織液。
門關上了。
走廊裡的新兵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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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塚的下巴被接回去了。蘇青動的手。卡回關節窩的時候他冇吭聲,隻是那顆好眼珠子轉了一圈。
塞嘴的黑布扯出來。帶著一根血絲。
他活動了兩下頜骨,發出嘎吱的響動,像擰生鏽的門鉸鏈。
然後張嘴。日語。
「……你們這幫劣等……」
聲音含混,像嘴裡含了一把碎石子。但語調是平的。冇有恐懼。一個被廢了四肢的人坐在審訊椅上,用的是居高臨下的口氣。
陳從寒冇看他。
右手從戰術背心內側掏出一樣東西。黃銅色。半截指頭大小。在燈下轉了半圈,擱在兩人之間的木板檯麵上。
彈頭朝著鬼塚。
達姆彈。鉛芯被甲銼平,表麵刻著清晰的十字溝槽。0.8毫米深。在探照燈底下,四條凹槽像一個微型的墓碑上的裂紋。
陳從寒用食指彈了一下彈殼底部。
子彈在木板上滾了兩圈,畫出一個小弧。尾部的底火帽閃了閃。
鬼塚那隻好眼珠子跟著子彈轉了兩圈。瞳孔冇變。
「知道這東西打進大腿會怎樣?」
陳從寒的聲音比石牆上滲下來的水還冷。
「鉛芯沿著十字槽裂成四瓣。每一瓣像銼刀一樣翻卷,在肌肉纖維裡犁出一條通道。」
右手食指在空氣中畫了個圓。
「入口一個銅錢大小。出口——」他停了一下,「冇有出口。因為四瓣彈頭會在骨頭上彈開,改變方向,把方圓十厘米的軟組織攪成肉糜。」
鬼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是吞嚥。是抑製。
「你的膝蓋已經碎了。」陳從寒低頭看鬼塚架在橫檔上的左腿,「股骨還在。股動脈還在。要是這顆東西從膝蓋上方五厘米的位置進去——」
他冇說完。不需要說完。
鬼塚閉上了嘴。咒罵停了。但搖了搖頭。
陳從寒點頭。拿起子彈。放回口袋。
然後從彈藥箱邊上拿起一把鉗子。鐵嘴鉗。大牛鍛闊劍雷殼子用的那把。鉗口上沾著黑色的鐵屑。
他冇用鉗子夾鬼塚。
他夾的是另一顆達姆彈的彈殼。
銅殼在鉗口下變形,發出一聲悶響。彈頭和殼體分離了。灰白色的火藥顆粒從裂口處灑出來。細碎的。像粗鹽。
陳從寒把火藥一粒一粒倒在掌心。不多。剛好鋪滿一層。
然後他看向大牛。
大牛冇說話。獨臂按住了鬼塚的傷腿。手掌壓在膝蓋上方十厘米的位置,那裡肌肉還是完整的。往下——膝蓋骨碎成渣的地方——紗布滲出黑紅色的液體。
陳從寒蹲下來。右手把那一小撮火藥顆粒,一粒一粒地,撥進了粉碎性骨折的開放性創麵裡。
火藥粒落在裸露的斷骨茬子上。落在撕裂的肌肉纖維之間。落在暴露在空氣中的神經末梢上麵。
鬼塚的身體僵住了。
那隻好眼珠子終於變了。不是恐懼。是對即將降臨之事的精確預判——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陳從寒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火柴。在靴底蹭了一下。
磷頭嗤地亮了。橘黃色的小火苗在石牆的水珠上映出幾十個倒影。
「最後一次。'弒神'還有多少人。」
鬼塚看著那根火柴。火苗的倒影在他的瞳孔裡搖晃。
嘴唇動了。
「去死。」
火柴落下去。
火藥在開放性傷口上點燃了。不是爆炸。是燃燒。八百度的高溫在碎骨和肉泥之間躥起一層藍白色的焰苗,像一朵貼地盛開的花。脂肪劈啪作響。焦糊的蛋白質在密閉的石窖裡擰成一股濃烈的臭味。碳化的神經末梢在高溫下收縮捲曲,像燒著的頭髮絲。
鬼塚的慘叫聲從嗓子眼裡擰出來。
不是人聲。是鐵器刮玻璃的聲音。穿透了三十厘米厚的石牆,穿過走廊,傳到石階上。
蹲在石階口的新兵裡有三個人站起來了。不是要跑。是腿軟了撐不住,換個姿勢。白俄小子的手在抖。
蘇青上前一步。抽了一管腎上腺素。針頭紮進鬼塚頸側。
叫聲停了。不是不疼了。是被藥物強行拽回了意識的邊緣——不準昏過去。
陳從寒站起來。擦了擦手。
「第二顆。」
大牛把鉗子遞過來。
第二顆達姆彈被掰開。火藥倒出來。這次陳從寒換了位置。鬼塚右肩——闊劍雷的鋼珠嵌在裡麵,彈孔周圍的肉翻卷著,還冇止住血。
火藥撥進去。
火柴點燃。
藍白色的焰苗在肩窩裡跳了三秒。
鬼塚的後腦勺猛地撞在鐵椅靠背上。咚的一聲。鐵椅在石板上跳了一下。他的身體弓成一張彎弓,綁腿和鋼絲深深勒進肌肉,勒出一道道紫色的血印。
慘叫聲比第一次更尖。更碎。像往絞肉機裡塞了一把鋼釘。
蘇青又打了一針。
鬼塚的眼珠子往上翻了半截。又被拽回來了。
白沫從嘴角淌下來。混著血。下巴在打顫。牙齒磕得咯咯響。
第三顆。
陳從寒把火藥倒在手裡。冇急著往傷口上填。他蹲在鬼塚麵前,和那隻渙散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平視。
「這顆。」他把掌心的火藥舉到對方麵前,「準備填你的眼眶。」
鬼塚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
陳從寒的右手舉著火藥,一動不動。等。
三秒。
五秒。
那隻眼珠子裡最後一道冰冷的光,像被捏碎了的玻璃珠子一樣散掉了。
鬼塚的下巴垂下來。嘴唇在抖。被燒焦的焦油味混著他自己的體臭和血腥氣,在探照燈底下攪成一團。
他點了頭。
幅度很小。像脖子上的筋已經斷了,頭隻是因為重力往前栽了一下。
陳從寒把火藥收回口袋。
「給他水。」
蘇青擰開水壺。灌了兩口。水順著鬼塚的嘴角往下淌,衝開了下巴上乾裂的血痂。
鬼塚咳了兩聲。嗓子像漏氣的風箱。
「問吧。」
聲音小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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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從寒靠回木椅。右腿搭在左腿上。
「'弒神'行動的總兵力。」
「……十七人。」鬼塚的嘴唇在發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三組。我帶第一組。六人。女人帶第二組。四人。還有一組……七人……代號'灰鴿子'……還冇到……」
陳從寒目光冇動。
「灰鴿子的任務。」
「……不知道……各組獨立……隻有白鳥……隻有白鳥秋子知道……」
「白鳥秋子死了。」
鬼塚那隻眼珠子轉過來。渾濁的。瞪了兩秒。
嘴唇又動了。
「那就問她的遺物……她隨身帶著……一個黑漆木盒子……裡麵……」
聲音越來越小。腎上腺素的藥效在退。
蘇青的手搭上了陳從寒的右肩。指尖在肩頭輕捏了兩下。
陳從寒站起來。
「伊萬,看著他。死不了就行。」
他走出審訊室。石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的空氣稀薄而陰冷。他靠在石牆上。左臂的紫黑色已經爬上了鎖骨。像一條蛇纏到了脖子根。
蘇青跟出來。白大褂上沾了幾滴鬼塚的血。她站在他麵前。
「跟我進去。」她的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眼底的青黑在燈光下像兩塊淤青,「筋膜切開。再不做——」
她冇說完。
因為走廊儘頭亮起了一道手電光。大牛的獨臂夾著一個巴掌大的黑漆木盒子。
「連長。在那個女人內衣裡找到的。」
盒子擱在陳從寒手裡。冇上鎖。
掀開。
裡麵墊著一層黑絲絨。絲絨上擱著一張疊成四折的薄紙。
陳從寒用軍刺尖挑開。
紙上是一幅手繪地圖。墨水還新。標註的位置——是第88旅彈藥庫、指揮部、以及陳從寒修道院的精確坐標。
地圖底部,一行用紅墨水寫的日文。
「灰鴿子已入巢。72小時後執行。」
陳從寒把紙翻過來。
背麵隻有一個詞。
「鼴鼠。」
他抬起頭。燈光在他瞳孔裡縮成兩個冰冷的針尖。
72小時。鬼塚是明槍。灰鴿子是暗箭。而鼴鼠——已經在第88旅內部。
蘇青看見他的表情變了。
「你的手臂——」
「準備手術刀。」陳從寒把木盒子扔給大牛,聲音沙啞得像拿砂紙磨鐵,「切完了還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