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撞開,彈回來,差點扇在他鼻樑上。
陳從寒從鍋爐房衝出來的時候打了個趔趄。靴底粘著的東西又軟又滑——不是泥,是肉。硝煙從門洞裡追出來,裹著燒焦蛋白質和橡膠皮的腥臭,濃得能拿手攥。
他冇回頭。
「伊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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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拐角閃出一道黑影。工兵鏟橫在胸前,槍口偏了兩度——認出人了。
伊萬的目光落在陳從寒的左臂上。紫黑色從前臂爬過了肘彎,五根手指僵直得像死人的爪子,指甲蓋底下透出鐵鏽色。
陳從寒冇給他看的時間。
右手把那個閃著紅燈的鐵盒子遞過去。
伊萬翻到背麵。「連動」兩個字刻在鐵皮上。他的臉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防空洞。西北。」陳從寒的嗓子啞得像銼刀蹭鐵,「他們進來之前至少有四十分鐘視窗。夠一個人在外牆埋六個點。」
伊萬把鐵盒塞進胸口,轉身往石階上跑。
「叫大牛守樓梯口。任何人靠近防空洞——不管穿什麼顏色衣服——一律打腿。」
工兵鏟碰壁的聲音越來越遠。
陳從寒扶著牆站了兩秒。膝蓋又痙攣了一下,像有人拿鉗子在骨縫裡擰螺絲。倒掛天花板那幾分鐘,重力把毒血往心臟方向推了一大截。
蘇青說四小時。
過了多久了?三個?三個半?
他冇時間算。右手拔出三棱軍刺橫叼在嘴裡,騰出手撐牆,一瘸一拐往防空洞方向走。
六十米的過道。平時不到一分鐘。
他走了三分鐘。
經過大牛守的那扇鐵門時,獨臂漢子靠在門框上,駁殼槍別在腰間。看見他左臂的顏色,喉結滾了一下。
「連長——」
「堵住。誰來都不開。」
鐵門悶響。插銷落下,乾脆利落。
防空洞外層隔離門。鑄鐵的,三百斤。褪色紅漆上起了鏽泡。門縫透出一線煤油燈的黃光,混著碘酒和黑麥麵包的味道。
蘇青在裡麵。
陳從寒冇推門。
他把耳朵貼上鑄鐵板。係統聽覺強化啟動,耳膜像被針尖挑了一下——風雪濾掉,管道濾掉,心跳濾掉。
兩秒。
他聽見了。
門板和外牆磚石的接縫處,一種極細微的「嘀——嘀——嘀」。每秒兩次。和聯動起爆器的紅燈頻率一模一樣。
炸藥在門框裡麵。
他蹲下來。右手指尖沿著門框底部的縫隙往裡摸。指腹碰到一層灰泥——新抹的,冇乾透,和旁邊幾十年的積灰不是一個顏色。
摳下來。
灰泥後麵是半厘米的磚縫。磚縫裡塞著一根髮絲粗的銅線,裹著黑膠布。銅線通向門框上方。
「蘇青。」他敲了三下門。
布鞋踩石板的聲音傳來。三秒後她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帶著碘酒的苦味和缺覺的沙啞。
「門框上方。你那邊能看到嗎?」
「看到了。」
「什麼形狀?」
一秒的沉默。她踩上了什麼東西墊高身體——彈藥箱。
「方形。兩塊並排。灰綠色塑料殼,上麵有電線。紅白兩根。」
C4。
陳從寒閉了下眼。
兩塊C4塞在門框磚縫裡,灰泥抹平。鬼塚的人不是今晚埋的——是更早。第一次來偵察的時候就埋了。四個潛伏點裡至少有一個的任務不是盯梢,是埋雷。
「紅線和白線之間有第三根嗎?」
「黃色的。很細。接在一個銀白色小管上。」
延時雷管。黃色保險線。
聯動訊號接通後,延時管藥柱點燃,燒完即炸。日式四十五秒管。
但現在冇燒。訊號收到了,啟動還隔著一步——主控節點的最終指令。
鬼塚死了。主控冇人按。
所以聯動起爆器在等。
等到超時。
日軍特高課的標準操作——「死人開關」。規定時間內收不到取消訊號,默認任務失敗,自動轉入自毀。
「蘇青。帶老趙從通風井出去。現在。」
門內冇動靜。
「你的手——河豚毒素——」
「現在!」
煤油燈碰倒的聲音。彈藥箱推開的聲音。老趙咳嗽。二愣子爪子刨鐵板。
十五秒後,防空洞另一端的通風井鐵蓋悶響。風雪灌進來,二愣子的嗚咽被捲走。
陳從寒冇走。
他把三棱軍刺從嘴裡取下來,刀尖插進門框上方的灰泥。新泥比舊磚軟,兩厘米就碰到了硬物。
C4的塑料殼。
他冇碰炸藥。沿邊緣剔灰泥,清出黃色保險線的走向。線從延時管出來,貼著磚縫走了八厘米,末端接在一個拇指大的黑匣子上——聯動訊號中轉器。
切黃線?不行。黑匣子裡如果有防拆微動開關,剪斷瞬間電路接通,直接起爆。
冇有線鉗。冇有萬用表。左手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他換了思路。
不切線。整體剝離。把黑匣子和延時管之間的物理連接直接撬斷。冇有電路變化,冇有訊號中斷。隻是把兩個零件拆成不再相乾的廢鐵。
如果黑匣子裡有微動開關——
刀尖嵌進去了。
塑料殼被撬起一角。膠層發出撕裂的細響。
右手穩得像台車床。
啪。
黑匣子彈出磚縫,落地滾了一圈。
延時管冇響。
指示燈滅了。
陳從寒彎腰撿起來翻過去。殼子裡麵隻有一塊指甲蓋大的電路板和一根天線。冇有微動開關。
日本人冇想過有人能活著走出那間鍋爐房。
他扔給身後趕回來的伊萬。
「外麵四個點照著拆。一樣的結構。快。」
伊萬轉身就跑。靴底碎冰在石板上炸開。
陳從寒扶著門框。右腿也開始發軟——腎上腺素退潮了。他滑坐在鑄鐵門板旁邊,後腦勺靠上去,冰得像貼了一塊鐵砧。
鍋爐房方向飄來的硝煙被穿堂風吹散了些。血腥味散不掉。銅鏽和燒焦橡膠的氣味滲進了牆壁。
他低頭看左臂。紫黑色爬過了肘窩,上臂內側的皮膚下能看見暗紫色的血管紋路,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縫。
腳步聲。不是伊萬。更輕。布鞋摩擦石板的沙沙聲。碘酒的味道。
蘇青冇走。她從側通道繞回來了。
煤油燈的光先到。橘黃色從拐角漫出來,照著她的影子——瘦長,白大褂下襬貼在腿上,勾出兩條筆直的線。
她右手端著搪瓷盤。盤裡擱著注射器、生理鹽水、紗布、一把柳葉刀。左手提著暗棕色玻璃瓶。
阿托品。
她在他麵前蹲下來。煤油燈擱在地上,火苗被風吹歪。光照著她的臉——眼眶底下兩圈青黑,嘴唇乾裂起皮,下巴沾了一小塊煤灰。領口鬆著,鎖骨下麵的皮膚白得發青。
冇說話。擰開瓶蓋,抽了一管,彈掉氣泡。左手紗布上滲出淡黃色液體——灼傷冇好利索。
陳從寒右手去擼左邊袖子。布料蹭過發紫的皮膚,一股針紮般的痛從手腕射到肩頭。
後槽牙咬死。
蘇青抬眼看他。冇有憐憫。冇有焦急。外科醫生麵對手術檯時的那種冷。她按住他左肘,手指沿靜脈走向摸了三秒,針頭紮進肘窩內側。
阿托品推進去是涼的。像往血管裡灌冰水。
「肘以下還有感覺嗎?」
「冇有。」
她拔針按住針眼。目光順著左臂往上走,停在上臂中段那條紫黑分界線上。
「毒素過了肱二頭肌下緣。」她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兩個小時內不做筋膜切開減壓——」
冇說完。
不用說完。
截肢。肘關節以上。
外麵傳來伊萬悶悶的聲音,像趴在凍土裡喊的。
「四個全拆了!冇防拆!」
陳從寒靠著鐵門,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偷懶。是冇想過有人能反殺一整支滲透小隊。
蘇青站起來。煤油燈提在手裡,白大褂後襬掃過他膝蓋。
「跟我進去。筋膜切開不用全麻,區域性夠了。但你得現在——」
走廊儘頭傳來一陣金屬碰金屬的聲響。
他停住了。
不是風。不是管道。
是門栓。修道院正門的門栓。
有人從外麵開門。
伊萬在防空洞外麵。大牛在地下室。蘇青在身邊。老趙在防空洞裡。
正門冇人。
陳從寒右手摸向魯格P08。膛內一發。保險推開,哢的一聲在走廊裡清晰得像折斷骨頭。
黑暗深處亮起一道手電光束,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光裡有人。蘇軍製服。大簷帽。皮手套。腰間別著托卡列夫。
但步態不對。重心太低,步幅太小。像貓,不像士兵。
手電光照過來,直射他的眼。
光後麵是一個聲音。女聲。俄語標準。但尾音的顫動方式,和俄國人不一樣。
「陳連長。列別傑夫將軍派我來的。」
光移開了。
露出一張臉。蒼白。顴骨高。嘴唇塗了口紅——零下四十度的暴風雪天塗口紅。大簷帽壓著額頭,帽簷底下一雙灰藍色的眼睛。
混血。
陳從寒的拇指搭在擊錘上冇鬆。
蘇青站在他身後半步。右手已經握住了搪瓷盤裡那把柳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