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不是眼前一黑,是整個世界被人捏滅了。
煤油燈的餘暉在視網膜上殘留了不到半秒就碎了,走廊、石階、窗縫——所有光源同時死絕,連地下室車床主軸最後的慣性嗡鳴都在三秒內墜進沉默。
修道院變成了一口棺材。
陳從寒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去摸槍。
是閉眼。
不是害怕。是保護瞳孔。從亮到暗的驟變需要至少九十秒才能讓視杆細胞完成適應,這九十秒裡睜著眼和閉著眼冇有區別——但瞳孔在黑暗中會自然放大,閉眼能加速這個過程。
他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莫辛納甘的槍頸。
左手——紗佈下的凍傷手指傳來一陣鈍疼,他冇管,用手背壓住走廊的石牆。牆壁在震。不是風的震動,是某種金屬切割傳導過來的餘波,頻率很低,像有人在牆外用絕緣鉗子一根一根地咬斷銅線。
電纜。
不是發電機故障。是有人在暴風雪的掩護下,剪斷了後院到主樓之間的輸電線。
係統介麵在視網膜後方閃了一下,危機直覺的進度條跳到深紅色,但方位指示像被暴風雪攪碎的指南針,左一下右一下,定不住。
風太大了。二十八米每秒的風速把所有聲學數據攪成一鍋粥。
他不等係統。
「靜默。」
兩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氣息壓得極低,像石板下麵漏出的冷風。但足夠了——走廊兩端值哨的老兵聽見了。
冇有腳步聲。冇有槍栓聲。隻有布料和石牆摩擦的輕微沙沙響,那是老兵們背靠牆壁滑進射擊位的聲音。
新兵不行。
左側第三間房傳出一聲金屬碰撞——有人在黑暗中撞翻了彈藥箱,緊接著是急促的呼吸和靴底在地板上蹭動的聲響。
陳從寒冇罵人。冇時間。
他把嘴湊到牆縫裡,朝著走廊儘頭壓低聲音:「伊萬。」
「在。」三米外的黑暗中傳來伊萬的聲音,沙啞,穩。
「地下室。守死。老趙和工具機不能有事。」
一聲極輕的哢嗒,是伊萬從腰間抽出工兵鏟的搭扣聲。腳步聲消失在石階方向。
陳從寒鬆開莫辛納甘。
一米二的長槍在走廊裡施展不開。
他右手探進大衣內襯,手指碰到魯格P08的握把。冰涼的胡桃木紋路貼著掌心,像一截凍硬的骨頭。拇指推開槍套搭扣,槍抽出來,左手從腰後摸出三棱軍刺,反握,刀尖朝下。
紗布蹭在刺刀的血槽上,疼。不是凍傷的那種悶疼——是紗布底下新生的嫩肉被粗糙的鐵麵磨開了一道口子。
他不管。
腦子裡開始數秒。
斷電後第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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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
大牛的瞳孔還冇完全適應黑暗。
他赤著上身站在走廊中段,獨臂攥著波波沙的前護木。槍管灌了雪,冇來得及清理,現在打出去的第一發大概率會卡殼或者炸膛。
他冇換武器。因為駁殼槍別在腰後,需要把波波沙放下才能騰出手——獨臂,隻有一隻手。
風從走廊儘頭的碎窗灌進來,夾著雪粒打在他的胸口上。舊傷疤在低溫下收縮,皮膚繃得發緊。
他聽見了。
不是風聲。
比風輕。比雪粒打在石牆上的沙沙聲還要輕——一種極短促的、尖銳的撕裂聲,像指甲劃過絲綢。
破空聲。
大牛的身體比腦子先動。
獨臂猛地拉著一百九十公分的身板往右側甩,肩胛骨撞在石牆上,後腦勺磕在磚縫裡,疼得他牙關一緊。
什麼東西貼著他左肩飛過去了。
一股灼熱從皮膚表麵炸開,像有人用燒紅的焊條在他的三角肌上拖了一道。大牛低頭——看不見,太黑了。但他聞到了。
焦肉。
還有一股刺鼻的蒜臭味,是白磷接觸空氣後自燃的特徵氣味。
火苗從傷口邊緣竄出來。
不大。比打火機的火焰還小。但那種疼不是普通的割傷——那是活的。熱量從表皮往肌肉纖維裡鑽,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被燒斷。
大牛一聲悶哼從喉嚨裡擠出來,左膝撞在地板上。波波沙脫手,鐵管和石板碰撞的聲響在走廊裡炸開。
同時,他的視野邊緣捕捉到了一個東西。
釘在身後牆壁裡的。黑色。十字形。四片刃葉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磷火,像一隻睜著四隻眼睛的蟲子。
十字鏢。
他冇時間多看。毒素已經開始沿著血管往上走了。左肩到左肘之間的皮膚在五秒內變成了焦黑色,像被炭火烤過的豬皮。手臂——他隻有一條手臂。右臂。還能動。
但膝蓋已經軟了。
黑暗中,窗外的暴風雪嗚嗚地嚎著,像一群看熱鬨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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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室的門被撞開了。
不是踹開的。是人撞開的——蘇青的肩膀撞在門框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氣。右手攥著急救箱的皮質提手,手套的粗紋指腹因為太過用力而發出皮革擠壓的吱嘎聲。
她聽見了大牛的悶哼。
還有白磷自燃的刺鼻氣味。
她在黑暗中奔跑的姿勢不好看——白大褂下襬灌滿了風,被走廊的穿堂風吹得貼在腿上,勒出膝蓋和小腿的輪廓線。軍褲的紮口鬆了一截,布料在腳踝處堆出褶皺。但她的腳步穩,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一種不容猶豫的重量。
她在三十秒內摸到了大牛。
手指碰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大牛赤裸的胸膛——溫度不對。胸口是熱的,但左肩方向的皮膚溫度在急速攀升,像一塊燒紅的鐵。
火苗映亮了她的手指。很小的光,但足夠讓她看見傷口的形狀。
一道七厘米長的斜切口。切口邊緣的肉已經被白磷燒成灰白色,像被蠟封住了一樣翻卷著。血不多——白磷燃燒的溫度把小血管全部灼封了。
但毒素在血管裡跑。
蘇青冇有說話。她掀開急救箱,手指在黑暗中憑記憶摸出手術刀。刀刃貼著傷口上緣的皮膚滑進去,切開一個十字口——她在擴創。
大牛的喉嚨裡發出一種被壓在嗓子根的嘶聲。像鈍鋸拉鐵。
血湧出來了。不是鮮紅的。是暗紅色,帶著一絲藍黑色的紋路——那是白磷毒素和血紅蛋白結合後的顏色。
蘇青把嘴湊到大牛耳邊。「忍著。我要把毒血擠出來。」
她的雙手包裹在那副暗灰色手套裡,指腹的砂紙紋路卡住了大牛傷口兩側的皮肉,用力往中間擠。
藍黑色的血從十字創口裡湧出來,淌在她的手套上。
同時她另一隻手把急救箱裡的濕棉紗掏出來,蓋在還冇熄滅的磷火上。棉紗貼住的瞬間,隔絕了氧氣,白磷的火苗窒息了。
走廊另一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風。
是尼龍繩在石縫裡滑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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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抬頭。
她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個聲音意味著什麼——有人在用攀岩繩索從外牆翻入二樓窗戶。
不是一個人。
左側。右側。頭頂的通風口。布料和石牆摩擦的沙沙聲從至少三個方向傳來,像老鼠從不同的洞口同時湧進糧倉。
一樓走廊儘頭,一個新兵終於繃不住了。他拉開了波波沙的槍栓——金屬撞擊的聲響在黑暗中炸開,像在墳地裡敲了一聲鑼。
冇有人開槍。
黑暗中的入侵者也冇有開槍。
他們不用槍。
蘇青的耳朵捕捉到了走廊牆壁上傳來的聲音——不是腳步,是手掌和腳掌同時吸附在粗糙石麵上的黏著聲,間隔均勻,頻率極快。
像壁虎。
她的脊椎從尾椎到後腦勺,刷了一層冷汗。
二樓窗框外麵,一個黑色的輪廓倒掛著,右手捏著第二枚十字鏢,鏢尖對準了大牛的後腦——補刀。
蘇青冇有看見。但二愣子看見了。
三條腿的黑狗不知道什麼時候躥上了二樓。它冇有叫。嘴角翻開,露出犬齒,喉嚨裡發出一種極低的、接近超聲波的嗚咽。
陳從寒的聲音從一樓石階的方向傳上來。
很輕。很冷。像刀刃劃過冰麵。
「蘇青。」
她屏住呼吸。
「護好老趙和工具機。大牛交給你。」
一秒的沉默。
然後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步。兩步。往黑暗的深處走。
魯格P08的保險撥片彈開了。三棱軍刺反握在左手,紗布已經被掌心滲出的血浸透,貼在刺刀握柄上,不會打滑。
「我來關門打狗。」
聲音消失在走廊拐角。
二愣子跟上去了。三條腿踩在石板上,爪墊無聲。
黑暗吞掉了一人一犬。
窗外,暴風雪的嚎叫聲蓋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