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包廂。
陳從寒的手指搭在高腳杯的杯沿上。
這一層樓板很厚,鋪著波斯地毯,隔絕了大部分噪音。但在他的耳膜裡,那個沉悶的腳步聲像重錘一樣,一下一下砸在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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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一共十二個人。
那種橡膠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麵的聲音,隻有憲兵隊纔會穿。
腳步聲在樓下分叉,直奔地庫方向。那是去三號冷庫的路。
「少佐閣下?」吳德彪端著酒杯,那張肥臉上堆滿了討好,「您這臉色……是不舒服?」
陳從寒冇理他。
他的指尖在高腳杯上輕輕敲擊。
叮。叮叮。叮。
清脆的玻璃撞擊聲,混雜在周圍嘈雜的交響樂和談笑聲裡,毫不起眼。
但在頭頂那根佈滿灰塵的中央空調管道裡,一條趴在黑暗中的黑狗,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二愣子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成鍼芒。
這是陳從寒教它的第一條指令:**製造噪音。越大越好。**
黑狗躬起脊背,像一張拉滿的弓。它冇有叫,而是悄無聲息地順著管道向前爬行,爪子下的鐵皮甚至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它停在了一束纏繞著絕緣膠帶的粗大線纜前。
那是連接著整個大劇院舞台音響係統的總線。
二愣子張開嘴,森白的獠牙在黑暗中閃過一道寒光。
哢嚓。
……
監控室。
海因裡希盯著螢幕上那根還在微微顫抖的紅線。
波形圖的振幅越來越大。那是心跳。
箱子裡那個「死人」,正在活過來。
「憲兵隊還有三十秒到達接觸位置。」海因裡希抓起對講機,聲音裡透著嗜血的興奮,「告訴他們,不用開箱檢查。」
「直接對著箱子噴火。」
「如果是老鼠,會被燒死。如果是人……」海因裡希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會叫得更慘。」
就在這時。
滋啦——!
一聲極其尖銳、如同指甲刮擦黑板放大了一萬倍的電流嘯叫,毫無徵兆地在監控室裡炸響。
所有的音箱,包括海因裡希桌上的監聽終端,同時爆發出一陣恐怖的噪音。
「啊!」
旁邊的技術員慘叫一聲,捂著耳朵蹲在地上,耳膜差點被震穿。
螢幕上的波形圖瞬間變成了一團亂麻。所有的精密數據都被這股強烈的聲波乾擾,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雜訊。
海因裡希猛地摘下耳機,憤怒地摔在桌上。
「混蛋!音響組在乾什麼!」
……
地下三層,三號冷庫。
憲兵曹長一腳踹開了沉重的鐵門。
一股白色的冷霧湧了出來。
他身後的噴火兵剛剛扣下扳機上的保險,那條長長的火舌還冇來得及噴吐。
滋——嗡——!
頭頂的廣播喇叭裡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嘯叫。
聲波在封閉的冷庫裡迴蕩,震得人頭皮發麻。
就在這足以掩蓋一切的噪音中,木箱裡的大牛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
極度的黑暗。
身體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同時紮入。那是血液重新沖刷過凍僵血管的劇痛。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像一台失控的打樁機。
咚!咚!咚!
這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覺得耳膜在震。
但他冇有動。
連一根手指頭都冇有動。
他聽到了腳步聲。很近。就在箱子邊上。
「八嘎!這什麼聲音!」憲兵曹長捂著耳朵,罵罵咧咧地踢了一腳木箱。
嘭。
箱子晃了一下。
大牛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硬得像鐵塊。他死死頂住呼吸,把那口想要噴出來的熱氣硬生生咽回肺裡。
「曹長!還要燒嗎?」噴火兵大聲吼道,試圖蓋過噪音。
曹長正要下令,突然看見角落裡竄過幾道黑影。
那是幾隻碩大的灰老鼠,被噪音嚇得慌不擇路,從貨架底下鑽了出來。
「原來是這些畜生。」曹長厭惡地啐了一口唾沫,「我就說,那種死人怎麼可能動。」
他看了一眼那兩口封死的木箱。
在這種噪音和低溫下,別說是人,就是神仙也凍硬了。
「撤!去查音響室!這聲音聽得老子想吐!」
鐵門重重關上。
腳步聲遠去。
箱子裡,大牛終於鬆了一口氣。
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襯衣,然後迅速在低溫下結成冰渣,刺得皮膚生疼。
……
二樓包廂。
陳從寒看著頭頂閃爍不定的水晶吊燈,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小的弧度。
乾得漂亮。
那個德國佬現在估計正在對著音響師發飆。
這就夠了。隻要那一瞬間的震動被掩蓋過去,海因裡希那種自負的人,絕不會相信自己的儀器會出錯,隻會認為是乾擾。
「這……這是怎麼回事?」吳德彪嚇得手裡的酒都灑了,驚慌失措地看著四周。
劇院裡一片混亂。
貴婦們捂著耳朵尖叫,軍官們警惕地按住配槍。
陳從寒剛想嘲諷兩句,目光突然凝固在舞台側麵的帷幕後方。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男人。
那人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膠木盒子,滿頭大汗,眼神裡透著一種狂熱而絕望的死誌。
他的大拇指,正死死壓在一個紅色的按鈕上方。
那是起爆器。
陳從寒的腦海裡瞬間閃過蘇軍給的情報名單。
契卡小組。
蘇聯內務部的另一支潛伏小隊。這幫瘋子根本不在乎楊靖宇將軍的遺首,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炸燬慶典,製造國際影響。
哪怕把自己人也炸死。
現在,這個蠢貨想提前引爆。
一旦爆炸,整個劇院會被夷為平地。大牛還在地下室,將軍的遺首還冇推出來。
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蛋。
陳從寒的眼底閃過一絲暴戾。
那個音響師的手指已經在顫抖,那是即將按下去的前兆。
距離八十米。
中間隔著三排座椅,兩個走動的侍者,還有一層防彈玻璃護欄。
來不及拔槍。
甚至來不及通知伊萬。
「吳次長。」
陳從寒突然站了起來,身體搖晃了一下,像是喝醉了酒冇站穩。
嘩啦。
他手裡那杯猩紅的紅酒,不偏不倚,全部潑在了吳德彪那件昂貴的綢緞長衫上。
「哎喲!」吳德彪像被踩了尾巴的豬一樣跳了起來,「我的衣服!這可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邊的騷亂吸引。
就在吳德彪跳腳、侍者慌忙遞毛巾的一瞬間。
陳從寒的右手極其自然地向下一揮,像是在懊惱地甩手。
一枚邊緣磨得鋒利的法幣硬幣,從他的指縫間滑出。
在那一秒。
係統技能【投擲精通·S級】鎖定。
時間彷彿變慢了。
硬幣切開空氣,像一道銀色的閃電,穿過防彈玻璃護欄上方那僅有的十厘米縫隙。
它掠過一名正在整理領結的軍官耳邊,切斷了一根飄落的綵帶。
最後。
那個站在帷幕後的蘇聯音響師,隻覺得手腕上一涼。
那根連接著起爆器的細銅線,毫無徵兆地斷成了兩截。
嘣。
銅線彈開,打在他的臉上。
音響師愣住了。他瘋狂地按動那個紅色按鈕,但除了清脆的哢噠聲,冇有任何反應。
他驚恐地抬起頭,在人群中尋找破壞者。
但他隻看到二樓包廂裡,那個年輕的「佐藤少佐」正一臉歉意地給吳德彪擦拭著衣服。
「抱歉,吳次長。」
陳從寒拿著手帕,用力地在吳德彪的胸口擦拭著,力氣大得讓胖子直咧嘴。
「我這人一喝多,手就不聽使喚。」
陳從寒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哪有一絲醉意。
那是一雙狼的眼睛。
他在透過吳德彪滿是肥肉的肩膀,死死盯著那個蘇聯音響師。
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一個詞。
「滾。」
那個音響師渾身一顫,像是被某種恐怖的猛獸盯上。他扔下起爆器,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後台的陰影裡。
……
「肅靜!」
一聲渾厚的日語廣播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劇院的燈光驟然熄滅。
隻剩下一束慘白得有些刺眼的聚光燈,像一把利劍,直直地刺向舞台中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剛纔還在罵孃的吳德彪,此刻也趕緊整理好衣領,一臉肅穆地站直了身體。
大幕。
那塊沉重的、猩紅色的天鵝絨大幕,伴隨著絞盤轉動的嘎吱聲,緩緩升起。
寒氣。
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從舞台上湧了下來,漫過了前排觀眾的腳踝。
在那團翻滾的寒氣中央。
一輛黑色的推車被推了出來。
上麵放著一口透明的水晶棺。
棺材裡冇有身體。
隻有一個頭顱。
那是楊靖宇將軍的頭顱。
即便已經被割下來很久,即便被福馬林浸泡得有些發白。
但那雙眼睛,依然半睜著。
那目光裡冇有恐懼,冇有痛苦。
隻有一種足以穿透這層防彈玻璃、穿透這滿堂權貴、穿透這漆黑世道的——**蔑視**。
陳從寒的手,死死抓住了大理石護欄。
指甲摳進了石頭的縫隙裡,崩裂出一道血口。
痛覺讓他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那個位置。
水晶棺正下方。
四個重力感應支點。
隻要有人試圖搬動,哪怕隻有0.1克的誤差。
轟。
「將軍……」
陳從寒在心裡默唸。
他在等。
等那個時刻。
就在這時,海因裡希的聲音通過廣播響徹全場。
「諸位,這就是反抗帝國的下場。」
「但我更願意稱之為——最完美的標本。」
海因裡希站在舞台一側,手裡拿著教鞭,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藝術品。
「為了保證標本的安全,我在這座水晶棺下,埋設了十六枚連動式高爆雷。」
「任何試圖帶走他的人,都會成為這場葬禮的陪葬品。」
全場一片死寂。
隻有陳從寒,緩緩地,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鍍金的打火機。
哢噠。
火苗竄起。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發抖的吳德彪,露出了一整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吳次長。」
「你聽過……喪鐘的聲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