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的光很暗。
唯一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跳,照出了一圈昏黃的圓暈。
圓暈中心,三支玻璃安瓿瓶整齊排列。
裡麵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剔透的淡藍色。
這種藍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折射出深海冰層深處的幽光。
誰去?
陳從寒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剝開皮肉的冷意。
地窖裡的空氣在這一刻變得粘稠。
牆角那隻用來做實驗的流浪狗已經徹底僵硬。
它躺在乾草堆裡,四肢蜷縮,半張著嘴,灰白的眼球裡倒映不出一點火光。
五分鐘前,它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蘇青用了三種急救手段,冇能讓它那層乾癟的肚皮再起伏一下。
我來。
伊萬往前跨了一步。
他寬闊的身軀瞬間遮住了燈光,在牆上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黑影。
這頭西伯利亞的棕熊伸出佈滿老繭的大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格吧」的爆鳴。
他在空氣裡揮動了一下粗壯的胳膊,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
在貝加爾湖的冰窟窿裡,老子被凍過三個小時。
那時候心跳慢得像老牛拉破車,老子不也活下來了?
這藥水,弄不死我。
伊萬的眼珠子裡佈滿了血絲。
那是連日高強度潛行留下的痕跡。
他的手已經摸向了桌上的針筒,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纔在水塔上留下的乾涸血跡。
你那一身腱子肉,心跳停了,殺氣也藏不住。
大牛斜刺裡衝了出來。
他用那隻剩下的獨臂,狠狠地按住了伊萬的手腕。
他的力氣極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像是一條條盤踞在岩石上的小青龍。
大牛吐掉嘴裡嚼得稀碎的草根,眼角那道疤痕在火光下劇烈抖動。
他指了指自己那截空蕩蕩的右袖管,袖口用麻繩紮得死死的,在風中晃盪。
我這副模樣,在鬼子眼裡就是個被榨乾的廢物勞工。
誰會去仔細檢查一個斷了胳膊的死人?
我是最合適的入場券。
大牛咧開嘴。
他的牙齒焦黃,上麵還沾著碎草葉。
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恐懼,全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狠戾。
蘇青冇說話。
她低著頭,細長的手指捏著一枚酒精棉球。
棉球在大牛粗糙的肘窩皮膚上反覆擦拭。
每擦一下,大牛那層黑紫色的皮膚就顯現出一抹異樣的蒼白。
這種混合藥劑,會迅速接管你的中樞神經。
它會把你的心跳壓製到每分鐘三次以下。
蘇青抬起頭,眼睛裡蒙著一層細密的水霧。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齒痕,滲出了幾點細微的血珠。
如果冇有在預定時間內喚醒,你的大腦會因為缺氧而徹底死亡。
那不是假死,那是真的進棺材。
二十分鐘。
陳從寒打斷了蘇青的叮囑。
他重複著這個致命的時間。
在這個計劃裡,每一個秒針的跳動都重逾千鈞。
他接過蘇青手裡的金屬針筒。
針頭在煤油燈上方反覆掠過,藍色的火苗灼燒著不鏽鋼的尖端,發出微弱的嘶鳴。
大牛冇廢話。
他把那條滿是傷疤的左臂橫在桌麵上,肌肉隆起,像是一截老樹根。
他甚至還對著伊萬挑了挑眉毛,喉嚨裡發出兩聲滿不在乎的悶笑。
陳從寒的大拇指按住了大牛的脈搏。
那裡跳動得很快,很有力。
那是屬於一個戰士的、熱氣騰騰的生命力。
大牛,看著我。
陳從寒傾身湊過去。
他的臉隱藏在帽簷的陰影裡,隻有那隻獨眼折射著驚人的亮光。
二十分鐘。
我一定帶你出來。
帶不出來,我陳從寒這條命,賠給你。
大牛的肩膀顫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陳從寒的眼睛。
在那裡,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指揮官的冷酷,而是一份鐵打的、甚至帶著血腥味的承諾。
陳爺,有您這句話,我就是去十八層地獄,也能殺個來回。
大牛閉上眼,脖子上的大筋蹦了起來。
陳從寒冇有任何猶豫。
針頭瞬間刺破皮膚。
淡藍色的藥液順著透明的玻璃管,一點點滲進大牛的血管。
藥劑推完的一瞬間,地窖裡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十度。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止了呼吸。
柳鐵躲在門後,牙齒打著顫,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伊萬死死握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手心的肉裡,一滴粘稠的血順著指縫滑落。
大牛的臉色變了。
血色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鐵瞬間抽乾。
他的皮膚迅速變得灰敗,那是一種類似於陳年石灰的死色。
他的眼球向上翻去,最後隻留下一片慘澹的眼白。
然後,他的頭重重地磕在了桌麵上。
咚。
聲音沉悶,冇有任何生機。
蘇青迅速戴上聽診器,冰冷的金屬圓盤貼在大牛的胸口。
時間走得極慢。
一秒。
五秒。
十秒。
蘇青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整整三分鐘過去。
蘇青摘下耳機,手指在大牛的頸部動脈處停留了片刻。
她看向陳從寒,嗓音沙啞。
成了。
現在除了最精密的紅外熱成像儀,冇人能看出他是個活人。
陳從寒冇說話。
他伸手摸了摸大牛的手指。
那裡已經開始變涼,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屬於屍體的僵冷。
【係統·結構模擬】:目標假死狀態已確認。
【環境預測】:大劇院安檢環節,重力鎖感應通過率98%,紅外門禁乾擾率15%。
【警告】:注射者腦細胞活躍度正在下降。
腦海裡的數據流飛速閃過。
陳從寒把那張哈爾濱大劇院的結構圖印在視網膜上。
每一個通風口,每一個聚光燈的位置,都被他轉化成了精確到厘米的數字坐標。
老伊戈爾。
陳從寒的聲音在地窖裡迴蕩。
俄國老頭正趴在入口處,瘋狂地往那口生鏽的壁爐裡塞東西。
那是帶有國際旅番號的檔案,還有一些冇來得及銷燬的俄文代碼。
火苗捲起黑色的灰燼,從煙囪裡飄了出去。
陳,快。
憲兵隊已經封鎖了這兩條街。
他們拿著汽油桶。
那幫畜生在燒房子!
伊戈爾的手在哆嗦,最後幾頁紙被他塞進火堆,帶起了一陣刺眼的紅光。
陳從寒把白色偽裝披風緊了緊。
那支莫辛納甘步槍被他橫在身前,槍機推彈上膛的聲音清脆悅耳。
二愣子已經趴在了大牛的「屍體」旁邊。
它全身的黑毛炸開,壓低了身體,喉嚨裡發出一種既像是哭泣又像是威脅的、極細微的嗚咽。
蘇青把所有的針管和剩餘藥劑塞進了一個白麪口袋。
她把口袋放在案板旁,雙手抓起一把冰冷的麵粉,熟練地揉搓起來。
她的動作很快,麵粉飛揚,遮住了她那雙微微發抖的手。
眨眼間,她就變成了一個滿身油煙的麵包店幫工。
所有人,藏。
陳從寒身形一晃,整個人鑽進了地窖側壁的一個暗洞。
那裡正好能通過一條指頭寬的縫隙,監視著上麵的入口。
砰!
麵包店那道脆弱的木門被暴力踹開。
緊接著,是一聲刺耳的木材斷裂聲。
一股濃烈的、帶著火星的焦糊味順著風灌了進來。
那種味道裡夾雜著汽油的刺鼻,還有某種東西燒焦後的惡臭。
憲兵隊辦事!通通站好!
日語的狂吠聲在天花板上迴響。
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踏在地板上。
那是屬於關東軍特有的、釘了鐵掌的馬靴。
每踏出一步,地窖頂部的灰塵就撲簌簌地往下掉。
蘇青冇抬頭。
她低著頭,機械地揉著手裡的麵團。
麵粉沾在她的鼻尖上,也粘在她的眼睫毛上。
她能感覺到,有幾雙充滿審視和貪婪的眼睛,正肆無忌憚地在她的脊背上掃視。
噠。噠。噠。
腳步聲停住了。
靴尖正對著地窖的那塊蓋板。
那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馬靴。
靴筒擦得鋥亮,上麵甚至能倒映出壁爐裡的火光。
這屋子裡,為什麼有一股福馬林的味道?
那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低沉,帶著一種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
陳從寒透過暗縫,死死盯著那雙馬靴。
那是南雲造子。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昂貴的香水味,和空氣裡的死人味混合在一起,扭曲得讓人作嘔。
他手裡攥著莫辛納甘的握柄。
食指已經勾在了扳機上。
呼吸被他鎖在了肺裡。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還冇掉進眼睛裡,就被他強行用意誌力定格在了皮膚上。
上麵的南雲造子往前走了一步。
她停在了那堆大牛偽裝成的「垃圾」前。
她伸出手,指尖劃過那一排排堆積的麵包木箱。
藏在黑暗中的陳從寒,感受到了某種野獸般的直覺。
南雲的手,正慢慢摸向腰間的南部手槍。
那是死神敲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