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京城後,七女護送著昏迷的清虛子,一路南下。
為免沿途官府迎來送往的麻煩,也為了避開可能的追蹤,她們並未走官道,而是專挑偏僻的小路,晝行夜宿,儘量不引人注目。昭信郡王曾提出派兵護衛,被林若雪婉拒。京城已欠下太多人情,此去歸隱山林,不願再勞煩他人。
馬車轔轔,馬蹄嘚嘚,在山野間徐徐而行。
沈婉兒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清虛子榻邊,每隔一個時辰便為他診脈一次,喂服湯藥,以金針疏導經脈中盤踞的玄陰寒氣。清虛子依舊昏迷,但脈象比離京時平穩了些許,那“烈火曼陀羅”雖未尋到,但沈婉兒以“長春造化丹”剩餘藥力配合其他溫補之藥,總算吊住了師父一線生機。
秦海燕和宋無雙傷勢未愈,卻也堅持輪流駕車。秦海燕雖能下地行走,但稍一運功便覺肺腑刺痛;宋無雙醒來後,體內那股異種真氣雖被林若雪逐步化解,但內腑破裂之傷尚需時日癒合。兩人都不善言辭,隻是默默做事,偶爾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周晚晴和胡馨兒負責探路警戒。周晚晴傷勢已好了大半,輕功雖不及胡馨兒,但勝在經驗豐富、心思機敏;胡馨兒則如同一隻警覺的小鹿,超常的感知能力讓她總能提前發現遠處的行人或野獸,及時規避。兩人配合默契,一路行來,倒也冇出什麼岔子。
楊彩雲負責照料馬匹、打水、生火等雜務。她性情沉穩,做事踏實,從無怨言。那日在暗河懸橋崩塌時,她為救林若雪擔架而墜入洶湧暗河,幸得林若雪後來告知已脫險,眾人才放下心來。然而她畢竟在冰冷的河水中泡了許久,又獨自在荒野掙紮求生數日,風寒入骨,至今仍時常咳嗽。但她從不叫苦,隻是默默吞下沈婉兒給的藥丸,繼續做事。
林若雪左肩的傷尚未痊癒,但她執意不肯多休息,總是騎馬跟在馬車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偶爾,她會輕輕撫摸腰間的“雪霽”劍,劍身在鞘中低低嗡鳴,彷彿感應到主人內心那尚未平息的波瀾。
這一路,七女之間的話比從前少了許多。
並非疏遠,而是曆經生死之後,許多話已不必說出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足以明白彼此的心意。
她們都知道,京城之行,已在每個人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那些血與火的日子,那些並肩作戰的瞬間,那些逝去的忠勇麵孔……都將成為她們生命中永恒的一部分。
而前路,是歸途,亦是新的起點。
第七日黃昏,馬車駛入棲霞山地界。
夕陽西下,將連綿的山巒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山道兩旁的楓樹正值秋末,紅葉未落儘,在斜陽映照下如同一簇簇燃燒的火焰。遠處,棲霞山主峰巍然矗立,峰頂隱有雲霧繚繞,宛若仙境。
周晚晴掀開車簾,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眼眶忽然有些濕潤。
“三師姐,我們……真的回來了。”
沈婉兒輕輕點頭,聲音也有些哽咽:“嗯,回來了。”
秦海燕靠坐在車廂邊,望著那越來越近的山峰,沉默良久,低聲道:“當年師父帶我們上山時,也是這樣的秋天。我那時六歲,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哭。”
宋無雙難得開口,聲音沙啞:“我四歲。師父給我一碗熱粥,我不哭了。”
胡馨兒小聲道:“我最小,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師父的手很暖,像……像現在這樣。”
她看著榻上昏迷的清虛子,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楊彩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冇有說話。
林若雪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麵。她望著那熟悉的棲霞山門——兩根粗大的石柱,橫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書“棲霞觀”三個古樸大字,那是師父年輕時親手所書——心中湧起萬千情緒。
多少個日夜,她在夢中回到這裡。夢醒時,窗外是京城的月光,耳畔是傷兵的呻吟,身畔是冰冷的劍。
如今,終於回來了。
她翻身下馬,走到馬車邊,輕聲道:“到了。”
沈婉兒點點頭,小心地為清虛子掖好被角。周晚晴和胡馨兒上前,合力將師父的軟榻從馬車上抬下。
就在此時,一直昏迷的清虛子,眼皮忽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師父!”胡馨兒驚呼。
眾女連忙圍攏過去。隻見清虛子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似乎在努力想睜開眼睛。然而掙紮片刻,終究力竭,又沉沉睡去。
沈婉兒急忙搭脈,片刻後,臉上露出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的神色:“師父……師父方纔應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氣息,潛意識中想要醒來。他的求生意誌極強,隻要能尋到‘烈火曼陀羅’化解玄陰寒氣,甦醒大有希望!”
眾女聞言,既是歡喜,又是心酸。
林若雪輕聲道:“抬師父進觀。無論需多久,我們等。”
七女小心翼翼地將師父抬上擔架,一步步向著山門走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石台階上,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七道影子,錯落交疊,緩緩向上移動,如同七株在絕境中依然頑強挺立的寒梅。
山門後,隱約傳來鐘聲,悠揚綿長。
那是觀中留守的俗家弟子謝長風,每日傍晚例行撞鐘。他聞訊迎了出來,看到七位師妹滿身風塵、麵帶疲憊,更看到擔架上昏迷的清虛子,頓時大驚失色。
“師父!師父怎麼了?!”謝長風奔上前,聲音發顫。
秦海燕簡短道:“師父受了重傷,還在昏迷。此事說來話長。”
謝長風紅著眼眶,不再多問,連忙幫著將師父抬入觀內,安置在清虛子平日打坐修習的靜室中。
那靜室陳設簡樸,一榻、一幾、一蒲團,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筆意疏淡,正是清虛子自己所作。窗外一株老梅,枝乾虯曲,尚未到開花時節。
將師父安頓好後,七女默默退出靜室,合上房門。
站在熟悉的庭院中,看著那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如往昔,恍如隔世。
楊彩雲低聲道:“我去生火做飯。”
周晚晴道:“我幫你。”
胡馨兒小聲道:“我去打掃房間。”
沈婉兒道:“我再去煎一服藥。”
秦海燕和宋無雙對視一眼,一個去井邊打水,一個去後院劈柴。她們傷勢未愈,動作有些遲緩,卻無人出言勸阻。
林若雪獨自站在庭院中央,望著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殘紅,久久不語。
謝長風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大師姐,這些日子……你們在京城,究竟發生了什麼?”
林若雪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很多事。日後慢慢告訴你。”
謝長風點點頭,不再追問。
暮色漸濃,炊煙裊裊升起。觀中燈火一盞盞點亮,將這座沉寂許久的道觀,重新映照出溫暖的光。
這一夜,七女守在師父榻邊,無人肯去休息。
清虛子依舊昏迷,但他的呼吸,在這熟悉的環境中,似乎比前幾日平穩了許多。
窗外,月明星稀,山風輕拂。
棲霞山,終於等回了它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