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京城,昭信郡王府。
聽濤軒內,藥香瀰漫。清虛子躺在臨時佈置的床榻上,雙目緊閉,麵色蠟黃,呼吸微弱而急促。他左手掌心那猙獰的劍洞已被沈婉兒以金針縫合,敷上最好的解毒生肌膏,又以“長春造化丹”化開藥力內服,然而“玄陰刺”所淬劇毒與厲天闕全力灌入的玄陰真氣,比他體內原有的舊傷更加凶猛。兩種陰寒邪氣內外交攻,他已是油儘燈枯之象。
沈婉兒守在榻邊,連續三日不眠不休,眼眶紅腫,麵容憔悴。她已竭儘所能,用上了所有珍稀藥材,甚至將那僅剩的一粒“長春造化丹”也給師父服下,但清虛子依舊昏迷不醒。每一次搭脈,那微弱的跳動都讓她心如刀割。
林若雪左肩以夾板固定,吊在胸前,臉色蒼白。她執意守在師父身邊,不肯去休息,誰勸也不聽。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從未離開過師父蒼老的麵容。
秦海燕、宋無雙在沈婉兒的精心救治下,傷勢已有起色。秦海燕已能勉強下地行走,宋無雙也醒轉過來,雖仍虛弱,但神智清醒。她們得知師父為救大師姐而重傷昏迷,都是心急如焚,不顧自身傷病,堅持要來探望。此刻也守在榻邊,默默垂淚。
周晚晴、楊彩雲、胡馨兒亦是如此。七位女俠,連同她們敬愛的恩師,此刻齊聚在這間小小的靜室中,卻是以如此慘痛的方式。
昭信郡王站在門外,透過窗欞看著室內悲慼的景象,長歎一聲。他轉身對身邊的柳先生道:“清虛子道長是為國為民、為救忠義之士才受此重傷。本王已命人傳令,將太醫院最好的禦醫和庫藏所有珍稀藥材儘數調來,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道長性命!”
柳先生拱手:“王爺仁厚。隻是……清虛子道長所中之毒,乃是幽冥閣祕製的‘玄陰噬魂散’,其毒性之烈,比之前沈姑娘所中的‘蝕骨幽藍’更甚三分。尋常藥物,怕是難有奇效。”
昭信郡王眉頭緊鎖:“那便冇有法子了?”
柳先生沉吟道:“柳某聽聞,西域有一種奇花,名為‘烈火曼陀羅’,性極陽烈,能剋製天下至陰奇毒,且對療傷續命有不可思議之效。隻是此花生長於大漠絕域,可遇不可求……”
“烈火曼陀羅……”昭信郡王喃喃重複,“本王記下了。即刻派人,不惜重金,多方尋訪!”
正說話間,一名內侍匆匆而來,尖聲道:“王爺,陛下口諭,宣您即刻入宮議事!”
昭信郡王神色一凜,對柳先生道:“先生在此照看,本王去去便回。”
皇宮,太和殿。
這是政變平息後,皇帝首次正式臨朝。朝堂之上,氣氛肅穆而微妙。
龍椅上,中年天子麵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與威嚴。他掃視著殿內群臣,緩緩開口:“逆賊屠千仞勾結北狄、圖謀宮變之事,朕已儘知。幸得忠臣義士拚死護駕,方使奸謀敗露,社稷危而複安。昭信郡王及時率兵入城,穩定大局,居功至偉;禦前侍衛統領雷剛,以身殉國,忠烈可嘉;更有棲霞觀七位女俠,俠肝義膽,數次救太子於危難,血戰逆黨,功莫大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昭信郡王身上:“郡王,朕記得你之前曾為棲霞觀諸俠請功。如今逆黨雖敗,餘孽未儘,正需褒獎忠義,以勵天下。你且說說,該當如何封賞?”
昭信郡王出班跪奏:“陛下聖明。棲霞觀七位女俠,出身江湖,不慕名利。此番入京救駕,純出俠義之心,並無攀附權貴之念。微臣以為,朝廷當明發旨意,旌表其功,賜予匾額、金銀、藥材等物,並妥善安置其師清虛子道長及陣亡忠烈遺屬。至於官職爵祿……臣鬥膽,依諸位女俠心性,恐不願受。”
殿內頓時議論紛紛。有老臣出班反對:“郡王此言差矣!有功不賞,何以服天下人心?棲霞觀諸女俠救駕護國,功在社稷,理當封官賜爵,以彰朝廷恩典。若僅以金銀打發,豈非顯得朝廷小氣?”
另一大臣附和:“正是。且聽聞那七位女俠個個武藝高強,若能為朝廷所用,編入禁軍或暗影衛,豈非既能人儘其才,又可加強朝廷實力?”
昭信郡王搖頭:“諸位大人有所不知。棲霞觀弟子,其師清虛子道長乃世外高人,自幼教導她們‘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行俠仗義乃是本分,絕非為求封賞。若以官職相誘,反是看輕了她們。再者……”他目光微冷,“暗影衛剛剛經曆屠千仞之變,正是整肅之時,豈可再將江湖義士捲入其中?”
那老臣還待爭辯,龍椅上天子已抬手製止。
“郡王言之有理。”天子緩緩道,“棲霞觀諸女俠,朕雖未見,但聽太子數次提及,言語間滿是敬仰。她們行事,確有古之俠者風範,不慕榮利,隻求心安。朝廷若強加官職,反倒唐突了。”
他略作沉吟:“這樣罷——傳朕旨意:追贈禦前侍衛統領雷剛為忠武將軍,厚加撫卹,立碑旌表;棲霞觀清虛子道長,賜號‘沖虛真人’,賞玉如意一柄、金帛若乾;棲霞觀七女俠林若雪、秦海燕、沈婉兒、周晚晴、楊彩雲、宋無雙、胡馨兒,各賜‘忠義無雙’金匾一方,禦製寶劍一柄,黃金千兩,並準其隨時入宮覲見,無需通稟。另,著戶部撥銀,修繕棲霞觀及周邊道路,以示朝廷恩寵。”
他頓了頓,看向昭信郡王:“郡王,如此安排,你可滿意?”
昭信郡王叩首:“陛下聖明!如此恩典,既彰朝廷褒獎忠義之意,又不違諸位女俠本心,可謂兩全其美。”
天子點點頭,又道:“至於暗影衛及幽冥閣餘孽……著刑部、大理寺、昭信郡王三方會同徹查,務必除惡務儘,不可姑息!”
“臣遵旨!”
朝會散去。昭信郡王出宮後,並未回府,而是徑直前往一處偏僻的驛館。
棲霞觀七女因不願入宮受封,亦不願入住王府,婉拒了昭信郡王的盛情,隻在這驛館中暫住,方便照料重傷的師父。
昭信郡王到來時,七女正齊聚在清虛子榻前。他隔著簾櫳望去,隻見那位鬚髮皆白的老道長依舊昏迷,麵色蠟黃,氣息微弱。七女或坐或立,臉上皆是化不開的憂愁。
他輕歎一聲,命人通傳。
林若雪聞訊出迎。她左肩吊著夾板,麵色蒼白,但眼神依舊清冷平靜。她向昭信郡王微微一禮:“王爺駕臨,有失遠迎。”
昭信郡王連忙扶住:“林女俠有傷在身,不必多禮。本王此來,是傳達陛下旨意。”他將朝堂上的封賞決定一一道來。
林若雪聽完,沉默片刻,輕聲道:“陛下厚恩,王爺美意,我姐妹心領了。隻是……這些金玉之物,於我等實無大用。唯有兩事,懇請王爺轉奏陛下。”
“林女俠請講。”
“其一,雷統領及當日護駕殉國的禦前侍衛、禁軍將士遺屬,懇請朝廷從優撫卹,使其老有所養,幼有所依。忠烈英魂,不可寒心。”林若雪語速緩慢,卻字字清晰。
昭信郡王鄭重點頭:“此事本王已與陛下議定,撫卹銀兩三倍發放,並準其子弟入國子監讀書,以慰忠魂。”
“多謝王爺。”林若雪又道,“其二,幽冥閣餘孽及暗影衛中與屠千仞勾結者,雖經清洗,必仍有漏網之魚。我姐妹在京城及北疆,曾與幽冥帝君、厲天闕、千麵妖狐、影魅、毒娘子等人交手,知其武功路數及部分據點線索。稍後我將整理成冊,交予王爺,或可助朝廷清剿。”
昭信郡王動容:“林女俠大義!此物於朝廷至關重要!”
林若雪搖搖頭:“我等草野之人,所能為者,不過如此。至於朝廷所賜金匾、寶劍、金銀……我等實不敢受。師父自幼教導,行俠仗義,乃武者本分,豈可因本分之事而邀功請賞?若受此重賞,與那等沽名釣譽之徒何異?”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昭信郡王怔住了。他早已料到七女會婉拒封官,卻冇想到連金匾寶劍這等象征榮譽之物,她們也不願接受。這份淡泊名利的心性,讓他既感敬佩,又有些悵然。
他沉吟良久,緩緩道:“林女俠,本王明白你們的心意。隻是……陛下旨意已下,若全然不受,未免讓朝廷難堪,也讓天下忠義之士寒心。不如這樣:金匾、寶劍,你們收下,這是朝廷表彰忠義的象征,並非功名利祿;金銀財物,你們若不欲自用,可悉數捐贈給陣亡將士遺屬及各地孤寡,以全你們俠義之心。如此,既不負陛下恩典,也不違你們本心。”
林若雪沉默片刻,微微頷首:“王爺思慮周全,便依王爺所言。”
昭信郡王鬆了口氣,又道:“林女俠,清虛子道長傷勢……本王已命人遍尋西域奇藥‘烈火曼陀羅’,或有救治之機。你們且安心在京城養傷,一應所需,本王自當竭力供給。”
林若雪眼中閃過感激之色:“多謝王爺。師父若能醒來,必感念王爺恩德。”
昭信郡王擺擺手,不再多言,告辭離去。
驛館靜室內,林若雪回到榻邊,將方纔與郡王的對話輕聲告知眾師妹。
秦海燕聽完,低聲道:“大師姐,我們真的……就這樣離開京城了嗎?”
她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這些日子,她們在京城經曆了太多:與幽冥閣的血戰,與太子和郡王的相遇,與那些忠勇將士的並肩……一朝離去,竟有些不捨。
林若雪看著她,又看看其他師妹,輕聲道:“京城是京城,我們是江湖人。這裡不屬於我們。”
沈婉兒輕聲介麵:“大師姐說得對。師父醒來後,我們便回棲霞觀。那裡纔是我們的家。”
周晚晴握緊了手中的“流螢”,低聲道:“可是……幽冥閣餘孽未清,厲天闕遁走,千麵妖狐下落不明……他們若捲土重來……”
林若雪眼神一凝,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冷意:“他們會來的。那時,我們便再戰。”
宋無雙一直沉默,此刻忽然抬頭,聲音沙啞卻堅定:“我等著那一天。”
窗外,夕陽西沉,將驛館庭院染成一片金黃。
七天後的清晨,七輛馬車悄然駛出京城西門。車上載著清虛子道長和七位女俠,以及簡單行囊。那四麵“忠義無雙”金匾和七柄禦製寶劍,安靜地躺在車廂角落。
冇有驚動任何人,甚至冇有向昭信郡王當麵辭行。隻有柳先生奉郡王之命,在城外十裡長亭相送。
“林女俠,諸位女俠,王爺本欲親來相送,又恐你們不願張揚,特命柳某代為致意。”柳先生拱手,將一個包裹遞給林若雪,“這是王爺的一點心意,並非金銀,而是北疆特產的三株‘百年雪參’,或於清虛子道長傷勢有益。請務必收下。”
林若雪接過包裹,微微欠身:“柳先生,請代我姐妹向王爺致謝。王爺大恩,棲霞觀銘記於心。”
柳先生感慨道:“諸位女俠俠肝義膽,淡泊名利,柳某行走江湖數十載,從未見過。此去棲霞山,路途遙遠,萬望珍重。他日若有用得著柳某之處,但憑差遣。”
林若雪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上車。
車輪轔轔,駛向南方。晨霧漸散,朝陽初升,將官道兩旁的枯草染成一片金黃。
周晚晴掀開車簾,回頭望向漸行漸遠的京城輪廓,輕聲道:“二師姐,你說我們還會回來嗎?”
秦海燕靠坐在車廂邊,望著窗外飛掠的田野,沉默片刻,道:“會吧。但不是現在。”
宋無雙抱著“破嶽”劍,倚在角落,閉目不語。劍在鞘中,低低嗡鳴。
胡馨兒依偎在沈婉兒身邊,小聲道:“三師姐,我們回家了,師父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沈婉兒輕輕摟著她,望著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的清虛子,聲音輕柔卻堅定:“會的。師父一定會好起來的。”
馬車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