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濃稠如墨,包裹著匍匐在冰冷砂礫地上的十四條身影。
關牆已在身後數百步外,火光和喧囂變得遙遠而模糊。前方,是無邊無際的狄軍大營,點點篝火如同荒野上的鬼眼,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皮革、未完全熄滅的炭火,以及成千上萬人聚集所特有的渾濁氣味,其中更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草原狼群的腥臊氣。
胡馨兒伏在最前麵,嬌小的身軀幾乎完全貼在地麵上。她冇有用眼睛看——在這樣的黑夜和複雜地形下,眼睛能看到的有限,且容易暴露。她完全依賴於那超凡的感知。
她的精神如同最纖細敏感的觸鬚,小心翼翼地向前方、向左右延伸。她能“感覺”到數十步外,一隊狄軍巡邏兵踏著有些疲憊但依舊規律的步伐走過,甲冑和兵器摩擦發出輕微的“哢嚓”聲;能“感覺”到左側一個半塌的土坑裡,兩名狄兵正抱著兵器打盹,氣息粗重;能“感覺”到右前方一片亂石堆後,有極其微弱卻帶著警惕的呼吸聲——那裡可能藏著暗哨。
她不斷用手勢向身後的隊伍傳遞資訊:停、伏低、左移、右繞、快速通過……動作輕微而果斷。整個隊伍如同一條無聲的黑色溪流,在胡馨兒這個“嚮導”的引領下,巧妙地避開一道道明崗暗哨,一點點滲入狄軍大營的外圍區域。
越往裡,營帳越密集,巡邏的間隔越短,守衛也越發森嚴。狄軍的軍營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有著嚴格的區域劃分:外圍是附庸部落和戰力較弱的部隊,營帳簡陋,警戒相對鬆散;中間是主力戰兵,營區整齊,巡邏嚴密;而核心區域,則是狼主直屬的精銳“金狼衛”以及各部族首領、重要將領的駐地。
胡馨兒的目標明確——中軍靠後偏左那片氣息最“深沉”、守衛最“內斂”的區域。隨著不斷深入,她已經能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如同深淵般的威壓,以及周圍那些如同精密齒輪般運轉的、冰冷而強大的護衛氣息。
壓力越來越大。好幾次,他們幾乎與巡邏隊擦肩而過,最近的一次,雙方距離不過三丈,中間隻隔著一排堆放輜重的馬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緊貼地麵,甚至能聞到狄兵身上濃重的汗味和羊膻味。
秦海燕伏在胡馨兒身後不遠處,手中緊握“掠影”劍,眼神銳利如鷹,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楊彩雲和宋無雙一左一右,護衛側翼,氣息沉穩,如同兩塊磐石。十名勇士則分散在周圍,各自負責一個方向的警戒。
忽然,胡馨兒手勢急停,整個隊伍瞬間靜止。她的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有些蒼白,眉頭緊蹙。
“前麵……過不去了。”胡馨兒以內力傳音,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有三重固定哨卡,呈品字形,視野交叉,毫無死角。哨卡之間空地開闊,還有絆馬索和警鈴。更麻煩的是……哨卡後麵的區域,氣息完全不同了,像是有一道‘牆’。”
“牆?”秦海燕凝神感應,果然,前方約百步外,那片區域的氣息變得異常“凝固”和“沉重”,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內外隔絕。那是大量精銳高手集中、且陣法嚴明所形成的“氣場”或“軍陣煞氣”。強行突破,必然驚動所有人。
“金狼衛的防線……”楊彩雲低語,“看來,狼主金帳就在這防線之後了。”
“怎麼辦?繞路?”宋無雙有些焦躁。時間不等人,他們在敵營中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胡馨兒仔細感知著周圍,緩緩搖頭:“左右兩側的氣息更亂,巡邏更密,而且地勢不利。繞路恐怕會撞進更多巡邏隊裡。而且……我感覺,這片核心區域的‘氣場’似乎在緩慢變化,像是……裡麵的人正在聚集,或者有什麼行動?”
秦海燕心念電轉。硬闖絕不可行,繞路風險太大且耗時。必須在引起大範圍警覺前,找到突破口。
“馨兒,你能感知到這三重哨卡,哪一處的‘氣場’相對最薄弱?或者,守衛者的氣息有冇有什麼特點?比如換崗時間?鬆懈時刻?”秦海燕問。
胡馨兒再次閉目凝神,將感知聚焦於前方三重哨卡。片刻後,她睜開眼睛,傳音道:“左側那個哨卡,守衛有四個人,氣息比另外兩處稍弱一絲,但依舊很強。他們似乎剛剛換過崗,現在精神還算集中。不過……右側那個哨卡後麵,靠近‘氣場’邊緣的地方,好像有一條乾涸的溝渠,很深,沿著溝渠走向,似乎能避開一部分正麵視野。但溝渠儘頭是什麼,我看不到,感覺氣息很混亂。”
乾涸溝渠?秦海燕眼中精光一閃。這或許是個機會。
“侯通,陳七。”秦海燕低聲點名。
“在。”兩人悄聲應道。
“你們兩個,帶上火油罐和響箭,從我們來的方向,繞到右邊去,製造點動靜,吸引中間和右側哨卡的注意力。不必硬拚,放把火,射幾支響箭,然後立刻向西南方向撤離,隱匿起來,等待時機自行回關,或者與我們彙合。”秦海燕下令,“記住,保命第一,攪亂就行。”
“明白!”侯通、陳七毫不猶豫,接過同伴遞來的火油罐和特製響箭(能發出尖銳哨音),躬身向後潛去。
“其他人,準備。”秦海燕對剩下的人道,“等侯通他們那邊鬨起來,左側哨卡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馨兒帶路,我們以最快速度,從左側哨卡和‘氣場’之間的空隙,貼著那條溝渠摸進去!彩雲,你斷後,注意消除痕跡,防止追兵。”
“是!”眾人低聲應諾,紛紛握緊兵器,調整呼吸,如同即將撲向獵物的豹子。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每一息都彷彿被拉長。遠處關牆方向,隱約又有戰鼓和喊殺聲傳來,似乎狄軍開始了新一波的試探性攻擊。這讓他們更加焦急。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忽然,右後方遠處,爆起一團火光!緊接著,尖銳刺耳的哨箭破空聲劃破夜空!
“敵襲?!右邊!”
“走水了!快救火!”
中間和右側的哨卡頓時傳來狄兵的驚呼和嘈雜聲。火光映照下,能看到人影晃動,號令聲響起,部分守衛向起火方向張望,甚至有人離開崗位前去檢視。
就是現在!
“走!”秦海燕低喝。
胡馨兒身形第一個竄出,如同暗夜中的靈狐,幾乎貼著地麵,無聲無息地射向左前方!秦海燕、宋無雙緊隨其後,楊彩雲則帶著剩下的八名勇士,呈散兵線跟上,同時小心地抹去隊伍經過的痕跡。
左側哨卡的四名狄兵也被右邊的動靜吸引,探頭張望,警惕性稍有鬆懈。胡馨兒選擇的路線極其刁鑽,正好處於他們視線的一個小小盲區邊緣,並且快速接近了那條乾涸的溝渠。
一行人如同鬼魅般滑入溝渠。溝渠很深,底部滿是碎石和枯草,正好提供了絕佳的掩護。他們沿著溝渠,向著核心區域“氣場”的邊緣快速移動。
溝渠蜿蜒曲折,似乎以前是條小河或排水道。越往裡,周圍的氣息越發凝重,那無形的“氣場”壓迫感也越來越強,彷彿空氣都變得粘稠。耳邊隱約能聽到更深處傳來的、沉悶而有節奏的鼓點聲,以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吟唱或祈禱的奇異音節?讓人極不舒服。
胡馨兒忽然停下,打了個“危險”的手勢。眾人立刻伏低。
前方,溝渠似乎到了一個拐角,再往前,可能就要進入“氣場”的核心範圍,或者……直接暴露在某個哨位或巡邏路線上。
胡馨兒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頭,向拐角外望去。藉著遠處篝火的餘光,她看到拐角外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似乎是營帳之間的通道。通道對麵,赫然是一座比其他營帳高大、寬闊數倍、通體以某種深色厚氈和皮革覆蓋、裝飾著金銀紋飾和猙獰狼頭雕像的巨大帳篷!帳篷頂端,一麵繡著金色狼頭、周圍環繞星辰日月圖案的大纛,在夜風中緩緩飄動。
狼主金帳!終於到了!
但金帳周圍的情景,讓胡馨兒的心猛地一沉。
金帳前方,是一片平整的沙土地,約莫三十丈見方,空無一物,顯然是留出的警戒區域。區域邊緣,每隔數步,便矗立著一名如同雕塑般的武士。這些武士身高皆在八尺以上,身著暗金色全身鎧甲(非中原製式,帶著鮮明的草原和西域風格),連麵部都覆蓋著猙獰的狼首麵甲,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們手持長柄戰斧或重劍,如同紮根在地裡,一動不動,氣息沉凝如山,卻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煞氣——正是最精銳的“金狼衛”!
粗略一看,光是肉眼可見的,就有不下二十名金狼衛!更彆提金帳兩側和後方,必然還有更多。而且,這片空地上空,那股無形的、凝重的“氣場”達到了頂點,彷彿連風到這裡都停滯了。
更麻煩的是,金帳門口,還站著兩個人。
左邊一人,身材瘦高,披著深紫色的、繡有詭異星辰圖案的鬥篷,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麵具,露出的下巴尖削,手中握著一根非金非木、頂端鑲嵌著幽藍寶石的奇異短杖。氣息陰冷縹緲,與周圍狄軍的蠻悍之氣格格不入,反而透著幾分幽冥閣的邪異。
右邊一人,則是個典型的狄人巨漢,身高九尺,膀大腰圓,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如岩石,佈滿各種猙獰的傷疤和靛藍色的刺青(部落圖騰)。他光著頭,隻在腦後梳著幾條細辮,手中冇有任何兵器,但那雙蒲扇大的手掌,指節粗大,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彷彿就是最可怕的武器。他站在哪裡,哪裡就彷彿多了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狂暴、熾熱、充滿毀滅性的力量。
這兩個人,僅僅是站在那裡,散發出的壓迫感,就遠超那些如同雕塑的金狼衛!絕對是狼主身邊最頂級的護衛或客卿!很可能是北狄薩滿巫師中的強者,或者某個以武力稱雄的部落第一勇士。
胡馨兒縮回頭,臉色極其難看,以內力將看到的情況迅速告知眾人。
秦海燕等人聞言,心也都沉了下去。金帳近在咫尺,但防衛之森嚴,高手之眾多,遠超預期!彆說刺殺狼主,就是想要接近金帳三十丈內,恐怕都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他們這十四個人,正麵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難道……計劃要失敗了?冒險潛入至此,就要無功而返,甚至葬身於此?
不甘心!絕不甘心!
秦海燕眼中厲芒閃爍,大腦飛速運轉。強攻不行,智取?如何智取?製造更大的混亂?吸引更多守衛離開?但金帳周圍的這些金狼衛和那兩個頂尖高手,恐怕不會輕易被調開。用毒?火攻?距離太遠,且對方必有防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侯通、陳七製造的混亂似乎已經被平息,遠處火光漸弱。他們藏身的溝渠並非絕對安全,隨時可能有巡邏隊經過發現。
就在這進退維穀、幾乎陷入絕境之際——
忽然,金帳那厚重的門簾,被從裡麵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