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觀,這座平日清靜出世的山間道觀,因數十位義士的突然到來,瞬間變得熱鬨而充滿了一種砥礪前行的銳氣。
精舍內,清虛子聽楊彩雲簡要稟報了門外情況,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紅暈,眼中精光閃動。他並未親自出麵,依舊靜坐調息,將一切對外事宜全權交由楊彩雲處置,既是信任,亦是磨練。
楊彩雲心知責任重大,不敢有絲毫怠慢。她先將眾人安頓在觀中閒置的廂房和原本香客居住的院落,幸好道觀占地頗廣,房舍雖簡樸,卻足夠容納。又吩咐廚房加緊準備飯食熱水,雖隻是粗茶淡飯,卻也熱氣騰騰,足以慰藉長途跋涉的辛勞。
待眾人略作休整,楊彩雲便將幾位為首的頭領請到了觀中平日講經論道的“悟真堂”。堂內陳設簡單,蒲團列席,正中懸掛著老君畫像,香菸嫋嫋,平添幾分莊嚴肅穆。
除了已知的邊軍校尉韓鐵山、“威遠鏢局”副鏢頭劉猛(趙振邦北上後留其副手主持鏢局日常並響應號召),還有三位江湖人物:一位是“伏牛派”的掌旗弟子張奎,身材魁梧,使一對镔鐵短戟;一位是“洞庭水寨”派來的聯絡人,姓阮,單名一個“平”字,皮膚黝黑,眼神靈動,擅使分水刺和水上功夫;另一位則是獨行江湖的遊俠,自稱“鐵劍先生”程無悔,約四十許年紀,麵容冷峻,揹負一柄無鞘的寬刃鐵劍,氣息沉凝,一看便知是內家好手。
這幾人,代表了彙聚而來的幾股主要力量:邊軍殘部、鏢局武師、地方幫派、以及散落江湖的俠義之士。
眾人落座,楊彩雲居於主位(代師),香客奉上清茶後便屏退左右,堂內隻餘他們幾人。
“諸位義士,”楊彩雲開門見山,聲音清朗沉穩,“千裡來援,共赴國難,此等高義,棲霞觀上下感激不儘。如今情勢緊急,‘驚蟄’之禍迫在眉睫,南北兩線師姐師妹們已分彆奔赴天狼關與京城。我等留守後方,責任亦重。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要商議,我等彙聚於此,當如何行事,方能最大限度助前線一臂之力,並守護好我等共同之根基?”
韓鐵山首先抱拳道:“楊女俠客氣了!韓某是個粗人,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我知道,北疆的兄弟們在流血,京城的忠良在遭難!我們這些人,彆的冇有,一把子力氣,幾手粗淺功夫還是有的!女俠但有所命,無論是北上送信,南下運糧,還是就在這山裡挖壕築壘,防備宵小,我等絕無二話!”
他性格直率,話語也實在,引得張奎、阮平等人紛紛點頭。
劉猛則更細緻一些:“楊女俠,韓校尉所言甚是。不過,我等既聚於此,便需有個章法。譬如,訊息如何傳遞?南北兩線需要何種支援?觀中防衛如何佈置?日常用度如何籌措?這些,都需提前籌劃,以免臨事慌亂。”
程無悔冷峻開口,聲音如同他的鐵劍般生硬:“程某獨來獨往慣了,不喜約束。但此番為抗國賊而來,願聽調遣。唯有一問:我等在此,究竟欲行何事?是固守待援,還是主動出擊,擾亂敵後?目標不明,力氣便不知該往何處使。”
楊彩雲靜靜聽著,心中已有計較。她抬手示意眾人稍安,緩緩道:“諸位所言,皆在情理。彩雲不才,受師命主持留守事宜,便鬥膽說說我的想法,與諸位商議。”
“首先,我等留守之核心要務有三。”她豎起三根手指,“其一,確保棲霞觀自身安全,此處乃我等根基、退路,亦是南北訊息之中轉,不容有失。其二,建立並維持一條連通南北兩線的可靠訊息渠道,此乃協調兩地行動、避免各自為戰之關鍵。其三,儘我等所能,為前線提供必要之後援,無論是物資、情報,或是…在關鍵時刻,作為一支奇兵,策應南北。”
她頓了頓,見眾人凝神傾聽,繼續道:“關於觀中防衛,韓校尉精通行伍佈防,張奎兄、阮平兄熟悉江湖手段,程先生見多識廣。可否請幾位牽頭,會同其餘精於此事之兄弟,詳細勘察棲霞山地形地勢,擬定一套內外結合的防禦方案?明哨暗卡,機關陷阱,預警信號,皆需考慮周全。尤其要防備幽冥閣或暗影衛高手潛行偷襲。”
韓鐵山、張奎等人立刻應下:“此事包在我等身上!”
“至於傳訊。”楊彩雲看向劉猛和程無悔,“劉鏢頭走南闖北,熟悉各路行商、驛站乃至一些灰色渠道;程先生交遊廣闊,或知曉某些不為人知的隱秘聯絡方式。我想請二位,會同幾位心思縝密、口風嚴緊、且輕功或應變能力出眾的兄弟,專門負責此事。一方麵,設法與京城的柳先生、北疆的嶽侯爺或秦師姐她們建立聯絡,傳遞緊要訊息;另一方麵,也要籌劃一條我們自己的、相對穩定的傳訊線路。此事千頭萬緒,且風險極大,需從長計議,謹慎行事。”
劉猛麵色凝重地點頭:“楊女俠思慮周全。傳遞訊息,尤其是涉及軍國機密,確需萬分小心。劉某定當儘力,與程先生和諸位兄弟仔細謀劃。”
程無悔也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後勤與支援,則由我親自負責,並請幾位善於籌算、通曉庶務的兄弟協助。”楊彩雲接著道,“我等需清點觀中存糧、藥材、銀錢,並設法通過可信渠道,暗中采購儲備一些可能用到的物資,如療傷藥物、便於儲存的乾糧、禦寒衣物、乃至…少量兵器護具。同時,也要留意江湖與市井之中,關於幽冥閣、暗影衛、北狄動向的各類訊息,去偽存真,整理分析,或可作為情報補充。”
她目光掃過眾人:“此外,還有一事。我等在此聚義,雖為私下行為,但亦需有個名目,便於內部協調,對外亦可適度彰顯力量,震懾宵小,或許還能吸引更多誌同道合之士前來。不知諸位以為,當以何相稱?”
眾人聞言,互相看了看。韓鐵山道:“我等是為抗賊救國而來,不如就叫‘抗狄保國義軍’?”
張奎搖頭:“狄虜是外敵,暗影衛、幽冥閣、王振閹黨是內賊。我等既要抗外,亦要清內,這名頭似不夠全麵。”
阮平沉吟道:“我等彙聚於棲霞觀,受清虛子道長與七俠女俠義感召,不如便叫‘棲霞義從’?”
程無悔冷聲道:“名頭不必花哨,重在實意。既是因俠義而聚,為山河而戰,稱‘俠義盟’如何?”
眾人各抒己見,議論紛紛。
楊彩雲思索片刻,道:“諸位所言皆有道理。我等之聚,源於俠義,誌在救國,彙聚如星火,欲成燎原之勢。不如,便稱作‘星火聚義旗’如何?‘星火’既喻指我等來自四方,如同點點星火;‘聚義’點明我等宗旨;‘旗’則代表一麵共同的旗幟,指引方向,凝聚人心。此名可大可小,眼下便是我等這一夥人的稱呼,日後若真有誌士來投,亦可沿用。”
“星火聚義旗…”韓鐵山唸了一遍,一拍大腿,“好!這個名字好!既有氣勢,又不張揚,還有深意!我讚成!”
張奎、阮平、劉猛等人也紛紛點頭稱善。程無悔略一思索,也微微頷首:“尚可。”
名號既定,眾人心中彷彿更有歸屬感與方向感。
楊彩雲趁熱打鐵:“既如此,我等便以此‘星火聚義旗’為號。今日在場諸位,便是最初之骨乾。請韓校尉、張奎兄、阮平兄負責防衛;劉鏢頭、程先生負責傳訊聯絡;我主理後勤內務並總攬協調。其餘兄弟,按各自特長,分入三組。日常各自行事,遇有要事,便在此‘悟真堂’共議。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齊聲應道:“謹遵楊女俠安排!”
初步的組織架構與分工就此確立。雖然簡陋,卻是一個堅實的開始。這群來自不同背景、因俠義而彙聚的人們,在棲霞觀這方淨土,正式樹起了反抗陰謀與暴政的第一麵旗幟。
接下來的幾日,棲霞觀內外頓時忙碌起來。
韓鐵山、張奎等人帶著精於土木和機關的兄弟,開始巡山勘地。他們在上山要道設置隱蔽的絆索、鈴鐺,在視野開闊處搭建簡易的瞭望棚,在觀牆外圍挖掘陷坑、佈置鹿角拒馬,甚至利用山勢和水源,設計了幾處觸髮式的滾石檑木機關。雖比不上正規軍營的防禦體係,但對於防範小股高手潛入或騷擾,已是綽綽有餘。
劉猛和程無悔則開始篩選人手,製定傳訊計劃。他們先是派出了幾名絕對可靠、熟悉北地和京城路徑的兄弟,攜帶楊彩雲手書和約定的暗語,分彆前往天狼關和京城,嘗試與秦海燕、林若雪取得聯絡,並沿途留意可能建立的中轉站點。同時,也開始暗中接觸一些信譽良好的車馬行、鏢局舊關係,以及程無悔知曉的少數隱秘情報販子,為日後更頻繁複雜的訊息傳遞鋪路。
楊彩雲則帶著幾位善於經營的香客和義士,清點庫房,登記造冊。道觀多年清修,積蓄有限,但好在日常用度儉樸,尚有部分存糧和藥材。她拿出部分師姐們留下的金銀,又通過劉猛的關係,秘密從山下采購了一批糧食、鹽、油、布料,以及沈婉兒清單上列出的一些藥材和製藥器具。同時,她也開始有意識地整理從各方彙聚而來的零散資訊——某某地官府異常加征糧稅,某某處出現陌生江湖客械鬥,某某商路因“匪患”斷絕……這些看似無關的訊息,經過梳理串聯,或許就能拚湊出敵人動向的蛛絲馬跡。
清虛子大多數時間仍在靜室調息驅毒,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偶爾也會在楊彩雲的陪同下,到觀中走走看看。看到弟子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看到那些義士們熱火朝天地忙碌,眼中滿是欣慰。他知道,自己這個五弟子,已然在壓力下迅速成長起來,足以獨當一麵了。
更讓楊彩雲驚喜的是,“星火聚義旗”的名聲,似乎真的如同星火般,開始在山下乃至更遠的地方悄然傳開。
先是附近村鎮一些受過棲霞觀恩惠或本就心懷俠義的青壯,聞訊前來投奔。他們或許武功不高,但熟悉本地情況,吃苦耐勞,很快便被編入防衛或後勤隊伍。
接著,又有幾股小規模的江湖勢力或零散俠客,通過不同渠道得知棲霞觀彙聚義士抗敵的訊息,或是慕七俠女之名,或是感於國難當頭,也陸續前來。雖然人數不多,且需仔細甄彆背景,以防奸細混入,但確確實實讓“星火聚義旗”的力量在緩慢而堅定地增長。
楊彩雲來者不拒,但審慎無比。她親自或委托程無悔等老江湖,對每一位新來者進行細緻的盤查和觀察,確認其背景清白、動機純正後,方予接納,並根據其特長分派任務。她知道,根基初立,寧缺毋濫,隊伍的純粹與可靠,遠比數量更重要。
這一日,楊彩雲正在觀內賬房覈對物資清單,一名負責山下采買的香客匆匆回來,臉上帶著激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低聲稟報:“楊師姐!山下…山下來了好多人!看裝束,像是…像是軍伍中人!還有馬車,好多輛!打頭的將領,自稱姓李,說是從鐵壁關來的,奉李慕雲將軍之命,特來拜會清虛子道長和留守的棲霞觀俠士!”
鐵壁關?李慕雲將軍?
楊彩雲心中一震!鐵壁關是天狼關的姊妹關,李慕雲更是嶽淩雲的袍澤舊部!他們怎麼會突然派人來到棲霞觀?難道北疆局勢有變?還是…
她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事務,快步走向觀門,同時讓人速去稟報師父。
來到觀門前,隻見山道上果然停著長長一列車馬。約有三四十名軍士,雖甲冑殘舊,風塵仆仆,但行列整齊,眼神銳利,透著一股百戰餘生的剽悍之氣。隊伍中還有十幾輛騾馬大車,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不知裝載何物。
為首一名將領,約三十許年紀,麵容剛毅,皮膚黝黑,甲冑在身,腰佩戰刀,正抬頭打量著棲霞觀的山門。見到楊彩雲出來,他上前一步,抱拳朗聲道:“末將鐵壁關遊擊李敢,奉我家李慕雲將軍之命,特來拜會棲霞觀清虛子道長!有緊要書信與物資呈上!不知哪位是主事?”
楊彩雲心中念頭飛轉,麵上卻不動聲色,上前還禮道:“李將軍有禮。貧道楊彩雲,棲霞觀弟子,目前暫理觀中事務。家師清虛子道長正在靜養。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還請入觀歇息,慢慢說話。”
她一邊將李敢及其幾名親兵引入觀中,一邊示意韓鐵山等人加強警戒,並妥善安置隨行軍士與車馬。
“星火聚義旗”剛剛樹起,便迎來了第一位來自正規邊軍的使者。這無疑是一個強烈的信號,也預示著,棲霞觀這個小小的江湖據點,與那場關乎國運的天下棋局,連接得愈發緊密了。
山風呼嘯,捲動著“星火聚義旗”無形的旗幟。彙聚而來的力量,正在不斷壯大。而這星星之火,究竟能否在“驚蟄”的雷霆風暴中,燃起燎原之勢,照亮那黑暗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