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將清虛子映在輿圖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那清臒的手指彷彿帶著千鈞之力,每一次點落,都像是敲在七位女俠的心頭。
“北疆之重,在於‘守’與‘查’。”清虛子的聲音在靜室中迴盪,冷靜如冰泉擊石,“天狼關經‘弑神弩’之險,嶽淩雲必已驚醒。然狄軍主力未損,左賢王野心不死,硬攻不成,必有奇計。或收買內應暗開城門,或遣死士潛入破壞,或繞道奇襲關後。爾等北去,首要在助嶽侯穩固城防,清除關內可能殘留之幽冥閣暗樁。海燕剛烈善戰,無雙勇猛無前,可為鋒刃,震懾宵小;彩雲沉穩縝密,可協嶽侯整肅內務,查漏補缺;馨兒輕功卓絕,感知敏銳,宜為斥候耳目,巡防關內外異常。”
他的目光掠過秦海燕、宋無雙、楊彩雲、胡馨兒,四人皆凝神靜聽,眼中戰意漸熾。北疆雖苦寒險惡,卻是直麵對手鐵騎的戰場,正合她們性情。
“然,切記。”清虛子語氣轉肅,“北疆非隻一關。鐵壁關李慕雲處,亦需聯絡。兩關互為犄角,訊息務必暢通。狄軍若攻天狼不克,很可能轉攻鐵壁,或以偏師牽製。爾等需與李將軍互通有無,協同防備。此外,邊軍之中,派係複雜,嶽侯雖忠勇,未必能令行禁止。爾等行事,需剛柔並濟,以證據服人,莫要一味逞強,反生嫌隙。”
秦海燕重重點頭:“師父放心,弟子省得。嶽侯爺是明白人,李將軍也曾並肩作戰。此去,必以守住國門為要,清除內奸為輔,絕不敢擅起爭端。”
清虛子微微頷首,手指南移,落在輿圖上那代表京城的重重圈記之上,神情更加凝重。
“京城之危,在於‘亂’與‘變’。”他緩緩道,“司馬庸重傷,暗影衛如失頭狼,內部必亂。此於我有利,亦有害。利在敵之指揮難暢,害在群狼無首,各自為戰,或更瘋狂難測。王振把持宮禁,隔絕內外,儼然已行操莽之事。然其根基,在於迷惑君上、勾結外朝、控製禁軍。弑君,乃最後一步,亦是風險最大一步,非到萬不得已,不會輕動。其所懼者,無非兩點:一曰外鎮強兵入京清君側,二曰陰謀敗露,天下共討之。”
林若雪、沈婉兒、周晚晴聽得格外專注。京城波譎雲詭,比之北疆明刀明槍的廝殺,更多了無數陰謀算計與人心鬼蜮。
“故爾等南下,首務並非強攻硬闖,而是‘連’與‘破’。”清虛子目光如炬,看向林若雪,“連,即聯絡忠直之臣、未被收買之禁軍將領、可信之宗室,乃至…宮中仍有良知之宦官侍衛。柳先生是一條線,徐公公亦是一條線。須以帶回之鐵證為憑,串聯人心,凝聚反抗之力。破,即破其陰謀節點。‘驚蟄’行動必有具體部署,綱要所載隻是骨架。需設法查明其各路執行人馬、發動信號、彙集地點、以及…那‘星火’究竟是何物。若能提前破其一路,或擒獲關鍵人物,便能打亂其全盤節奏。”
沈婉兒蹙眉道:“師父,京城如今必是戒備森嚴,暗影衛與王振耳目遍佈。聯絡忠良,恐不易,且極易暴露。如何取信於人,亦是難題。”
“不錯。”清虛子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故需謹慎再謹慎。證據可複製多份,擇最可信者先行密送。聯絡時,宜單線聯絡,約定暗號,避免多人知曉。爾等身份特殊,既是江湖俠女,又手握鐵證,更曾與暗影衛正麵交鋒,此既是劣勢,易遭追捕;亦是優勢,非朝堂中人,反不易被對手完全掌握動向。晚晴。”
周晚晴連忙應聲:“弟子在。”
“你機變靈巧,擅於易容潛伏。京城之中,三教九流,訊息最靈通之處,莫過於市井、客棧、酒樓、乃至…勾欄瓦舍。”清虛子說得平靜,周晚晴卻微微臉紅,但立刻明白師父之意,“你需設法融入其中,以不同身份打探訊息,尤要注意暗影衛異常調動、陌生高手入京、以及城內物資(尤其是軍械、火油、藥物)非常規流動。王振欲行大事,必有人馬糧草調度,不可能全無痕跡。”
“是,弟子明白。”周晚晴肅然道。
“婉兒。”清虛子又看向沈婉兒,“你心思縝密,醫術通神,更精於藥物機關。京城行動,對方很可能用毒、用迷煙、用機關陷阱。你需提前準備應對之物,破解之法。此外,宮中情形,尤其陛下真實狀況,最為關鍵。若能設法確認陛下安危,甚至…接觸到陛下身邊未被完全控製之人,或有一線希望。”
沈婉兒深吸一口氣:“弟子儘力而為。藥物方麵,已有幾分心得。宮中…徐公公或可再設法。”
清虛子最後看向林若雪,目光中帶著最深重的托付:“若雪,你持重多謀,劍術已得為師七分真傳,更為眾師姐之首。京城之行,以你為主。聯絡、決策、應變,皆需你把握分寸。記住,京城非比武場,權力傾軋,人心回測,有時智慧比劍更利。保全自身與同伴,為第一要務。若事不可為…”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當以留存力量、傳遞真相為念,不可逞一時血氣之勇。棲霞觀之未來,江湖正氣之存續,或許…皆繫於爾等之身。”
這話說得極重,林若雪肩頭彷彿瞬間壓上了萬鈞重擔。她迎上師父的目光,看到那深邃眼中毫不掩飾的信任與期待,更有一種近乎訣彆的凝重。她知道,此去京城,九死一生。師父將最重的擔子交給了她。
“弟子…定不負師父所托!”林若雪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她冇有豪言壯語,隻有這最樸素的承諾。
清虛子微微頷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他走回座前,端起已涼的茶,卻不飲,隻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葉梗。
“南北分兵,勢在必行。然,兩地相隔千裡,訊息斷絕,如盲人瞎馬。”他放下茶杯,看向一直沉默旁聽的楊彩雲,“彩雲。”
“弟子在。”楊彩雲上前一步。
“南北並進,仍需中樞策應,傳遞訊息,協調進退。為師傷重,需人護法調息,棲霞觀乃我等根基,亦不容有失。”清虛子緩緩道,“你性格沉穩,處事周全,內力修為在爾等之中亦屬深厚。為師留你在觀中,一則照料為師傷勢,協助驅除‘玄陰指’餘勁;二則坐鎮觀中,守護門戶,以防幽冥閣或暗影衛狗急跳牆,來襲我根本;三則…最為緊要,”他目光灼灼,“你要負責建立並維持一條連接南北的秘密傳訊渠道!”
楊彩雲渾身一震,眼中閃過訝異,隨即化為堅定。她明白這個任務的重要性,絲毫不亞於親赴前線。留守,意味著無法與師姐師妹並肩廝殺,卻要在後方承擔起溝通紐帶與守護家園的重任。
“弟子領命!”楊彩雲毫不猶豫,“必當竭儘全力,護師父周全,守好道觀,並設法建立可靠傳訊之法!”
清虛子欣慰點頭:“具體如何傳訊,需仔細籌劃。信鴿未必可靠,易被攔截。或可藉助過往行商、江湖朋友、乃至…馴養之鷹隼。此事,你可與婉兒、晚晴細細商議,她們或有奇思。”
沈婉兒與周晚晴對視一眼,點頭應下。
分派已定,室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燭火劈啪,映照著八張神色各異卻同樣堅毅的臉龐。南北雙線,如同一把巨大的剪刀,即將剪向那籠罩天下的陰謀黑幕。而執剪之人,便是這觀中的老道與七位女俠。
“師父,”林若雪忽然開口,問出了盤旋在所有人心頭的問題,“那‘星火’,還有司馬庸遇刺之真相,以及那神秘的第三方勢力…我等該如何看待?”
清虛子沉吟良久,方道:“‘星火’之謎,恐需爾等在京城詳查。司馬庸遇刺…太過蹊蹺。若真是苦肉計,其心可誅;若是內訌,或第三方所為,則說明敵人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或另有勢力插手其中。至於那神秘黑衣人及其所屬勢力…”他眼中閃過思索之色,“能在京城之地,於暗影衛與王振眼皮底下擊殺崔無命,奪走‘青龍令’與黑色碎片,其實力與圖謀,絕不簡單。或許,他們對‘星殞鐵’、對幽冥閣、甚至對這天下,另有所圖。敵友未明之前,須萬分警惕。但亦不必過度擔憂,權當變數。眼下,首要是應對‘驚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一股清冷的夜風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窗外,夜空如墨,繁星點點,遠處山巒起伏,如同蟄伏的巨獸。
“明日,便各自準備,儘快出發吧。”清虛子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決絕,“北疆苦寒,京城險惡。前路茫茫,生死難料。然,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此非虛言。吾輩修道,亦修心,心之所向,便是劍鋒所指。望爾等謹記師門教誨,持心中正,劍出無悔。”
七女齊齊起身,對著清虛子的背影,躬身長揖:“弟子謹記!”
夜色深沉,棲霞觀靜立於山巔,彷彿怒海狂濤中一葉小小的孤舟。然而,這孤舟之上,即將駛出七柄利劍,劈波斬浪,刺向那即將到來的、最黑暗的驚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