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浸透了墨汁的絨布,嚴嚴實實地覆蓋在北疆蒼涼的大地上。風是這裡永恒的主宰,裹挾著沙礫和刺骨的寒意,呼嘯著掠過起伏的丘陵、乾涸的河床,以及遠處那如同巨獸匍匐般的狄軍連綿營寨。營火星星點點,延伸向目力難及的黑暗深處,彷彿地獄之門偶然泄露的點點磷光,更襯得這塞外的夜,空曠、死寂,卻又殺機四伏。
距離天狼關東北方向約三十裡,有一片被當地人稱為“鬼哭坳”的險峻山穀。此地三麵環山,皆是陡峭的懸崖絕壁,唯有西側一條狹窄曲折、被亂石和枯木半掩的入口,形如咽喉。平日裡,這裡除了被風聲扭曲成鬼哭般嗚咽的迴響,以及偶爾出冇的孤狼,幾乎人跡罕至。然而此刻,這死寂的山穀深處,卻隱隱透出與這荒涼夜色格格不入的、人為活動的痕跡與光亮。
一道纖細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冇有重量的幽靈,緊貼著“鬼哭坳”西側入口一處高聳岩壁的陰影,緩緩向上“流動”。她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長久的停頓和凝神感知,彷彿不是在攀爬,而是在與這片充滿敵意的黑暗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正是奉秦海燕之命,獨自前來探查狄軍後方虛實、尋找隕鐵軍械線索的胡馨兒。
她身上那件特製的深灰色夜行衣,似乎能吸收絕大部分光線,在黑暗中近乎隱形。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在暗夜裡亮得驚人的眸子,此刻正全神貫注地掃視著下方穀口的情形。她的“蝶夢”輕功已將“斂息”與“擬形”發揮到極致,呼吸細若遊絲,心跳也放緩到了近乎停滯的程度,整個人彷彿一塊冇有生命的岩石,與嶙峋的崖壁融為一體。
穀口並非無人防守。相反,狄軍的警戒出乎意料的嚴密。入口處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塊壘起了簡易的壁壘,壁壘後隱約可見兩名披著皮襖、抱著彎刀的狄兵哨卒,縮在避風的角落裡,不時警惕地張望。更隱蔽的是,在入口兩側的崖壁上方,胡馨兒憑藉超凡的感知,察覺到了至少三處極其微弱的、屬於活物的氣息波動——那是潛伏的暗哨!他們藏身於天然的岩縫或人工開鑿的凹陷處,居高臨下,視野覆蓋了整個入口及外圍區域。任何試圖從正麵或低處靠近穀口的行為,都難以逃脫他們的眼睛。
但這難不倒胡馨兒。她選擇的攀爬路線,恰恰是暗哨視覺的死角——一處因為岩層突出而形成的、向內凹陷的陰影帶。這裡光線最暗,角度最刁鑽,若非輕功達到“踏雪無痕、貼壁如紙”的境界,且擁有胡馨兒這般對氣流和地形細微變化的天賦感知,根本不可能利用。
她像一隻壁虎,指尖灌注著精純柔韌的“棲霞心經”內力,牢牢扣住岩壁上那些微不足道的凸起或縫隙,足尖尋找著幾乎不存在的借力點,身形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柔韌和穩定,一寸一寸地向崖頂挪移。夜風呼嘯,捲起沙石打在岩壁上,發出簌簌的聲響,恰好掩蓋了她移動時那微乎其微的摩擦聲。
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時間,胡馨兒才悄無聲息地翻上了這處高約十丈的崖頂。她冇有立刻行動,而是伏在冰冷的岩石後,如同冬眠的蛇,將自身氣息徹底收斂,同時將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鋪開。
崖頂相對平坦,但怪石嶙峋,長著些耐寒的荊棘和枯草。那三名暗哨的位置,她已基本鎖定——兩個在左前方約二十步外的一塊巨岩後,另一個在右後方三十步左右的一叢枯棘旁。他們呼吸綿長,顯然是武功不弱的好手,且保持著高度的警覺。更麻煩的是,他們三人所處的位置互為犄角,幾乎封鎖了從崖頂靠近山穀內部的所有路徑。
硬闖不可能,隻能智取,或者……等待時機。
胡馨兒耐心地等待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塞外的寒夜,溫度低得可怕,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她運起內力抵禦寒意,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觀察著那三名暗哨的動靜,同時側耳傾聽山穀內傳來的、被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的聲響。
隱約有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有沉重的、彷彿重物拖拽的悶響,還有壓低的人語聲,用的是狄語,胡馨兒隻能聽懂零星幾個詞:“快……搬……小心……將軍……”
看來,山穀內果然有鬼!而且規模不小!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夜更深,寒意更重。那三名暗哨雖然依舊儘職,但長時間在酷寒中保持靜止和高度集中,難免出現一絲鬆懈。左前方巨岩後的兩人,似乎低聲交談了一句什麼,其中一人稍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右後方枯棘旁的那人,則似乎從懷中摸出個什麼東西,湊到嘴邊——可能是在喝酒取暖。
就是現在!
胡馨兒眼中精光一閃!她等的就是這注意力分散的刹那!身形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藏身處無聲彈起!冇有直線撲向任何一名暗哨,而是以一種詭異飄忽的弧線,藉助地麵上岩石和枯草的陰影,疾速掠向山穀內側的懸崖邊緣!她的目標,不是殺人,而是潛入!隻要速度夠快,身法夠詭,在暗哨反應過來之前,越過他們的警戒線,直接從崖頂躍入山穀內部!
“蝶夢”輕功——浮光掠影!全力施展!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拉出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淡殘影,快得如同鬼魅!夜風似乎成了她的助力,而非阻力。左前方巨岩後的兩名暗哨隻覺眼角餘光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待凝神看去,卻隻有被風吹動的枯草和不變的黑暗。右後方那名暗哨剛剛放下酒囊,揉了揉眼睛,隱約覺得剛纔好像有個影子從側方掠過,但仔細感知,卻又毫無異常。
是錯覺?還是夜鳥?
就在他們驚疑不定、尚未發出警報的這電光石火之間,胡馨兒已如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飄到了懸崖邊。她甚至冇有向下看一眼,足尖在崖邊一塊凸石上輕輕一點,身形便毫不猶豫地向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縱身躍下!
耳邊風聲驟然尖銳!失重感瞬間襲來!但她心中一片冷靜。下落約三丈,她伸手在陡峭的岩壁上一處突出的石棱上輕輕一搭,下墜之勢驟緩,身形借力橫移數尺,落入一條被山體裂縫和茂密枯藤遮掩的、極其狹窄的天然岩隙之中。這條岩隙,是她白日遠遠觀察地形時,憑藉過人目力和對山川地勢的直覺發現的,可能是通往穀底的唯一隱蔽路徑。
岩隙內陰暗潮濕,佈滿滑膩的青苔,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且曲折向下,不知多深。胡馨兒收斂所有氣息,如同遊魚般在狹窄的縫隙中向下滑行,手腳並用,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鬆石。下降約十餘丈後,岩隙逐漸開闊,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和人聲。
她更加小心,將身形隱入一塊突出的岩石後,屏息凝神,向外窺探。
眼前豁然開朗!
岩隙的出口,隱藏在一大片從崖壁上垂落、交織如網的枯藤之後。撥開藤蔓縫隙,山穀內部的景象,令見多識廣的胡馨兒也瞬間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狂跳!
這哪裡是什麼荒僻山穀,分明是一個巨大的、正在全力運轉的露天兵工廠兼軍械庫!
山穀底部比想象中寬闊得多,約有數百畝大小。此刻被數十盞巨大的防風油燈和熊熊燃燒的篝火照得亮如白晝。人影幢幢,至少有兩三百人正在忙碌。其中大半是穿著皮襖或簡易皮甲的狄軍工兵和壯奴,正喊著號子,用粗大的繩索和滾木,拖拽、搬運著各種碩大沉重的金屬部件。還有一些人,則圍在幾處燃著熊熊爐火的打鐵爐旁,揮汗如雨地捶打著通紅的鐵坯,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的焦味、金屬灼熱的氣味、汗水與皮革混雜的腥氣,以及一種……胡馨兒曾在萬毒林地下感受過的、屬於“星殞鐵”特有的、冰冷沉凝的奇異質感!
她的目光迅速掠過那些堆積如山的礦石(不少閃爍著隕鐵特有的暗沉光澤)、半成品的刀矛甲冑、以及一些結構複雜的攻城器械部件,最終,死死地定格在山穀最深處、緊靠著最陡峭那麵崖壁的地方。
那裡,矗立著三架龐大無比、結構猙獰的金屬巨物!
即便隔著近百丈的距離,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那三架巨物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它們的主體骨架,完全由一種黝黑中泛著幽冷暗藍光澤的金屬鑄造而成,胡馨兒一眼就認出,那正是純度極高的“星殞鐵”!巨物高約兩丈,長約五丈,形製類似放大了數十倍的床弩,但結構遠比床弩複雜精密得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粗壯得驚人的弩臂,並非單一的木杆或金屬桿,而是由多層疊合的、彷彿脊椎骨節般的巨大隕鐵片複合而成,以粗如兒臂的精鋼機簧連接,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弩臂末端,是猙獰的絞盤和數條碗口粗細、不知何種獸筋鞣製而成的弓弦。弩槽更是寬闊得嚇人,足以並排放置三根尋常弩箭。
而真正讓胡馨兒感到徹骨冰寒的,是已經放置在旁邊特製支架上的“弩箭”!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箭,簡直就是縮短了的攻城槌!每一根都長約八尺,粗如成年男子大腿,通體由隕鐵打造,箭頭並非常見的三棱或扁平,而是被打造成沉重的錐體,表麵還刻有加深切割和放血的血槽。箭桿上,似乎還綁縛著一些黑乎乎的、用油布包裹的圓筒狀物體,隱約露出引信……
火藥!他們竟然在隕鐵巨箭上綁了火藥!這是要做什麼?一旦射中城牆,隕鐵巨箭本身的穿透力加上火藥爆炸的破壞……胡馨兒簡直不敢想象天狼關那厚重的城牆,能抵擋住幾次這樣的轟擊!
更讓她心驚的是,在這三架巨型弩車的後方崖壁上,似乎開鑿出了幾個巨大的洞窟,黑黝黝的,不知深淺,隱約能看到裡麵還有更多金屬部件的反光和人員走動。難道……裡麵還有?或者,是組裝車間和倉庫?
“破城弩……不,這威力,簡直是‘弑神弩’!”一個沙啞而激動的聲音,用略帶生硬的狄語響起,打斷了胡馨兒的震駭。
她循聲望去,隻見一名穿著狄軍千夫長服飾、身材魁梧、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壯漢,正陪同著兩名裝束奇特的人,站在其中一架弩車旁指指點點。那兩名陌生人,一老一少。老者約莫六十來歲,頭髮花白,麵容乾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但眼神銳利如鷹,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顯然是常年與金屬打交道的匠人。年輕的那個約三十許,麵色蠟黃,眼神陰鷙,穿著中原常見的文士衫,但腰間卻佩著一柄形式奇古的短劍,氣息晦澀。
隻聽那狄人千夫長繼續道:“歐陽先生,多虧了你和幽冥閣提供的‘星殞鐵’和這‘隕鐵疊簧’的鍛造秘法,還有這‘火藥增爆’的點子!這三架‘弑神弩’,射程可達八百步!力道之強,足以洞穿三尺厚的青石牆!再配上這特製的‘爆裂箭’……”他拍了拍旁邊那恐怖的巨箭,發出沉悶的響聲,“嘿嘿,彆說天狼關,就是京城的城牆,也未必扛得住幾下齊射!”
那被稱為“歐陽先生”的老者,矜持地捋了捋鬍鬚,淡淡道:“巴圖千夫長過譽了。老朽不過是遵從閣主之命,略儘綿力。這‘弑神弩’的核心,一在‘星殞鐵’的堅韌與導能特性,二在老朽家傳的‘千疊簧’機括之術,三嘛……”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陰鷙文士,“還得多謝這位‘毒秀才’提供的火藥配方和延時引爆裝置,能讓箭矢鑽入牆體深處再行爆炸,威力倍增。”
那陰鷙文士“毒秀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好說。能為閣主和左賢王的大業出力,是在下的榮幸。隻待‘驚蟄’之日,天狼關守軍被正麵大軍吸引,注意力集中在關牆之時,這三架‘弑神弩’於此處突然發難,瞄準關牆同一處薄弱點,三輪齊射……嘿嘿,任他嶽淩雲有通天本事,也休想堵住那破開的口子!屆時,我大狄鐵騎,便可長驅直入!”
巴圖千夫長眼中閃過狂熱的光芒:“不錯!左賢王算無遺策!鐵壁關那邊不過是佯攻牽製,真正的殺招,就在這裡!‘驚蟄’日,午時三刻,同時發動!天狼關必破!到時候,中原的花花世界,財富美人,任憑我等取用!哈哈哈!”
三人的交談聲雖不高,但在寂靜的深夜和胡馨兒凝神傾聽下,清晰地傳入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錐,狠狠紮進她的心裡!
原來如此!這就是幽冥閣與北狄勾結的終極殺招!利用隕鐵和秘法,打造出這威力恐怖的“弑神弩”,隱藏在這絕密山穀,準備在“驚蟄”之日,配合正麵大軍,一舉轟塌天狼關城牆!鐵壁關果然是幌子,真正的破關點,在這裡!在天狼關!
時間,隻剩三天!“驚蟄”日,午時三刻!
胡馨兒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都彷彿要凍結。她必須立刻把這個天大的訊息帶回去!告訴二師姐,告訴嶽侯爺!否則,天狼關危矣!北疆危矣!
她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三架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弑神弩”,以及周圍忙碌的狄軍工兵和那兩個明顯來自幽冥閣的匠人(歐陽先生和毒秀才),將山穀內的地形、守衛分佈、弩車位置、洞口情況,儘可能詳細地記在腦海中。
然後,她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縮回岩隙,開始沿著原路,向上攀爬返回。這一次,她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但動作卻更加謹慎。絕不能在最後關頭暴露。
重新攀上崖頂時,那三名暗哨依舊在原來的位置。胡馨兒冇有驚動他們,利用夜風和陰影的掩護,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如同真正的夜梟般,掠過崖頂,從另一側更加陡峭但守衛相對鬆懈的崖壁滑下,迅速遠離了“鬼哭坳”。
直到奔出十裡之外,確認徹底安全,胡馨兒纔在一片背風的岩石後停下,靠著冰冷的石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早已浸濕了內衫,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她的心。
她從懷中取出炭筆和一張特製的、防水防皺的薄皮紙,就著微弱的星光,迅速將剛纔所見所聞,以隻有棲霞觀弟子才能看懂的密語和簡圖記錄下來——三架隕鐵“弑神弩”的位置、大致結構、守衛力量、歐陽先生與毒秀才的存在、“驚蟄”日午時三刻的攻擊計劃……
寫完,她將皮紙小心捲起,塞入一個細小的銅管,密封好。然後,她抬起頭,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是天狼關隱約的輪廓,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
“二師姐,五師姐,六師姐……等著我。”她低聲自語,眼中閃過堅毅的光芒。隨即,她辨明方向,將“蝶夢”輕功催至極限,身形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灰影,向著天狼關的方向,疾掠而去。
塞外的風,依舊在呼嘯,冰冷而殘酷。但在這風中,一道攜帶著足以改變戰局、甚至影響國運的絕密情報的身影,正拚儘全力,奔向那座即將迎來血火洗禮的雄關。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但真正的黑暗與風暴,正在“驚蟄”的倒計時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