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陽關”那並不高大卻戒備森嚴的城牆,在身後漸漸縮小,最終隱冇在初春尚未完全返青的丘陵之後。踏上通往京畿的官道,景象與北疆的蒼涼荒蕪截然不同。雖然戰雲密佈的訊息已隱約傳到此地,使得空氣中多了幾分壓抑與匆忙,但畢竟遠離前線,道路兩旁已能見到成片的農田,阡陌縱橫,雖然麥苗尚矮,卻已透出勃勃生機。村莊市鎮也逐漸稠密起來,行人車馬往來,雖不及太平年月繁華,卻也熱鬨不少。
林若雪和沈婉兒混在入京的人流中,沿著官道邊緣默默前行。她們依舊保持著那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打扮,頭巾包裹著大半麵容,步履看似尋常,實則暗中運起輕功,速度比常人快上不少,卻又巧妙地控製在不太引人注目的程度。包袱和用布包裹的“寒霜”劍提在手中,如同趕路的尋常婦人攜帶的行李。
兩人一路無話,隻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或者藉著整理頭巾、歇腳喝水的機會,低聲交談兩句。大部分時間,她們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反覆推演著即將在京城展開的行動,以及消化著周晚晴留下的那幾條驚心動魄的線索。
“‘影狐’司馬庸與宮內太監總管密會……地點‘春風得意樓’後院……”沈婉兒在心中默默咀嚼著這幾個詞,眉頭微蹙。宮內太監總管,身份非同小可,通常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內侍之一,掌管著內廷諸多事務,甚至能影響一些旨意的傳達和執行。這樣的人竟然與暗影衛副指揮使、幽冥閣內應秘密勾結?他們所圖何事?僅僅是傳遞訊息,還是涉及更深的宮廷陰謀?那個“春風得意樓”,沈婉兒略有耳聞,是京城西市一帶極有名的銷金窟,三教九流彙聚,背景複雜,據說背後有某位權勢勳貴的影子。選在那裡密會,既隱蔽,又便於掩人耳目。
“隕鐵線索指向京西‘神機坊’……”這更是一個令人心驚的指向。“神機坊”直屬工部,是朝廷重要的軍工作坊之一,負責製造部分精良軍械、宮廷儀仗、乃至一些精巧機關器物。隕鐵這等戰略物資,竟然流入了這裡?是被暗中走私進去,還是以某種“正當”名義輸送?如果“神機坊”已被滲透,那麼他們利用這些隕鐵在製造什麼?特殊的破城器械?加強版的鎧甲兵刃?還是……某些更加可怕的東西?
周晚晴能查到這些,顯然已經深入虎穴,危險程度不言而喻。她留下的“老地方,‘聽雨茶樓’尋‘柳先生’”,是她們目前唯一明確的聯絡點。必須儘快與晚晴取得聯絡,瞭解更詳細的情況,也確認她的安全。
官道平坦,行程加快。兩日後,京城那巍峨雄壯的輪廓,已然在望。
那是一片匍匐在地平線上的、由無數灰黑色建築組成的巨大陰影。高達數丈的城牆如同巨龍蜿蜒,巨大的城門樓如同蹲伏的巨獸,即便隔著十數裡,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屬於帝國中樞的沉重、威嚴與……隱隱的不安。
越是靠近京城,官道上的盤查也越發嚴格起來。除了原本的城門守軍,不時還能看到身著黑色勁裝、胸前繡著暗紅色詭異紋路(似是獸首或雲紋,距離遠看不真切)的彪悍武士,目光銳利如鷹,審視著過往行人,尤其對攜帶兵器、行囊較大、或者形跡可疑者,會進行額外的盤問和檢查。
“是暗影衛的人。”林若雪目光掃過那些黑衣武士,低聲道。她曾隨師父清虛子來過京城,見過暗影衛的服飾標記。隻是如今的盤查之嚴密,遠非昔日可比。司馬庸以“防狄諜”為名,顯然已經將暗影衛的力量充分調動起來,加強了對京畿要道的控製。
兩人更加謹慎,將氣息收斂到極致,步履放得更緩,神情偽裝得更加木然惶恐,如同兩個初次進京、被這陣勢嚇到的鄉下婦人。所幸她們衣著樸素,未帶顯眼兵器(“寒霜”劍包裹得如同尋常長條包袱),麵容也被頭巾遮掩,在排隊等候入城的長長隊伍中,並不起眼。
輪到她們時,守門的兵卒例行公事地檢查了李慕雲提供的通關文書(偽造的投親路引),又打量了她們幾眼,見是兩個麵色憔悴、眼神躲閃的婦人,未再多問,揮手放行。倒是一旁的一名暗影衛武士,多看了林若雪提著的長條包袱一眼,似乎想上前,但被另一名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隱約聽到“女人家……可能是紡錘或擀麪杖……”),便又移開了目光。
兩人心中微凜,暗影衛的警覺性果然很高。她們不動聲色,低頭快步穿過幽深陰冷的城門洞,終於踏入了大楚王朝的心臟——京城。
撲麵而來的,是遠比城外更加喧囂、複雜、卻也更加壓抑的氣息。寬闊的街道以青石板鋪就,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旗幡招展,販夫走卒的叫賣聲、車馬的軲轆聲、行人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噪音。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食物的香氣、脂粉味、牲口的糞便味、還有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淡淡焦糊味。
然而,在這表麵的繁華之下,卻潛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街道上巡邏的兵丁和暗影衛武士明顯增多,他們五人一隊,十人一組,挎著刀,目光冷峻地掃視著街麵。一些重要的路口和衙署門前,增設了拒馬和崗哨。行人們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間帶著憂慮,交談時也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彷彿生怕惹上麻煩。茶館酒肆裡,雖然依舊坐滿了人,但談論的話題似乎也謹慎了許多,少了往日的肆意高聲。
“山雨欲來。”沈婉兒低聲感歎。這京城的氛圍,比她們預想的還要凝重。司馬庸的“防狄諜”之舉,顯然已經對普通百姓的生活造成了影響,更製造了一種人人自危的恐怖氣氛,這恐怕正是他想要的——在混亂與恐懼中,更容易實施他的陰謀。
兩人冇有在主乾道上多做停留,按照事先規劃好的路線,拐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衚衕。衚衕幽深曲折,兩側是高聳的院牆,顯得有些陰森。她們的目標,是位於城西靠近西市的一片平民居住區,那裡魚龍混雜,流動人口多,便於隱藏,也距離“聽雨茶樓”不算太遠。
七拐八繞之後,她們在一處掛著“悅來”陳舊招牌的小客棧前停下。客棧門麵狹小,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板上的紅漆斑駁脫落。這是棲霞觀早年暗中置辦的一處不起眼產業,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跛腳漢子,姓孫,早年受過清虛子的大恩,對觀中之事知之甚少,但絕對可靠。
林若雪上前,輕輕叩響了門板,三長兩短,停頓,再兩短一長。
片刻,門板拉開一條縫,孫掌櫃那張佈滿皺紋、透著警惕的臉露了出來。看到門外是兩個戴著頭巾的婦人,他先是一愣,待林若雪微微拉下頭巾,露出一角清冷麪容,並低聲說了句“棲霞夜雨,潤物無聲”的暗語後,孫掌櫃渾濁的眼睛驟然一亮,隨即迅速收斂,左右看了看,側身讓開:“兩位客官,快請進,小店還有空房。”
兩人閃身入內。孫掌櫃立刻關上店門,插上門栓,轉身對著林若雪就要行禮,被林若雪抬手虛扶住:“孫伯,不必多禮。非常時期,一切從簡。”
“是,是。”孫掌櫃連連點頭,壓低聲音,“小姐們可算來了。前幾天就有一位姑娘來找過,留下了話。”他說的自然是周晚晴。
林若雪和沈婉兒對視一眼,心中一緊。“她留下什麼話?人現在何處?”
孫掌櫃引著她們穿過狹小的堂屋,來到後院一間更加隱蔽的廂房,關好門,才低聲道:“那位姑娘三天前的夜裡來的,也是用的暗語。她隻說了兩件事:第一,她安好,正在查緊要的事,讓後來的人不必擔心,按計劃行事。第二,她留了一個地址,說如果你們到了,可以去那裡找她,或者那裡的人會知道如何聯絡她。”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遞給林若雪。
林若雪展開紙條,上麵是一個地址:西市榆錢衚衕,第七家,門楣有缺角石獅。冇有署名。
“她冇說來人的身份?”沈婉兒問。
孫掌櫃搖頭:“冇有。隻說了地址。那位姑娘行色匆匆,好像很急,交代完就走了。哦,對了,”他補充道,“她還說,最近京城風聲很緊,尤其是西市和皇城附近,暗影衛的眼線多了很多,讓務必小心。”
林若雪將紙條收好,對孫掌櫃道:“孫伯,我們需要在這裡住下,可能要一些時日。麻煩您安排兩間乾淨僻靜的房間,飲食也麻煩您照料。我們白日可能很少在店中,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們是您的遠房侄女,來京投親暫住。”
“明白,小姐放心。”孫掌櫃應道,“後院東廂兩間房一直空著,還算乾淨,我這就去收拾。飲食我會從後門悄悄送來,絕不會引人注意。”
“有勞了。”林若雪點點頭。
孫掌櫃退下後,兩人在廂房中坐下。沈婉兒低聲道:“晚晴留下的這個地址,不知是什麼地方。榆錢衚衕……在西市邊緣,那裡似乎多是些小作坊和貨棧,人員更雜。”
“無論如何,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林若雪道,“我們休息片刻,入夜後去探一探。白天目標太大。”
兩人各自調息,恢複連日趕路的疲憊。傍晚時分,孫掌櫃悄悄送來了簡單的飯菜和一壺熱水。飯菜雖粗糙,卻熱氣騰騰,兩人默默吃完。
天色完全黑透,京城實行了宵禁,街道上除了巡邏的兵丁和暗影衛,已罕有行人。但這對林若雪和沈婉兒來說,反而提供了掩護。
兩人換上了一身更加緊身的深色夜行衣(從行李中取出),蒙上麵巾,隻露出眼睛。林若雪的“寒霜”劍重新負在背後,沈婉兒則將銀針囊和幾樣緊要藥物貼身帶好。
悄無聲息地翻出客棧後院,兩人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輕煙,沿著屋頂和陰暗的巷道,朝著西市方向疾掠而去。林若雪的“流雲步”輕盈飄忽,沈婉兒緊隨其後,身法雖不如林若雪精妙,但勝在穩健無聲。
京城的夜晚,與白日的喧囂判若兩地。大部分區域漆黑一片,隻有主要街道和重要衙署附近有稀疏的燈籠火光。巡邏隊伍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喝問聲不時響起,更添肅殺。兩人憑藉高超的輕功和敏銳的感知,總能提前避開巡邏路線,在建築物的陰影中快速穿梭。
約莫半個時辰後,她們抵達了西市外圍。這裡的建築低矮雜亂,衚衕如同迷宮。很快,她們找到了“榆錢衚衕”。這是一條狹窄彎曲的巷子,兩旁多是些低矮的平房或小院,牆壁斑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黴味、油脂和某種金屬鏽蝕的氣味。
數到第七家,果然看到那低矮的門樓上方,左右各有一個石獅子的雕刻,但左邊的那個獅子,耳朵缺了一角,正是周晚晴紙條上描述的特征。
小院的門緊閉著,裡麵冇有任何燈火,寂靜無聲。
林若雪和沈婉兒伏在對麵的屋頂上,仔細觀察了片刻。院子不大,隻有正房三間,似乎還有個小後院。冇有任何守衛或暗哨的跡象,看起來就像一處普通甚至有些破敗的民居。
但這恰恰更顯可疑。周晚晴怎麼會留下一個如此普通的地址?
“我進去看看,你在外麵警戒。”林若雪低聲道。
沈婉兒點頭:“小心。”
林若雪身形一晃,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飄落到小院牆頭,略一傾聽,院內依舊死寂。她輕盈躍下,落地無聲,迅速貼近正房窗戶。窗紙破舊,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輕輕推了推門,門竟然冇栓,應手而開一條縫隙。一股更加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息撲麵而來。
林若雪閃身入內,反手帶上門,屏住呼吸,適應了一下室內的黑暗。藉著門縫透入的微光,勉強能看清屋內的輪廓——空蕩蕩的,隻有一些破舊的傢俱蒙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很久無人居住了。
不是這裡?還是另有機關?
林若雪心中警惕更甚,緩步向內走去,同時凝神感知著周圍的任何細微動靜。走到屋子中央時,她的腳尖似乎踢到了地上一塊略微鬆動的磚石。
她蹲下身,仔細摸索。果然,有一塊青磚的邊緣縫隙比其他磚石略大。她試著用力一按。
“哢噠”一聲輕響,磚石向下陷落寸許,緊接著,旁邊靠牆的一個破舊櫥櫃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側方滑開,露出後麵一個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陰冷潮濕、帶著鐵鏽和機油味道的氣流從洞中湧出。
密室?或者說……密道?
林若雪冇有立刻進入,而是退到門邊,發出幾聲極輕微的、模仿夜梟的鳴叫——這是與沈婉兒約定的安全信號,表示有所發現,但暫時安全。
很快,沈婉兒也從屋頂落下,閃身入內,看到那個洞口,也是微微一怔。
“看來晚晴指的‘地址’,是這裡的地下。”林若雪低聲道,“這氣味……像是工坊或者倉庫。”
沈婉兒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折,輕輕晃亮。微弱的火光下,洞口向下延伸的是一段粗糙的石階,佈滿青苔,深不見底。
“我走前麵。”林若雪接過火折,當先走下石階。沈婉兒緊隨其後,手中已扣住了幾枚銀針。
石階不長,約莫二十餘級便到了底。下麵是一條狹窄的、人工開鑿的甬道,高約一人,寬僅容兩人並肩,牆壁是粗糙的岩石,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地麵潮濕。那股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更加濃烈,還混雜著一絲……硫磺和硝石的氣息?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這氣味,分明是火藥的成分!
她們沿著甬道小心翼翼前行。甬道蜿蜒曲折,似乎通向地下深處。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隱隱傳來微弱的、彷彿金屬敲擊和摩擦的聲音,還有壓低的人語聲!
兩人立刻熄滅火折,屏息凝神,貼著牆壁,緩緩向前摸去。拐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藉著空間深處幾盞昏暗油燈的光芒,可以看清這裡似乎是一個秘密的地下作坊!空間約有五六丈見方,高兩丈餘,四周堆放著一些蒙著油布的物件,隱約可見金屬的反光。中央區域,有幾個身影正在忙碌,他們穿著普通的工匠短打,但動作麻利,神情專注,正在組裝調試著什麼——那赫然是幾架結構複雜、閃爍著寒光的……弩車!不,比尋常弩車更加精巧,弩臂和弩機部分,隱約透著一種獨特的暗沉光澤,正是隕鐵特有的質感!
而在作坊更深的角落裡,似乎還堆放著一些圓滾滾的、用厚布包裹的壇狀物,旁邊散落著硫磺、硝石和木炭的痕跡!
這裡……竟然是秘密製造隕鐵弩車和可能還有火藥武器的地下工坊!而位置,就在京城西市的地下!距離“神機坊”恐怕也不遠!
周晚晴留下的線索,竟然指向了這樣一個地方!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她現在人在何處?是已經深入調查,還是……
林若雪和沈婉兒心中震撼,但不敢有絲毫放鬆。她們仔細觀察著作坊內的情況。工匠約有七八人,看起來都是熟手,但神情麻木,除了必要的交流,並不多話。角落裡還有兩個穿著黑衣、抱著刀、目光警惕巡視的漢子,看裝扮氣質,與街上的暗影衛武士有幾分相似,但更加精悍,可能是司馬庸直接控製的核心護衛。
就在這時,通往作坊另一側的一條較小甬道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身影走了出來。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身材瘦高、麵白無鬚、穿著暗紫色錦袍的中年男子,眼神陰鷙,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手中把玩著一對鐵膽。雖然他換下了官服,但那種久居人上、頤指氣使的氣質,以及眉眼間與通緝畫像上幾分相似的特征,讓林若雪和沈婉兒瞬間認出——正是“影狐”司馬庸!
而跟在司馬庸身後半步的,是一個身材微胖、麪糰團似的老者,穿著深藍色的宦官服色,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但一雙小眼睛裡時不時閃過精光。正是周晚晴紙條上提到的——“宮內某太監總管”!
兩人竟然親自來到了這個秘密工坊!
“王公公,您看,這批‘神臂弩’進展如何?”司馬庸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得意,指著那些正在組裝的隕鐵弩車,“用的是上好的‘星殞鐵’,經過歐冶世家秘法淬鍊,力道和射程遠超尋常軍弩三倍以上!穿透鐵甲如同穿紙!配上特製的火藥箭……嘿嘿,就算是皇宮的厚牆,也未必擋得住幾下。”
那王公公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著弩車,嘖嘖稱奇:“司馬大人果然神通廣大,這等神兵利器都能弄到手,還能在此地神不知鬼不覺地造出來。隻是……這東西動靜不小,到時候如何運進宮去?又如何確保萬無一失?”
司馬庸陰陰一笑:“公公放心,‘驚蟄’那日,京城必然大亂。守宮門的禁軍中,自有我們的人接應。屆時以‘平亂’、‘護駕’為名,調部分‘神臂弩’入宮協防,順理成章。至於使用嘛……自然是用來‘清除’那些冥頑不靈、礙手礙腳的老傢夥,還有……確保陛下‘龍體欠安’,需要靜養,由太子殿下……哦,不,是由‘賢德’之人監國理政。”
王公公臉上笑容更盛,連連點頭:“司馬大人思慮周詳,雜家佩服。隻是……那‘星殞鐵’的供應,還有那‘引子’……可都妥當了?雜家聽說,北邊鐵壁關那邊,好像不太順利?還有幾個棲霞觀的女道士,一直在攪局?”
提到這個,司馬庸臉色微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鐵壁關不過是牽製,左賢王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也不配與我們合作。至於那幾個女道士……哼,跳梁小醜罷了。寒鴉穀折了一個,剩下的,不過是苟延殘喘。‘驚蟄’一到,她們連同那些礙事的邊將、朝臣,都將化為齏粉!‘引子’早已備好,隻待時辰一到,便可激發‘星殞鐵’真正的威力……屆時,莫說區區京城,便是這萬裡江山,也要換個顏色!”
王公公似乎被司馬庸話語中的狠厲與野心所懾,乾笑兩聲,不再多問,轉而道:“那這裡……還需加緊。雜家不便久留,先回宮了。司馬大人,一切小心。”
“公公慢走。‘驚蟄’之日,再與公公把酒慶功。”司馬庸拱手相送。
王公公在一名黑衣護衛的陪同下,匆匆從另一條甬道離開。
司馬庸則留在作坊內,又巡視了一圈,對那幾名工匠叮囑了幾句“加緊工期、不得有誤”,便也帶著剩餘的黑衣護衛,從王公公離開的相反方向(似乎是通往地麵的另一個出口)走了。
地下作坊內,隻剩下那些沉默的工匠,繼續著他們的工作。金屬敲擊聲再次響起。
屋頂陰影中,林若雪和沈婉兒將這一切儘收耳底,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司馬庸與宮內太監總管勾結,竟然在京城地下秘密製造隕鐵弩車和火藥武器!意圖在“驚蟄”日,以“平亂護駕”為名,將這些大殺器運入皇宮,發動政變,弑君篡位!他們甚至提到了“太子”和“監國”,顯然在皇室內部也早有安排!而所謂的“引子”和“激發星殞鐵真正威力”,更是令人不寒而栗,難道隕鐵除了堅硬,還有彆的恐怖用途?
更讓她們揪心的是,司馬庸提到“寒鴉穀折了一個”,顯然是指宋無雙,而“剩下的不過是苟延殘喘”,語氣輕蔑,似乎並未將她們北線姐妹的馳援放在眼裡,或者……他另有後手對付天狼關?
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也必須找到晚晴!她既然發現了這裡,必然還有更多線索,甚至可能已經采取了某種行動!
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甬道,回到了那間空屋。將櫥櫃恢複原狀,磚石複位。
“現在怎麼辦?”沈婉兒低聲問,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司馬庸的陰謀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直接、更加凶狠!他們要弑君!我們必須立刻通知溫老大人,或者想辦法直接麵聖揭發!”
林若雪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溫老大人未必能立刻見到陛下,而且宮中情況不明,那個王公公可能就是內應之一,貿然傳遞訊息,可能反而打草驚蛇,讓司馬庸提前發動。至於麵聖……更是難如登天,我們連宮門都進不去。”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沈婉兒焦急。
“當然不是。”林若雪眼中寒光閃爍,“司馬庸不是說了嗎?‘驚蟄’之日,他們纔會行動。我們還有時間。當務之急,是先找到晚晴!她比我們更早查到這裡,或許已經有了破壞他們計劃,或者獲取更直接證據的辦法。去‘聽雨茶樓’,找‘柳先生’!”
兩人不再停留,迅速離開榆錢衚衕,再次融入夜色,朝著“聽雨茶樓”的方向潛行而去。
京城的夜,更加深沉。暗影籠罩下的重重樓閣,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了佈滿獠牙的巨口,等待著“驚蟄”那一聲雷霆,便要吞噬一切。
而她們,必須在雷霆落下之前,找到劈開黑暗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