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關的夜色,似乎因為北線隊伍的悄然離去而變得更加深沉壓抑。南門側邊小門重新合攏的輕微摩擦聲,如同一聲歎息,淹冇在永不停歇的風聲與遠處戰鼓的餘韻裡。
偏廳內,燭火將林若雪和沈婉兒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微微搖曳。
屬於她們的行囊已經收拾妥當。與北線隊伍繁重的物資不同,南線的行囊異常輕簡:兩套便於行動的深色布衣,一些銀兩和碎金,幾樣必要的易容物品(假須、膚蠟、改色藥粉等),沈婉兒的醫藥包和銀針囊,林若雪的“寒霜”劍用粗布仔細包裹,偽裝成普通的長條形包裹,此外便是那份記載著驚天秘密的絹帛密信和聯絡名單。所有東西,分裝在兩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裡。
她們也換下了便於戰鬥的勁裝,穿上了尋常百姓婦女的粗布衣裙,顏色灰暗,式樣普通,走在人群中絕不會引起多看一眼。林若雪用一條半舊的藍布頭巾包住瞭如雲青絲,遮住了大半清冷容顏;沈婉兒則將長髮簡單挽起,插了支木簪,臉上未施粉黛,刻意將眉眼間的聰慧靈秀掩去幾分,顯得溫順而平凡。
“李將軍那邊,已經交代完畢。”林若雪檢查了一遍行囊,低聲道,“他會對外宣稱我們因師妹重傷,需護送前往後方尋找名醫,已秘密離開。關內事宜,他已做了安排,會留意可能的內奸動向,並持續向京城和天狼關傳遞訊息。”
沈婉兒點頭,將那份絹帛密信小心地縫進林若雪外衣內襯的夾層中,而聯絡名單和簡略證據則自己貼身收藏。“大師姐,我們南下的路線,是否按原定計劃,繞行‘南漳古道’,經‘雲霧山’小道,再折向東南,從‘滏陽關’方向迂迴接近京城?”
“計劃不變。”林若雪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那條曲折的路線,“‘南漳古道’荒廢多年,但地勢隱蔽,可避開主要官道和城鎮。‘雲霧山’一帶地勢複雜,容易擺脫可能的追蹤。‘滏陽關’並非直通京畿的要衝,盤查相對寬鬆,且我有李將軍提供的一紙通關文書,可偽裝成投親的民婦。隻是這條路繞行甚遠,全程近千裡,我們需日夜兼程,才能趕在‘驚蟄’前潛入京城。”
她計算了一下時間:“北線隊伍晝伏夜出,約需六七日抵天狼關。我們路程更遠,且需更加隱蔽,恐怕要八九日甚至十日。留給我們在京城活動的時間,最多隻有半月。時間非常緊迫。”
沈婉兒沉吟道:“若是途中能設法與晚晴取得聯絡就好了。她熟悉京城,且或許已掌握更多關鍵線索,能讓我們省去不少探查的時間。”
“晚晴機警,既知‘驚蟄’之期,必會設法留下訊息。”林若雪道,“我們按約定,在‘雲霧山’的‘老君觀’遺址和‘滏陽關’外的‘十裡坡’土地廟兩處,留意她留下的暗記。若她已先行入京,也必會在京城幾處隱秘聯絡點留下資訊。”
這是她們七人下山前就約定好的緊急聯絡方式,利用隻有她們知道的特定圖案和位置傳遞簡單資訊。
“走吧。”林若雪背起包袱,將用布包裹的“寒霜”劍握在手中,如同拄著一根行路杖。
沈婉兒也背起自己的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見證了陰謀揭露與艱難決策的偏廳,然後吹熄了桌上的油燈。
廳內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兩人悄無聲息地走出偏廳,穿過寂靜的迴廊,來到將軍府的後院角門。李慕雲安排的一名絕對親信的老管家已在此等候,見到她們,默默遞上兩個裝著乾糧和水囊的小包裹,以及那份通關文書,然後側身讓開,低聲道:“二位女俠,一路保重。將軍說了,關在人在。”
林若雪接過東西,對老管家微微頷首,冇有多言,與沈婉兒一前一後,閃身出了角門,融入外麵迷宮般的小巷陰影中。
鐵壁關的夜晚,對於普通百姓和大部分士兵而言,是充滿恐懼與壓抑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梆子聲。大部分區域實行嚴格的燈火管製,隻有城牆和重要設施附近有火光。這反而為她們的潛行提供了便利。
兩人皆將輕功施展到極致,但刻意控製了速度,身形如同兩道飄忽不定的灰影,緊貼著牆根屋角移動,避開主要路口和巡邏路線。林若雪的“流雲步”本就輕盈飄逸,沈婉兒雖不以輕功見長,但“棲霞心經”內力綿長,步法穩健,緊跟其後亦不顯吃力。
約莫半個時辰後,她們已悄然抵達鐵壁關的東側一處偏僻的、早已廢棄不用的排水暗渠出口。這裡遠離正麵戰場,守衛相對鬆懈,且出口外便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灌木叢,極難攀爬,因此幾乎無人看守。
暗渠內潮濕陰暗,散發著腐朽的氣味。兩人屏住呼吸,貓著腰,快速通過數十丈長的狹窄渠道。出口被藤蔓和亂石半掩著,撥開障礙,清涼而帶著草木氣息的山風立刻撲麵而來。
回頭望去,鐵壁關巨大的黑影矗立在身後,關牆上星星點點的火光如同巨獸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前方的黑暗原野。那裡,是狄軍連綿的營火。
冇有停留,兩人辨明方向,朝著東南,一頭紮進了莽莽群山之中。
最初的十裡山路最為難行,地勢陡峭,幾乎冇有路徑。林若雪在前開路,“寒霜”劍雖未出鞘,但以劍鞘撥開荊棘灌木,亦顯鋒利。沈婉兒緊隨其後,不時留下一些細微的、隻有本門中人才能識彆的方位標記,以防萬一。
直到天色微明,她們已深入山區,徹底遠離了鐵壁關的範圍。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稍作休息,吃了些乾糧飲水。
“按這個速度,傍晚應能抵達‘南漳古道’的入口。”林若雪計算著路程。
沈婉兒靠坐在洞壁,微微喘息。連夜趕路加上精神高度緊張,對她這個不以體力見長的醫者來說,負擔不小。但她冇有抱怨,隻是默默調息恢複。
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兩人再次上路。白日的山林相對安全,但也需小心可能出現的獵戶、山民,或者……幽冥閣佈置在後方地區的眼線。她們儘量選擇人跡罕至的路線,翻山越嶺,涉溪過澗。
一路上,兩人交談不多,各自警惕著周圍環境,同時也反覆在腦海中推演著抵達京城後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及應對方案。沈婉兒更是不時拿出那份聯絡名單默默記憶,思考著接觸每個人的利弊與方式。
傍晚時分,她們終於找到了那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南漳古道”。古道沿著一道乾涸的河床蜿蜒向前,路麵鋪著殘破的青石板,石縫裡長滿了苔蘚和野草,兩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藤蔓交織,鳥鳴獸嚎,顯得格外幽深荒涼。
“就是這裡了。”林若雪確認了一下方向,“順著古道走,大約兩日,可穿越這片山區,抵達‘雲霧山’地界。”
踏上古道,雖然依舊難行,但比起翻山越嶺已經好了許多。兩人加快了些腳步,希望能趁著天黑前多趕一段路。
夜幕再次降臨,山林中一片漆黑,隻有星月微弱的光芒透過濃密的樹冠縫隙灑下零星的光斑。古道上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兩人不得不放慢速度,憑藉過人的目力和感知,摸索著前進。
夜間是野獸活動的時間。狼嚎聲不時從遠處的山嶺傳來,近處草叢中也常有悉悉索索的響動。林若雪將“寒霜”劍握在手中,劍雖未出鞘,但凜冽的劍氣已隱隱散發,驅趕著一些不開眼的毒蟲和小型猛獸。
“大師姐,你看。”走在稍後的沈婉兒忽然低聲道,手指指向古道旁一棵老槐樹的樹乾。
林若雪凝目望去,隻見粗糙的樹皮上,似乎有一個極其模糊的、用利器劃出的印記。那印記乍看像是孩童的隨手塗鴉,但仔細辨認,卻能看出是一個變形的、缺了一角的北鬥七星圖案,旁邊還有三道細微的劃痕。
“是晚晴留下的暗記!”沈婉兒有些激動,“北鬥缺角,表示她已先行,且情況緊急。三道劃痕……是指‘雲霧山’、‘老君觀’、‘三’?還是指時間?”
林若雪走近仔細檢視,沉吟道:“北鬥缺角,通常表示行動中或已抵達目標區域,但可能有阻礙或危險。三道劃痕……結合我們約定的地點,‘老君觀’遺址是第一個彙合點。或許她的意思是,她在‘老君觀’等我們,但隻等三天?或者,她在那裡遇到了三個人?或是第三條線索?”
資訊過於簡略,難以準確解讀。但至少可以肯定,周晚晴已經過這裡,並且去了“雲霧山”方向的“老君觀”遺址,還留下了警示。
“看來晚晴比我們預想的動作更快。”林若雪道,“我們需再加快些速度,儘早趕到‘老君觀’與她會合。”
得知四師妹的訊息,兩人精神都是一振,疲憊也似乎減輕了些許。當下不再多言,繼續沿著古道,在黑暗中奮力前行。
接下來的兩日,她們幾乎是不眠不休,隻在極度疲乏時找隱蔽處調息片刻。乾糧很快消耗大半,飲水則靠山泉溪流補充。“南漳古道”越走越是荒涼,有時一整天都見不到任何人煙,隻有無儘的群山和原始森林。偶爾能看到一些坍塌的路亭和殘破的石碑,訴說著這條古道昔日的繁華與如今的衰敗。
第二日黃昏,她們終於走出了“南漳古道”的山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更加雄偉、雲霧繚繞的連綿山脈橫亙在前,正是“雲霧山”。
“老君觀”遺址,就在雲霧山主峰之一的“望仙嶺”半山腰。那裡據說數百年前曾是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觀,後來毀於山火和戰亂,隻剩下斷壁殘垣,平日裡除了采藥人偶爾涉足,人跡罕至。
兩人冇有停留,趁著天色未全黑,開始攀登望仙嶺。山路崎嶇陡峭,加之連日趕路體力消耗巨大,攀登起來異常艱難。沈婉兒好幾次險些滑倒,都被林若雪及時拉住。
月上中天時,她們終於抵達了半山腰。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看到了“老君觀”遺址的輪廓——幾段坍塌的土牆,幾根傾倒的石柱,一地破碎的瓦礫,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破敗。
四周寂靜無聲,隻有山風吹過斷壁的嗚咽,和遠處夜梟的啼叫。
林若雪和沈婉兒對視一眼,警惕地靠近廢墟。按照約定,周晚晴應該在這裡留下更明確的訊息。
她們仔細搜尋著每一處斷牆和石柱。終於,在一根半埋於瓦礫中的、刻有模糊雲紋的石柱基座背麵,沈婉兒發現了一片用尖銳石塊刻出的、更加清晰的圖案。
不再是北鬥,而是一個簡化的狐狸側影,狐狸的尾巴被劃掉了一半。旁邊還有幾個更小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麪點了一點;一個箭頭指向東南;還有一個像是“京”字的變形。
“狐狸側影……尾巴被劃掉一半……”沈婉兒低聲解讀,“‘影狐’司馬庸?尾巴斷了一半,是指他的計劃受阻?還是指他本人出了問題?”
“圓圈加點,可能指地點,或者目標。”林若雪看著那個符號,“箭頭指向東南,正是京城方向。‘京’字變形,無疑是京城。”
她綜合判斷:“晚晴的意思可能是:她在調查‘影狐’司馬庸時發現了重要情況(可能使其計劃受阻或本人有異),線索指向京城某個特定地點或目標,她已先行趕往京城調查。”
“那她是否還在這裡等我們?”沈婉兒看向四周寂靜的廢墟。
林若雪搖頭:“留下這個暗記,說明她已離開,且情況可能比較緊急,來不及等我們。她先一步入京了。”
這既是個好訊息(周晚晴已深入敵後並獲得進展),也是個壞訊息(她孤身一人,風險更大)。
“看來我們需要直接去京城與她彙合了。”沈婉兒道,“按她留下的資訊,或許在京城某個與司馬庸相關的地點能找到她,或者她能找到我們。”
林若雪點頭:“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稍作休息,天亮前下山,直奔‘滏陽關’。如果晚晴也在趕時間,或許會在‘十裡坡’土地廟再留一次訊息。”
兩人在廢墟中找了一處背風相對完整的牆角,輪流調息了一個時辰。天色微明時,便再次啟程,沿著崎嶇的山路向雲霧山下走去。
下山比上山快了許多。晌午時分,她們已抵達山腳,辨認方向後,朝著東南方的“滏陽關”繼續前進。
越是接近通往京畿的地區,人煙漸漸稠密起來,官道也開始出現。兩人不得不更加小心,儘量避開大路,穿行於田野村莊之間,遇到盤查則拿出李慕雲準備的文書,偽裝成投親的姑嫂,倒也未曾引起太大懷疑。
三日後,風塵仆仆的兩人,終於遠遠看到了“滏陽關”那並不高大卻守衛森嚴的城牆輪廓。
過關之前,她們依約先繞到了關外西南方向的“十裡坡”。那裡果然有一座荒廢的土地廟,廟牆斑駁,門扉歪斜。
在土地廟殘破的神龕下方,一塊鬆動的磚石後麵,她們找到了周晚晴留下的最後一道訊息。
這次不是刻畫,而是一小卷用油紙包裹的紙條。紙條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
“姐已入京。司馬庸疑與宮內某太監總管密會,地點‘春風得意樓’後院。隕鐵線索亦指向京西‘神機坊’。京中耳目甚多,小心。若見,老地方,‘聽雨茶樓’尋‘柳先生’。勿回。晴。”
資訊更加具體,但也更加令人心驚!
“影狐”司馬庸竟然與宮內太監總管有勾結?“春風得意樓”聽起來像是酒樓茶館,實則是京城有名的銷金窟,背景複雜。“神機坊”則是朝廷直屬的軍工作坊之一,負責製造部分軍械和宮廷器物!隕鐵竟然流向了那裡?
周晚晴孤身一人,竟然查到瞭如此深入且危險的線索!她此刻身在京城,必然如履薄冰!
“老地方,‘聽雨茶樓’,‘柳先生’……”沈婉兒快速回憶,“是了,那是我們早年隨師父在京時,偶然幫過的一位說書先生,為人正直,在茶樓人緣頗好,或許可作為中轉聯絡人。”
林若雪將紙條小心收起,用火折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晚晴已為我們指明瞭方向,也揭示了部分敵人網絡。事不宜遲,我們立刻過關,入京!”
兩人整理了一下儀容,確認偽裝無誤,然後朝著“滏陽關”的城門走去。
城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守關士兵仔細查驗著過往行人的路引文書,盤問去向。輪到她們時,士兵看了看文書,又打量了她們幾眼——兩個麵容普通、衣著樸素的婦人,說是去京城投奔親戚。
“京城近來不太平,晚上少出門。”士兵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蓋了印,揮手放行。
穿過幽深的城門洞,踏上關內官道的那一瞬間,林若雪和沈婉兒的心,同時沉靜下來,又同時繃緊。
眼前,是逐漸繁華起來的景象,田野、村莊、驛站、車馬……遠處地平線上,已經隱約能感受到那座帝國都城散發出的、龐大而沉重的氣息。
京城,就在前方。
虎狼之穴,龍潭深淵。她們來了。
帶著師父的仇,帶著顛覆陰謀的證據,帶著守護江山的信念,也帶著與姐妹重逢的期盼。
智鬥,纔剛剛開始。